《浮槎录》赵刀

7、莲花落［5］

　　赖纳带着将士们，为接连攻下的十三座城池狂欢至深夜，方才合衣睡下。
　　他继承南蛮可汗之位时，便继承阿大遗愿，势必为了南蛮子民不再过颠沛流离的生活，将大庆毁灭，夺回原本属于南蛮的肥沃之地。
　　天神垂怜，大庆气数已尽，赖纳趁势率兵强势攻入，如今一路连胜，势不可挡，大庆国土十有三四都已落入了他的手中。
　　赖纳仿佛能够预见，他将在南蛮的史书中留下多么惊心动魄的一笔！
　　可是抱负尚未达成，这一夜，他却做了个惊心动魄的噩梦！
　　——有人在他的帐中洗剑。
　　那人仿佛从地狱业火中浴火重生，一身火色直燎得赖纳双眼通红。他几乎是在一刻间握住了枕下的短匕，浑身肌肉紧绷如满弓，蓄势待发。
　　同时的，他脊背上伴随刻骨寒意乍起一片汗毛，额角一颗冷汗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这人究竟是谁？！
　　——他是如何做到不惊动千军围阵，甚至避开了大巫师的耳目，出现在他的王帐中？！
　　赖纳不敢深想，横眉怒道：“你是人是鬼，竟敢在本王面前作祟！？”
　　那人背对着他，暗沉沉的剑光一闪，赖纳才发觉，那并不能称作为剑，而是单刃笔直的纤细朴刀。刀光喑哑，他缓缓侧过半脸，原是俊美无俦的一张脸，此刻在赖纳眼里，却成了神鬼莫测的阴森可怖。
　　“此刀名为‘不罪’——”那人幽幽开口，双指并起，缓缓抚摩过刀背：“杀生不罪，为恶不罪，隐世不罪，灭世不罪。”
　　赖纳听到这里，惊道：“你是花犯主人，你是陆怜？”他手心里浸满汗液，却不由自主道：“本王素来爱才，先生与其固守半壁颓唐河山，不如同本王一起，共图大业？”
　　陆怜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他身形如鬼魅，快到赖纳根本无法看清他的动作，他的刀便已架上赖纳的颈项！
　　赖纳十八岁起，便从未遇见过能与自己一战之人。
　　陆怜的这一刀，却让他从头冷到了脚！
　　那一刻，赖纳似乎看得见，陆怜的刀带起残影，劈开了自己十数年的自负。
　　他将手从枕下抽出，放开了短匕。
　　却是哈哈一笑，赞道：“好！好！好！”他一连赞了三个好，旋即苍然笑道：“好刀！本王死之前能见到先生的‘浮槎刀法’，值了！”
　　陆怜垂目看他，末了，露出个微妙的笑意：“大汗已经死了，现在我面前的这个，是欠了我一条性命的大汗。”
　　“陆某无心于忠心报国，只希望大汗偃旗息鼓，给陆某一年时间，教出一个徒弟，代我行这琐碎之事。”
　　赖纳一度以为陆怜在说笑话，见他神色，又不像在玩笑，疑惑道：“先生当真不杀我？”
　　“想必可汗也清楚，大庆苟延残喘，一年并不能改变任何结果，哪怕陆某出手，也是不可为之事。至于南蛮，连月征战，早已疲态百出，若大汗强行继续攻打大庆，陆某也只能奉陪到底了。”
　　赖纳道：“可先生说，要教出一个徒弟——”
　　陆怜似笑非笑：“她惊才绝艳，且不通人情，一年——足够我将她磋磨成遇鬼杀鬼，遇佛杀佛的利刃。可汗却莫要怕了她？”
　　赖纳冷哼道：“若是本王不小心折了先生费心打磨的利刃，先生可不要心疼！”
　　陆怜缓缓收刀，唇上一抹琢磨不透的笑意：“只怕大汗见了她不忍下手——生死之事还请大汗下手莫要留情。”
　　赖纳待要说什么，陆怜袍袖微动，他便昏昏沉沉没了意识。
　　大梦初醒，他一身冷汗，惊厥般从榻上跳了起来。
　　——是梦罢？
　　赖纳口中干渴，去桌上取水喝，却悚然发现桌上的字条。
　　那手笔遒劲凌厉，秀逸洒脱——
　　一年之约，死生莫负。

　　花犯以做杀人生意起家，这些年虽涉足广泛，却仍改不了作为杀手组织的凶戾之气。
　　南枝原本以为，陆怜要带她上沙场，却发现一夜之间南蛮宣布停战一年，陆怜在破晓时分赶回来，将她从梦中唤醒，扔下一句“跟我来”，便飞身掠出驿站。
　　她茫然无措，只好起身跟上他，一身雪白中衣如飞花流霞，她的轻身功法十分诡异，即使所跟之人是陆怜，也能勉力维持，不至于落下太多。
　　她所有注意力都放在追随陆怜身影上，约有一炷香功夫，二人终于停在一片湖水边。
　　天色将明未明，正处在阴阳交替的时分，这一面湖微微泛起涟漪，荡出千层万层的旖旎。
　　陆怜回过头，南枝微微喘息着，发鬓十分凌乱，甚至唇色也泛着一点病态的苍白。他低头便看见她的一双赤足，由于沾染了泥土而愈衬得冰肌玉骨，只是趾节微微发青，只是看着，便能感觉到她的冷。
　　然而，陆怜看着她的眼睛——即使这时，她全然是一种惹人怜惜的姿态，这一双眼却没有分毫的怯软。
　　柔以克刚，竟然在这个不谙世事的少女身上，让陆怜十分地感受到了。

作者有话说

　　因之前第五章一直处于过审状态，无法解锁，故而顺延章节，不影响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