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暗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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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虞做了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她回到了十岁那年。
十岁的陈虞住在齐国的暗香坊。
说到暗香坊这个名字，大概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而且谈及的时候若是男子必会露出暧昧的神色，女子大约就是一脸不屑又唾弃吧。
齐国暗香坊是四国最有名的青楼聚集地。青楼可与一般妓院不同，这里面的姑娘，有卖艺的也有卖身的，接待的都是权贵富豪。姑娘们大多都是从小培养，不仅精通琴棋书画，能歌善舞，还会茶道，能品酒，精花艺……各有所长，就是贵族小姐也不一定比的上这里的青楼姑娘才华出众。
毕竟贵族小姐学这些东西不过为自己増些光彩，打发打发时间，而这些姑娘却要靠这些赢得恩客的心。
而暗香坊最有名的青楼当属浮生阁。
所谓偷得浮生半日闲，这浮生阁便是齐国最大的销金窟。而浮生阁的当家老鸨，当年更是名动四国的名妓沈晚晚。那端的是一个花容月貌，国色天香。
沈晚晚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擅诗词。当年一首《如梦令》，“道是梨花不是，道是杏花不是。白白与红红，别是东风情味，曾记，曾记，人在武陵微醉。”得翰国大儒董其昕大为称赞而名满天下。
陈虞就是沈晚晚的养女。不是那些都叫沈晚晚妈妈的妓子，而是真正的养女。
每家青楼都有专门培养那些小姑娘的地方，陈虞从小就和那些未来可能会成为名妓的小姑娘们一起学习。
陈虞从小就长的好，那可不是一般的好啊，同龄的孩子里就从来没有比的过她的，而能得到这些青楼重点培养的小姑娘本身就是个顶个的长得美，可这些人加起来也比不过一个陈虞。
陈虞在这样的地方长大，可以说是鬼精鬼精的，别人对她态度的不同，让她打小就明白自己和这楼里的姑娘们是不同的。
“阿虞，我今日得了件前朝马道远大师的一幅墨宝，你下午可以来找我，给你欣赏欣赏。”澜霞院的清漪姑娘摸摸陈虞的小脸蛋，笑着说，“这可是南郡王送来的，你这次有眼福啦。”
“清漪姐最近可是比往日还要美上几分，连着这大师的墨宝都喜欢美人，要投到姐姐怀里呢。”
合欢楼厨房的掌厨张大娘擦了擦手，笑的脸上的褶子更深了：“虞丫头，我做了你最爱吃的牛乳红枣糕，快拿回去吧。”
“谢谢大娘，就说大娘做的糕点是我最爱吃的，偷偷和你说啊，比我们浮生阁的王大娘做的好吃多了。”
“哟，这不是我们小虞吗，哥哥我最近得了个好东西，偷偷送给你，可别被你娘发现了。”丽水园的打手头子，一脸猥琐地塞了陈虞一本小画册。”
……
这种事情是陈虞的日常生活，她人缘好，惯会左右逢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加上沈晚晚的面子，陈虞在暗香坊可以说是横着走。这暗香坊的人大都待她很好，陈虞也跟着这些三教九流的人士学了不少东西。
像如何配置和辨别打胎药、安胎药、春药，春药的各种种类和效果，开锁和妙手空空的特技，美容保养，甚至是房中秘术……
和陈虞一起长大的小姐妹们是极羡慕和嫉妒她的。如果说暗香坊有什么人不喜欢陈虞，那就是这些和她同龄的小姑娘了。
她们这样的小姑娘是不允许出门被人瞧见的，她们不能像陈虞一样出去玩。而且还要学怎么取悦男人，勾引男人，这些都是陈虞不需要学的。
这些小姑娘虽然不喜欢陈虞，但是大多也不得不明面上讨好着她。可也有人胆子大，明明白白的表示了自己的不喜。
“呸，她陈虞还以为自己是什么千金大小姐，不过是妈妈的养女，哪怕容貌才学再出众还不是暗香坊妓女养大的小野种。自以为比我们高贵到哪去？”如画是新来的小姑娘，长得如出出水芙蓉般清丽，心高气傲，最不耐烦陈虞处处压自己一头，还要捧着她，她可做不来。
旁边的另一个姑娘大一些，已经十四了，是离要□□不久的年纪了。她看起来沉静美丽，说话也是温声细语，“如画妹妹还是小声些吧，明月师傅就快来了，阿虞也该要来了。”
“尔雅姐，你怕她做什么，我可不怕她。”如画和陈虞一般大的年纪，气性却也极大。
尔雅摇摇头，她脸上略有愁容，不再理她，害怕和担心着自己的未来。
如画见没人搭腔也有些无趣，但又有些不甘。她就是见不得明明同样出身下贱，为什么她陈虞和她们活得就那么不一样。
陈虞进门就听见了，毕竟如画的声音还是很大的。她的脸色没有变化，只是握紧的双手泄露了她的情绪。这样的话她从小听的不少，那些小姑娘没人喜欢她的，都经常背地里讲她各种坏话。只是如同如画这般明显的倒是在少数。
十岁的陈虞还是有些介意别人的冷嘲热讽，只是不会像以前一样大咧咧的刺回去，冷冷的瞥了一眼如画并没有说什么。
如画本来压下来的情绪被陈虞冷漠的眼神给又激了起来，整个人都要跳起来了，还是被旁边几个给拦了下来，只不过一节课都和陈虞各种过不去。
楼里的小姑娘除了读书写字，琴棋书画之类的都略要精通，还要各自选择感兴趣和有天赋的深入学习，培养特长，有些努力的还学了好几种呢。
陈虞虽懒散，但在沈晚晚严格要求下，琴棋书画都学着，但她更喜欢歌舞。从小时候看楼里的姐姐们排演节目便极喜欢了。
明月是浮生阁最好的舞姬，以她在舞蹈上的造诣都可以称的上大家了。她也是教导陈虞她们跳舞的师傅。
陈虞在楼里最喜欢的人就是明月。明月许是常年跳舞，身姿极美，纤细的腰肢不堪盈盈一握，连走路都是步步生莲，别有风姿。如今也是双十年华了，褪去了少女的稚嫩，更有了女人的味道。
明月是个温柔的人，脸上总是有笑意，指点她们也是少有苛责的。
她疼爱陈虞，不是因为她是沈晚晚的养女，而是陈虞亲近她，也是真心喜欢她，喜欢跳舞。明月宠爱陈虞，犹如自己的妹妹一般。
“尔雅，这曲梧桐雨你已经跳的很好了，想来过不了一个月便能登台了。”明月看着尔雅，脸色略有些复杂，她已经二十出头了，年纪渐渐大了，再过几年容貌不复往昔当如何自处。这尔雅像极了当年的她，一样美丽，一样温柔，一样天赋出众，但她只有十四岁，豆蔻一样的年纪。
这便是她的替代品了。
尔雅也不是很高兴，她还是对未来很惶恐的。虽然早就知道有那么一天，但是她还是害怕。
然而那时候的陈虞还没有后来的玲珑心思，不知道明月和尔雅其实怀着怎样的想法。她还是被娇惯的长大的，沈晚晚替她遮挡了太多暗香坊的黑暗面，她还不觉得暗香坊是个不好的地方。她也没见识过什么贵族世家、高门望族。
如画年纪小也没有想得太远，她是被拐子卖进来的。她从小长得好看，都是被同龄的孩子捧着长大，现在到了楼里却见所以人捧着陈虞，而且最让她难以接受的是在美貌上输给了陈虞，以至想在其他方面找回面子。明明她不喜欢跳舞，却因为陈虞跳舞，她也选了这门课。
明月在课后还偷偷给陈虞塞了她爱吃的城北李记的糖炒栗子，陈虞心满意足的抱住明月撒了一会的娇开开心心的去玩了，把什么如画，如花的抛到了脑后。
陈虞第一次见识到青楼女的可悲是在半年后了。
明月的房里黑乎乎的，平日伺候的丫头都不知去哪里玩了，房间里弥漫着药味。那个曾经楚楚动人的明月瘦的不成人样，脸色乌青，一直在咳嗽，躺在床上，哪里还有半点风姿可言。
陈虞是偷溜来看她的。
“阿虞，你不该来的。”明月的声音很哑，一点都不好听了，“阿虞，我是不是不漂亮了。”
陈虞握着明月的手，一直流泪，“明月姐，你最漂亮了，阿虞最喜欢你。”
“但是他不喜欢我啊。”明月笑的凄惨，本来被遮蔽的月光此刻投进了屋子，正好映在她脸上，她的脸已经瘦的凹陷了进去，十分苍白，让陈虞看了都有些心惊。
“阿虞啊，男人都是负心薄幸的，他们是瞧不上青楼女子的。你还有机会，你不是贱籍，一定一定要离开暗香坊，这里不是好女孩该呆的地方。”明月的眼神都空洞了，紧紧抓着陈虞的手。
陈虞的手被握的极疼，第一次感到害怕，以前也听过不少例子。有些青楼女年老色衰，便被卖到低阶的妓院去了；有些把私房都给了男人，男人却翻脸不认人；有些嫁到商人家当妾，也过得不甚如意……但真真是自己亲近的人，亲眼见着还是第一次。
其实也不过是一个老套的故事，明月和一个世家子相恋，有了身孕想让世家子纳她为妾。世家子家有悍妻，哪里敢如此，便下了重药打了孩子，从此再也没出现。先前的海誓山盟，甜言蜜语，转瞬成空。
明月被虎狼之药伤了身子，加之心情郁结，竟久病不能好，如今看来是油尽灯枯了。沈晚晚也算怜惜她，没有将她赶出去，就等她去了，一卷草席埋了去。
陈虞从明月那里失魂落魄的出来，她从前没心没肺，只觉得暗香坊是有趣的地方。她锦衣玉食，高床软枕，还有丫鬟伺候，也算过得和小姐一般。虽说总被沈晚晚逼着学习，但空闲时候她还是过得有生有色，觉得暗香坊里奇人也多，而且这里消息灵通，她甚至还知道不少八卦秘闻。
暗香坊到了晚上，她是不被允许外出的，只能学习和睡觉，但白天就是她的天下啊。便是夜晚，她也曾扮成灰头土脸的小厮溜出去玩，觉得这纸醉金迷的暗香坊并没有什么不好。
只是她偷溜被沈晚晚抓到的话就是关静闭，半个月不能出门。她那时还小，不知道沈晚晚都是为了保护她。
半夜里就传来消息，明月没了。陈虞跑到沈晚晚房里大哭了一场。
沈晚晚看着眼前玉雪可爱的小姑娘哭的惨兮兮的心疼坏了，陈虞是她带大的，她没有孩子，陈虞便是她唯一的孩子。
“娘，明月姐真的好可怜。我好害怕。”陈虞窝在沈晚晚的怀里，觉得只要她的怀抱让她能够不那么害怕。
娘在她眼里是无所不能的，美丽聪慧，手段凌厉，暗香坊没人不怕她。娘也是一直护着她的。
沈晚晚搂着陈虞，心里暗叹，孩子到底是要长大了。越来越像她亲娘，但比她亲娘还要貌美上许多，饶是她一生不知见过几多美人，但没有比的上她家阿虞的。这样的美丽，又是被青楼女养大，又该许个什么样的人家。
沈晚晚轻轻拍打着陈虞的背，心思却已经百转千回，“阿虞莫怕，阿虞莫怕，娘给你唱曲子听。”
陈虞伴着沈晚晚唱的曲子慢慢入睡了。
自从明月死后，陈虞便没往日活泼了，也不大喜欢到处跑，除了上课，便常常发呆。她开始思考很多以前不会想的事情了。
她不想呆在暗香坊，天下很大，她想去看看。
她不想和楼里的姑娘一样，她害怕这里，甚至开始害怕沈晚晚。
当看到黑暗的一角，原先被遮挡的东西再也遮挡不住了。
她才慢慢发现原来暗香坊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每天都有多少姑娘哭哭啼啼卖进来，有多少想寻死未果，有多少被折磨致死，有多少被男人伤透了心……这里当真是天下除了皇宫外最脏的地方了吧。可笑她当初年纪小，什么都不知道。
而如画在明月死后也觉得自己和陈虞的意气之争真是幼稚的可笑，虽然看不顺眼陈虞，也不像之前似的处处和她争锋相对。
在陈虞十三岁那年，她离开的机会到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暗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