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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莲花落[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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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烧红的信笺之上,烫金勾了两个字——
陆怜。
侍女摘星执一把尺,细细量了信笺的长短。末了收尺垂目,将信笺捧在手上,递到胸前:“不出主人所料,长九寸九厘,宽九厘九毫,正乃天子规制。”
雕花榻上斜卧一人,青丝垂在床沿,面目为手中卷帙遮挡,只见掌着卷帙的手骨节清明,肌理细致不乏力道,宽肩细腰,双腿亭长。身上随意裹一件绯色心字长衫,更衬得皮肤白皙,姿态端俊。
足有半刻功夫,他默然无话,榻角熏炉悠然燃起一缕薄青色,缭绕于他一双赤足,沾染半片衣袂。
书页翻动一声,薄青色微微一颤。
“哦——”
冷淡毫无起伏的一声叹,那人轻笑,一字一顿道:“天、子?天子又如何,如今还不是得求到我这庶人的身上。”
他这一轻笑间,心字盘云纹领口下隐隐绰绰滑出半寸雪白肌肤,一弯精巧锁骨。
摘星道:“主人乃杀破狼三星互照的紫薇命格,生来便当山河易主,君临天下。若非主人淡泊致远,意不在庙堂,这天下,恐已姓了陆。”
榻上人冷笑道:“南蛮入侵,帝位原不过一空壳,现今更是摇摇欲颓,倒无需我出手,只放任那南蛮可汗攻上十天半月,大庆便亡了。”
他如是说着,这边却搁下卷帙,探出一只清癯若书生的手,接过摘星递来的信笺。
那卷帙后的面目终于露了出来。
原是极尽艳丽,阴柔入骨,莫辨雌雄的俊美,却飞眉入鬓,眉眼深邃,尤其下颔仿若琢玉而成,唇薄恩浅,生生显露出一股子倨傲的孤绝。不教人产生半分邪思遐想,是尤其锋利,尤其凉薄,尤其具有侵略野性的容貌。
修长食指打开信笺,犹如拂去肩上落花,只一口茶的功夫,这神明般的尤物眯起眼,随手将信笺扔回给摘星,淡薄唇上绽着笑意,眼底却一片荒芜冰原。
“呵,这皇帝胆子不小。”
摘星得了指示,这才敢看那信笺。这一看之下,也不免替那皇帝着急——这位当今天子竟为了号令主子,赐了主子一门皇亲。
摘星笑道:“主子何必理他?权当没有见过,笑笑就罢了。”
“不。”那人冷冷道:“你去通知揽月和招云,即日启程。”
摘星惊道:“主子这是?”
“这本《太渊志》的下部,恐怕只在天子的书阁里才见得到。”
这人口气猖狂,竟是为了一本小说话本,去闯那龙潭虎穴。
盛夏光景,草木葳蕤,花鸟蝴蝶没头没脑开了满眼,单只颜色之繁盛,便轻易教人看疼了眼睛。
屏风雕了鸟兽虫鱼,同窗外生机勃发的景致遥遥对应了。隔墙过去,有一宫里传了御用戏班,闹哄哄一派曲乐风花。与之相对的,这边大殿的气氛就显得有些诡异的紧绷。
九尺高台上,皇帝的冕旒自那人踏进大殿的那一刻起,就不曾停止过颤动。
这还是隔了九重宫纱垂幔,皇帝便已吓得止不住浑身颤抖,声音仿佛被拉至极张的弓弦,嗡嗡颤出句话:“你、你见到朕,为何不、不不跪?”
顺着他目光向阶下看去,只见逆光立了条孤拔挺直的瘦高身影。也说不出为什么,只是一条逆光而立,甚至连面目都未曾看清的影子,竟有泰岳当顶的气势,无形地向大殿中沉顿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听闻皇帝此言,那人不动声色一挑飞眉,仿佛听到了什么滑天下之大稽的笑话,低低笑了起来:“哦?说起来,我也有一事要问你——”
大殿两侧垂了密不透光的青色帐幔,后面藏着的乃是皇帝亲卫御林军,个个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然而,一缕夏日的热风裹着点浅淡花香绕过屏风,悠悠然飘向殿中,方卷起了青色帐幔一角,那人话音还在半空中无所依凭,皇帝的视野中却已消失了那人的踪迹。
而就在他尚未来得及从“眼前人莫名消失”这一大惊中失色时,眼前一道火光铺天盖地涌至面前,他下颔一凉,已落入这人手里。
那绯衣公子挑起皇帝下颔,眼角下垂,一双长而稀疏的睫羽几乎扫在脸上,眼神漠默,讥诮道:“——你见到我陆怜,为何不跪?”
直到这句话落地发声,青色帐幔才被利刃从中斩断,一百把兵器齐刷刷对准了那绯衣公子。
甲光耀目,那公子却毫无惧色,似是将这剑拔弩张的场面毫不放在眼里。
皇帝似是有了倚仗,又见这传闻中的花犯主人面貌俊美,倒像个书生,胆色终于大了起来:“陆、陆先——”
“生”字尚在舌尖,皇帝猛地抽搐一下,喉咙里发出“呜呜”之声,却是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陆怜收了手,从怀中掏了方绢帕细细擦拭起自己的手指,斜睨那被卸了下巴,口涎顺着口角淌上龙袍的窝囊皇帝:“陆先生岂是你能叫得的?”
他转过身,目光直直越过台阶下乌压压的御林军,极其轻地叹了口气。
“要我上战场,可以。
“但是到底娶哪位公主,我自己挑。”
陆怜说罢,不顾死命在身后点头求饶的皇帝,竟径自取了案上的皇印,飘渺烟云一般掠过众人头顶,一干御林军全成了他诡异身法下中看不中用的摆设,偌大皇宫,竟隐约成了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