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关》画念念

3、前路

　　那是一年一度的女儿节，齐国的女子都在这一天向织女乞巧。便是楼里的姑娘们也活跃了起来。暗香坊的各大青楼都在青湖上租了画舫来充作花船，轻歌曼舞，暖风微醉，倒是有趣的紧。

　　天上布满了祈愿的天灯，湖里也有不少河灯。街上比往日热闹百倍，卖面具的，卖糖人的，卖荷包的……都走街串巷起来。卖艺的也格外卖力的吆喝，茶馆里也是座无虚席。就连平日不出门的大家小姐许多也都带上了帷帽，面具，面纱之类的在护卫之下出门玩耍。

　　夜里灯火辉煌，竟像不夜城。

　　陈虞被沈晚晚允许乔装打扮一番也租个小船去青湖上玩。这两年多来眼看着陈虞性子孤僻了许多，沈晚晚也不忍心太掬着她。

　　十三岁的陈虞已经长开了许多，小荷才露尖尖角，但却美丽的足够让人窒息了。她本就没有什么同龄的朋友，便是之前喜欢来往的人在这几年也慢慢淡了，但难得出门，她也是高兴的。

　　陈虞轻车熟路的换了极不起眼的男子青裳。布料半新不旧，没有什么花纹，梳了男子发髻，简单易了下容，敛去了容光，看上去便是个清秀的小少年。

　　说起这易容，倒是从隔壁花月楼的管事那学的本事，虽然也不大精通，但是把自己易容成完全不一样的人还是做得到的。说穿了也就是更高级一些的化妆术。加上用一些特殊的道具。倒是没有人皮面具之类的。

　　青湖上很热闹，除了花船，也有不少世家公子小姐们的画舫。

　　陈虞没有带丫鬟小厮，一个人一条小船。点着花灯，熏着香，摆了一壶女儿红和一些下酒菜，半卧着赏月，听着不远处的小曲，倒是享受。

　　是陈虞太自信了，把船夫也赶走，自认到时候能自己把船划回去，没想到这时就撞上了一艘大船。

　　陈虞的小船直接就被撞翻了，人也掉到水里，陈虞不会水，在水里挣扎了一会儿，便觉得有人向自己游来，待来人拖着她浮出水面的一刻，她睁眼看他，缺氧让她并不清醒，只知道那是个年轻男子，长得很好看，沾染了水气的模样却一点也不狼狈，反而平添了几分媚色，她只觉得觉得自己像见到了仙人，便晕了过去。

　　等陈虞醒来已经在一间布置的极雅致的房间里了，明明似乎应该是客房，但比起她的闺阁倒是也不差。

　　门外进来了个高挑的粉衣丫鬟，模样倒是可人，可是陈虞自小不知见过几多美人，这丫头的长相在她眼里也只是不丑罢了。

　　这丫鬟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看着叫人亲切，一开口也是温柔的声音：“姑娘可算是醒了，奴婢这就去给姑娘准备洗漱的东西。”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这粉衣丫鬟就回来了，跟着进来的还有四个小丫头，看起来地位是较低的，一个捧着洗脸水，一个捧着新衣，一个捧着一个首饰盒，一个提着食盒。

　　这几个小丫头看起来就是伶俐的，不似寻常人家养的出来的，而且这个排场陈虞是没见过的，更让她吃惊自己是到了个什么地方。

　　“这是什么地方？我记得我是落了水，可是被你们家主子救了？”陈虞已经稳不住性子，转头问那粉衣丫鬟。

　　“姑娘唤奴婢韵儿就好”，韵儿长得甜美，兼有那酒窝，看着便喜人，“前日里在青湖上，姑娘的船和我家公子的相撞，可公子身边没有带什么会水的下人，情况危急，也来不及叫另一头的船夫，是公子亲自救的您呢。”

　　陈虞松了口气，但又回神过来，她说的是前日，“你的意思是我昏睡了一日？”

　　“姑娘当晚便发了高烧，可是昨天夜里才退去的呢。”

　　陈虞的心又一下子提了起来，自己失踪了一日，娘又不知会如何担心呢。

　　“真是多谢你家公子了，不知我能不能亲自去拜谢他。”

　　韵儿又笑了起来：“公子已经听闻姑娘醒了，姑娘收拾好可去前厅见他。”

　　韵儿看着换了一身淡紫色月华裙的陈虞有了片刻的失神，这姑娘看起来还没有及笄，便已经如此美貌了，若是长成了不知又是如何倾国倾城。

　　但她毕竟是公子身边的大丫头，很快就又恢复成笑意盈盈的感觉，“姑娘可真貌美，奴婢给姑娘梳头。”

　　韵儿手巧，很快就梳好了一个堕马髻，配了一支白玉步摇，一对珍珠耳环，想要给她上些粉，又嫌脂粉污颜色，就止了手。又从首饰盒里拿出了对玛瑙手镯要给陈虞戴上，被陈虞压住了手。

　　“我被你家公子搭救已是感恩，不敢再要这些了，如此便好了。”陈虞也对韵儿笑了笑。韵儿只觉得她容光太盛，自己是女子都不敢多看她几眼，怕亵渎美人。

　　韵儿也不勉强，“姑娘殊色天成，倒是不用那些外物。”

　　陈虞清楚的记得那日萧之洺穿的是雨过天青色的袍子，料子是千金一匹的落玉松，这种衣料工艺复杂是翰国才有的手艺，便是每年进贡的也不算多，那时候齐国长大的陈虞还是认不得的，只觉得好看极了。

　　抬头看萧之洺的时候有些呆愣，这就是那天救她的人，这般风华气度，真如谪仙一般，英雄救美是小女孩们往往爱做的梦，然而真正的发生了，陈虞觉得自己的心跳的厉害。

　　萧之洺是翰国丞相之子，萧家是传承百年的大世家了，他自幼才名满天下，更是萧家新一代的领军人物。

　　他身量很高，较寻常男子还要高上一个头。所以虽然他其实偏瘦，仍然让人觉得他高大。他肤色很白，眼眸狭长，鼻梁挺直，嘴唇极薄。或许五官单看都不是最出色的，但是组合起来就是莫名的美感。

　　他真真是陈虞长到十三岁见过最好看的男人。但让陈虞所着迷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他一身温润如玉的气质，看着温雅和善，又似乎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身上竟然像没有烟火气。

　　十三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又遇上了那样值得人喜欢的萧之洺，也怪不得陈虞沦陷了。毕竟天下也只得这样一个萧之洺。可是这一沦陷，就是她一生命运转折的开始。

　　萧之洺见到眼前有些手足无措的小姑娘，不由笑了起来。他性子素来温和，这一笑更是显的亲切，陈虞也就打起来精神，也回了他一个笑。

　　“姑娘可好些了。”萧之洺的声音清润，听的陈虞又是脸红了起来。

　　要知道陈虞可是在暗香坊长大的，能让她脸红还真是不容易。

　　陈虞一下子低了头，轻声地说：“好些了，多谢……多谢公子搭救。”

　　萧之洺脸色没有变化，但心底里却暗叹：这姑娘年纪不大却已经如此美貌，他见过的女人中唯有当年楚国的桃花夫人能与之比肩。但待她长成，说不定更胜过桃花夫人三分。连着这声音也清雉可人，若能好好调教，怕天下女子在她面前都失了颜色了。

　　“你是叫陈虞是吗，沉鱼落雁，你果然当得。”萧之洺向她招手，“过来，让我看看你。”

　　萧之洺神色温柔，没有半分暧昧，但更叫陈虞的心小鹿乱撞。

　　“脸色是好多了，但还是要小心调养着。我通知了你娘，说等你醒了，便送你回去。”

　　陈虞不想回去，她想跟他走。

　　有些人总能让人一眼心折，萧之洺就是这样。

　　陈虞咬咬牙跪了下去，“如果公子不嫌弃，陈虞愿意跟随公子，奉公子为主。”她知道自己的身份与他悬殊，但却想相伴左右。

　　陈虞气质清冷似那天山上的雪莲，但偏偏性子活泼，一说话就没了那距离感，灵动狡黠和那清冷妩媚相撞有一种奇特又和谐的魅力。小姑娘玉雪玲珑，跪在那里显得楚楚可怜的。

　　他自小心思聪慧，一个小姑娘爱慕他，他又怎么会看不出呢，但是这次他却无法拒绝：“你知道当我的属下，你从此便没有了自由，你的命运再也不是你自己的了吗？”

　　当然知道啊，但是有什么能阻止一个陷入爱河，愿意飞蛾扑火的女孩儿呢，哪怕萧之洺给的是砒霜，她也觉得是蜜糖。

　　陈虞当天就回了浮生阁，这个她既爱又恨的地方，终于还是去和沈晚晚告别了。

　　沈晚晚看着陈虞不由叹了口气：“你真当要跟他走吗？”

　　陈虞仔细地看着沈晚晚，才发觉她老了，眼角有了细纹，身材也略有发福，眼眶一下子湿润了：“娘，我知道我只是公子是棋子，他将来说不定把我送给谁呢。但是我知道您这些年护着我很辛苦，我稍稍大了点就不敢出暗香坊了，这个容貌到底是祸事。他救了我的命，我没什么能回报他，而且为了他，做什么我都是愿意的。”

　　沈晚晚拿出了几张银票和一匣首饰给陈虞，“我答应过玉绮要好好照顾你，也知你跟着我怕是找不到什么好亲事，这些年我都犯愁，我家阿虞这样的人儿该配怎样的人呢。你跟着萧公子此去自己保重，有空回来看看娘……”说到后面忍不住哽咽，推开陈虞，“好了，快走吧，别让萧公子等久了。”

　　沈晚晚目送着陈虞坐着马车离开了，心里各种滋味难以言说，喃喃自语地说着：“玉绮，我们家阿虞这一走也不知是福是祸啊。”

　　这世道多的是称颂兄弟情，其实女人间的感情也不比男人的差。

　　沈晚晚早年也是官家女，因为父亲犯罪，女眷被没入贱籍为娼。她在闺阁里曾与当时还是李家庶女的李玉绮十分交好。李玉绮性子懦弱，她则强势，以往都是她保护着玉绮，没想到她出事后唯一念着她的却是玉绮。若没有玉绮，她早就死了。

　　玉绮后来被嫡母嫁给了纨绔子弟，过的也很不好，丈夫喝酒赌钱败光家产，就差把母女俩卖了，后来更是被追债的人活活打死。玉绮病重，只留下一个女儿托付给她，就是陈虞。

　　这些年她尽力教导陈虞保护陈虞，也算不负故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