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槎录》赵刀

3、莲花落［2］

　　日光耀熠，清风送爽。
　　陆怜凭借皇帝的龙印，在御书阁中仔细搜刮了一通，让摘星、揽月二人压了一车，先行回去。他不需招云伺候，将这深宫后院当作了自家的后花园，捧着《太渊志》下篇悠然自在地闲逛起来。
　　他一身火色，又气貌绝尘，走到哪里总让人惊为天人般看得出了神。陆怜目光却从不在任何活物身上停留——他眼中无人。
　　如此走了半刻功夫，他停在一扇红锈斑驳，上下闸了三道铜锁的大门前。
　　——竟然下意识走到了这样荒僻清冷的角落。
　　他抬眼上视，匾上刻字年日太久，只依稀辨得出是“梧桐苑”三字。他心底滋生一道暗流，“梧桐深院锁清秋”，却不知这样光景暗淡之处，是否锁了一院的好景虚看？
　　绯红衣袂翩然若虹云起落，一瞬之后，陆怜已越过三道铜锁，站在了梧桐苑中。
　　四下里静寂如死，他跫音不响，阖书负手身后，直直绕过荒草压道的前院，向后院移步。
　　果然，后院花草树木显然有人时常打理过，俨然一座小御花园。他耳力极好，在花圃后发现一条石渠，渠中苔藓薄薄一层，显然是这两年新建的。
　　此处是有人居住的——他心中浮起一丝玩味，很快又想——却不知是怎样的人。
　　陆怜再也无心于这花花草草，几个兔起鹘落之际，便越过院中厢房，转过亭台一座，到了那石渠引水的源头。
　　——原是一池白莲。
　　多年的杀手习惯，使他下意识藏身暗处，一袭绯红掩在一树红花之后，他与身边景物合了呼吸灵思，完全融为了这红花绿树的一部分。
　　水面清圆，莲花开绽者一半，含苞者一半，全皆沐浴在黯淡日光之下，摇晃出一池的光影交错。在这莲的暗香浮动之中，陆怜终于见到了这池白莲的主人。

　　那女子坐在池对岸的廊下，只手倚着廊槛，一身素白绽成寂灭的法莲，一头青丝流水般泻在盛开的白莲裙摆之上，额前几绺纤细的碎发，宛如微风中缠绵的柔软，又如陆怜看她的目光，静默无声地扫在她精致绝美的脸上。
　　她垂下的眼睫犹如鸦翅，在白玉般的颊上打下淡淡的暗影，长久的静默之中，她颈项修长如鹤，仿佛已然坐化在此的一尊菩萨，眉眼流动着大慈悲、大怜悯的风光物色。因为绝美，反倒让陆怜一瞬间看不清她的面容，只生出一种满池白莲在她目光垂怜之下竞相开放的错觉。
　　陆怜第一次在别人身上，见到这种凌厉的、静寂的、孤决的——美。
　　然而——他定神极力看清了她的容貌——那分明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而已。
　　他这一辈子见过、拥有过太多美人，身边侍候的四个贴身侍女——摘星、揽月、招云、浣霞——无一不是江湖美人榜《洛神录》上各据一席的美色，却从未有这么一刻，有这般无从说起而又强烈清晰的占有欲。他知道她还是个少女，因此愈发胆寒——倘若再过三年，不、再过一年，她再长大些，有了女子的熟美，那便不能称之为绝色，而只能算她是“祸水”了！
　　他刹那间从方才的幻梦中醒觉，松开了不知何时握成拳的手，却忘了《太渊志》还在手中，幸而手法极快，在书籍落地之前转腕接住了。
　　——晚了。
　　陆怜蹙眉，再看过去的时候，那尊白莲坐直了身子，正向他直勾勾看过来，却并不怎么惊慌失措。
　　陆怜想，这是一潭沈静寂灭的水，世上没有什么能够打动她。
　　——那么，我呢？
　　他往外踏了一步，站在了阴与阳的交界之处，下一刻，他如同一道火热的风刮到了那少女面前。
　　几乎可以听见，火焰必必剥剥的烈响。
　　少女仰视着这足尖还在点廊外一朵莲花上的，仿佛浴着烈火的男妖精——他实在超出了她对于男性俊美一词的定义，直到这时，她才微微蹙了眉，露出一丝稚气的讶异。
　　这丝讶异在她脸上一闪而过，却被陆怜精确地捕捉了。
　　他微微一笑，因其俊美，这笑容便愈发使他丰神如玉，显露一点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圣感。
　　他扶住廊槛，手臂长展，几乎将她整个人隔空圈在自己怀中。
　　陆怜在这少女清澈无底的眸子中，看见了自己。
　　他听见自己用从未有过的怜惜和温柔，小心翼翼地问道：“在下花犯陆怜，敢问姑娘芳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