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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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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大的静室里,燃着凝神的浅香,丝丝青烟缭绕之中夹着浅淡的香料气息。丹焱端坐在一张雕花方形矮桌的前面曲着纤长漂亮的食指轻轻扣着桌面,头头是道的给顾焕之讲应龙的故事。
“《述异记》卷上记载:水虺五百年化为蛟,蛟千年化为龙,龙五百年为角龙,千年为应龙。应龙的生双翅,鳞身脊棘,头大而长,吻尖,鼻、目、耳皆小,眼眶大,眉弓高,牙齿利,前额突起,颈细腹大,尾尖长,四肢强壮。”
我半卧在靠窗的一张矮榻上听得瞌睡连连,却不忘插上一句“应龙生得甚丑,宛若一只长了双翅的扬子鳄,与我们常说的龙神可不是一家的,应龙只是龙里的一个分支,龙神可比它们漂亮多了。”我想了想海里的那九头龙子,生得都是威武雄壮,和他们爹一样都神气的紧,光这等神韵就不是应龙这种生了翅膀的大蜥蜴能比的。
“确实。”丹焱难得赞同我说的话。
“《异闻录》里记载,相传大禹治水之时有异兽黄龙相助,此兽也是生得双翼,那这黄龙和应龙岂不是亲戚?”顾焕之很懂得什么叫做举一反三,他侧坐在桌子上,一双凤眼的眼角微微上翘,大有一种我很聪明的意思。
我从矮榻上一咕噜坐起来,嗤笑道“岂止是亲戚啊,简直就是同一族的。”顿了顿我看着他笑道“你以为这世间就那么多的巧合,长着双翅的丑龙就那么多,满地跑啊。还叫异兽呢,真丢异兽的脸面!”
丹焱斜觑了我一眼,看得我隐隐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只是觉得像我等这样的异兽岂能像应龙那样生得丑陋罢了。丹焱冲我嘿嘿一笑,对顾焕之解释“应龙不只是帮过大禹,当年黄帝大战蚩尤的时候还帮过黄帝呢!”
“那应龙不应该是好龙吗?怎么先前在密道里,道长在瞧清石门上镌刻的花纹是面色大变?”顾焕之换了个姿势,捏了块先前主人家送来的盐渍葡萄慢慢的尝着。
其实我也不甚清楚,想那时候我与顾焕之都晕死过去,哪里就知道外界发生的事呢。就连墓室与应龙有关还是后来听丹焱他们谈起才知道的。当下斥道“哎呀,你听他说完。”表示听故事的时候被别人打断非常的不开心。
丹焱看了我一眼,端起手边的葡萄酒轻呷了一口,瞥了一眼不做声的顾焕之继续道“你说的对,应龙一族却是上古神龙,但是在大禹治水的时候一头应龙领命前去疏通河道,但是醉酒误事,挖掘水道搞错了方向,反淹了一座城池,害死无数凡人。应龙一族本是天命,是为神族,他饮酒误事害了一城凡人的性命已是犯了天条,天规森严,当时玉帝就下令将犯事的应龙处死。奈何那龙死不悔改,觉得区区凡人的性命根本比不上自己的一鳞一毛,在死后怨气滔天,不愿堕入轮回,竟是入了魔道。”
说到此处,丹焱幽幽的目光再次瞄上顾焕之,我心下奇怪,拍了丹焱的肩肘皱眉道“你何必时时瞧他,他不就在这里?还能跑了不成?”
丹焱薄唇轻抿,并不理我,只正了正嗓音继续说“那应龙堕了魔道却也不去魔界,反而入了尘世,与凡人成亲生子,繁衍出应氏一族。应氏一族是孽龙与凡人结合生下的孩子的后代,为天理所不容,但终归是凡人的孩子,天庭也无法对应氏一族怎么样。但是孽龙到底是堕了魔道,在人间兴风作浪,搅得人间生灵涂炭,天庭终于派兵捉拿他。但是龙族本就骁勇善战,应龙又是龙族里最是善战的,天界一时也拿不下他。终有一日,天界派出当时应龙一族的翘楚与孽龙大战一场,二人不分胜负,直打得天昏地暗日月变色,终于二人打到了南海边界的一座仙界浮岛,战况陡变!”
丹焱顿了顿,我瞧见他借着喝水的空挡偷偷瞟了顾焕之两眼,心里陡然一惊。丹焱所讲的这个故事我并不陌生,刚启智的时候蚩颜就给我讲过,也知道这个故事里真正厉害的人物还未出场。我突然想起丹焱先前问我是否真的是看不出来,当时我觉得丹焱甚是不可理喻,现如今却觉得也许顾焕之真的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或者就是应龙故事里那个不得了的大人物也不一定。但如若真的如此,我又怎会感受不到顾焕之身上仙元的气息呢?不仅是我,就连鱼月也不曾感应出什么呀!我环顾四周,突然很想找来鱼月让她再来感觉一下,却忽然忆起,鱼月修行浅薄离不得水,如今尚在应家的池塘里呢。
“原来,那南海边界的小浮岛上住了一个很不得了的大人物,若论起辈分来,玉帝也得恭恭敬敬唤他一声上神,是从上古时候活到现在的渊琦上神。这渊琦上神本是上古时候开天辟地创造世间的众神之父坐下的一株灵植,是为天地间独一无二的金边紫玉竹,得父神的悉心培育早早脱去木型化作人形。既然他已得父神的悉心培育自然也得了父神的真传,法术厉害。”丹焱轻呷了口清茶,尝了一个盐津葡萄继续道“当年孽龙与应龙族的小将军打到南海的时候,本以为是座无人小岛,想在那里一决胜负,不想渊琦上神和他的灵宠正在那里避暑。渊琦上神虽是从上古活至今的上神,脾气却是古怪,孽龙和应龙族少将打到那里,正扰了他的清净。上神一时便怒了,觉得仙界无人,竟叫一区区魔族扰了他老人家的清净,便出手教训了孽龙一顿,就连那应龙族的小将都免不了一顿调教。偏偏那只孽龙认不出眼前的渊琦上神,仍就叫嚣着说他不服,上神活得久了难免觉得无趣,见孽龙那般嚣张自是觉得有趣,遂放了孽龙回去,约好来日再战。孽龙当真又去叨扰上神,结果不言而喻,自是再次被擒。还是不服,于是上神再放,如此捉了放,放了捉,十来次以后,玉帝实在看不下去了,亲自去了南海拜会上神。恰好那孽龙再来叫阵,上神便将他擒了交予玉帝,仙妖两届野史记载,上神当时眼瞅着玉帝做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可怜巴巴的叹道:好好的一个玩具就这么被一个不解风情的帝王给剥削了!据说后来孽龙被气得连连吐血。”
我掩着嘴角吃吃的笑,这个故事听过不下百次,但每一次听都有一种不一样的感觉,现在听着丹焱用一种超乎寻常的自豪感讲出来更是有一种奇异的喜感。那种感觉很奇妙,就好像当时我曾经亲自站在一边观战一样。我偷偷瞄了一眼顾焕之,他正低着头喝茶,细碎的鬓角发丝散乱的垂在肩上,宁静而又迷人。心中突然有种莫名的想法,在很多年前我也曾这样立在一边静静地注视着他喝茶,一样的温文儒雅,一样的斯文俊秀!也许他真的是渊琦上神的转世之身也不一定,既然丹焱如此的重视他。
“原来这之中竟还有这样一段秘辛,真是大开眼界了。”顾焕之搁下手中的茶杯轻叹了口气,伸手想去够碟子里的盐津葡萄,却只够到一只空碟,他徒劳的放下手改握上茶杯“这个渊琦上神倒真是个洒脱的真性情,真想结交一下啊!”
我见他说的真挚,反倒觉得可笑。人家渊琦上神若是你等凡人想结交就结交的,那那些在天庭渊琦上神门外辗转徘徊想借机见上上神一面的仙族岂不是要口吐几石鲜血!我又瞧了瞧丹焱,发现他也正看着顾焕之,眼神奇怪,眉峰似乎挑了挑,嘴角似乎抽了抽。我呼的吐出一口浊气,顾焕之这样的见解果然大家都不能接受啊!
顾焕之显然没能察觉到我与丹焱的无奈,只沉思一样的支着下巴“那现在我们怎么办呢?”他抬头看着眼前的年轻男女,似乎都很不简单的样子。
我轻嗤一声,莞尔一笑“刚才见你听得那么认真,以为你听出什么来了,没想到到头来还是什么都不清不楚的!”
“帝锦!”丹焱轻斥一声,“顾兄只是寻常人,怎会得知其中关键!”我冲他吐吐舌头,不再说话“应氏一族既是孽龙与凡人所生,那本身也就是半人半魔,但是经过这么些年,不知道几代人的稀释,血脉中原本属于孽龙的魔血已经被稀释的很淡了。是以应氏一族撑死了也就比普通凡人暴虐了些罢了!”
“所以啊”我接话道“那座墓穴呢大概只是孽龙遗留下来的地下宫殿罢了,但是里面少不得还残存着些许上古阵法,那日我们若是冒冒失失闯进去,少不得要吃亏。”一番话说的仿佛很该谢谢我晕倒了似的,我摸摸鼻尖,轻咳一声,接着道“龙族本就是个喜欢敛财的抠门种族,估计是孽龙在帝宫里藏了数不清的财宝才引得应家的后人挤破了脑袋想进到里面。若我没猜错的话,放火烧应宅的,杀死取得宝物的人的,以及住在地宫的,应该都是应家的人!”
“ 帝锦姑娘说的很有道理。”云琦“吱呀”一声推开房门,身后跟着托着果盆的鱼月。我惊呼一声,对于鱼月这么大喇喇的曝露在烈日下的大地上大感意外。云琦自鱼月手中接过果盆,把汁液丰富的西瓜房子小桌上,捋着他那自豪的胡子道“是我给她贴了符咒好叫她能脱了湖水在陆地上行走。”
丹焱嗤了一声,嘲讽道“你这牛鼻子到算是做了一件好事,也是难得。”
我与顾焕之对视一眼,觉得夹在这两个冤家中间很是危险。我向顾焕之身边凑得近些,一旦他们二人动起手来,我也好第一时间护着凡人之身的顾焕之离开这个是非地。
“帝锦。”丹焱瞧着我母鸡护犊一样的姿势,眉间微挑“你那是什么造型,我是那种随随便便动手的人吗?”我点头,但是看到丹焱微眯的双眼,连忙摇头,我绝不是那种引火上身的蠢兽。丹焱冷哼一声“我们什么时候再去探探,大家提高警惕,想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当我们站在石门之前的时候,就是我也不得不感叹应龙的大手笔。巨大的石门屹立在密道的尽头,封死了前进的道路。古朴的气息扑面而来,精细的花纹镌刻石门之上,即使历经千年依稀可见应龙翱翔九霄的模样,恢弘的气势就这么扑面而来。这样栩栩如生的应龙浮雕宛若盘旋在石门之上,只不过站在门前,体内气息竟仿佛不受控制一般迅速流窜起来,一时之间心中只想着——战!战!战!
我吃了一惊,连退数步,心脏急速跳动,我竟被这样一扇石门影响如斯。实在丢了面子。“这······”我一手抚胸,惊魂未定。丹焱甚是淡然的踱到我的身后,“一扇门而已,你竟然被影响成这样。”我抽搐着眉角,依稀听见身后云琦鄙夷的声音“当真厚颜,全然忘了当日自己险些站立不住的模样。”
“噗嗤。”幽闭的密道里,静谧狭隘,所以顾焕之的这一声笑当真犹如平地惊雷一般炸响在耳际。幽暗的密室里,身为兽类的我毫不吝啬自己兽族的天赋,饶有兴趣的打量着丹焱尴尬的脸。这样的丹焱,百来年都难得一见。
一番调笑之后,大家的心情都放松了不少,原本紧张的气氛也被笑声冲淡。石门屹立在密道的尽头,阻挡着我们的道路。千斤重的石门怕是天庭最最骁勇善战的天帝三子都无能为力。我们一字排开,在门上摸索。书上说,这样的石门都是有机括的,定不会相距太远。我们摸索着、探寻着,忽然一阵地动山摇,大小不一的碎石自密道两边的石壁上簌簌落下。大地震颤着,烟尘四起,石门就在大地“轰隆隆”的咆哮中缓缓打开。清凉的风便从门后传来,吹走满室尘埃。我们惊觉回首看去,火光排着队从门口向里点亮,幽幽灯火照亮了大门彼端,好一处金碧辉煌的大殿!而造成这一切的鱼月尚保持着抬手的动作,两只青葱玉指微探着,好一招二龙取珠,任谁都不曾想到,石门的机括竟是应龙那两只灯笼大的龙眼。
“好一招二龙取珠!”丹焱自短暂的惊愕中回神,对于鱼月误打误撞的举动不加掩饰的赞叹。我轻咳一声,默不作声的收回放在墙壁上的手,拍拍灰尘,款步迈过大门。
大殿殿墙上的灯火明明灭灭,我提高了警惕也没能感觉出风的走势,甚至都不知道风是从何处而来!
“好奢侈的地方!”昆仑山的掌门云琦道人深吸了口气,我甚至能听到他吸气的声音。我环顾四周,确实是个奢华的地方。沉香桌,檀木椅,狐皮垫,白玉为墙,金银为饰······看布局,到像个居家的客厅,只是这般金啊、银啊、玉啊的,不免落了······俗套!
“庸俗!”顾焕之略略扫了一眼大殿,凉凉的道。
“嗯!”我点头附和。环顾四周金光灿灿的模样,丹焱怕是会很嫌弃的吧,只是为何没听见声音呢?
转头就瞧见丹焱躲在门后扒着石门偷偷摸摸的朝里看,复又一脸嫌弃的摇摇头,大有不忍直视的意思。我噗嗤一笑,那年子夏大红配大绿的打扮都没能让丹焱露出这般唾弃的神色,可见那只傲娇的花精是真的嫌弃这处地方的。
“丹焱,其实你这个样子实在是像窃贼。”
“笑话,我堂堂一山之主,家大业大,怎么会像那些不入流的窃贼。”丹焱被我一激从门外窜进来,不过眨眼功夫就到了我面前,掐腰大喊“就算是,那也是天底下有名的大盗!”
“哦?原来花兄是堂堂一山之主,小生还真是不知啊!”顾焕之找了个椅子坐了,一只手托着腮戏谑的瞅着丹焱“只是不知道花兄在哪里落草啊?”
“原来你也不曾对他说明你的来处啊!”我拾起桌上的一只酒盏把玩,翡翠质感,品质上乘,触手古朴润滑,是上古之物。只是,对于这件上古之物竟是这般洁净,洁净的像是经常使用一般,就实在令人匪夷所思了。我腾出一只手去拿酒壶,酒壶微沉,有轻微的液体撞上壶壁的轻响。
旁边顾焕之接过酒壶闻了闻,说“是西凉镇上的葡萄酒,而且是新酒!”
我斟了一小盏酒,殷红的酒液在火光下分外的妖娆。“无怪呼人家说葡萄美酒夜光杯,这葡萄酒在翡翠杯子里果真是光彩夺目、美轮美奂!”轻轻呷了一口,酒香在口舌里绽开,带着一丝葡萄美酒特有的香甜“咦,果真和戈薇尔家的一个味道!”
“瞧,贫道在内室发现了这个!”云琦从殿里一扇百鸟朝凤白玉屏风后转出来,手里捧着一只冒着袅袅青烟的百花镂空银香炉,清雅的菡萏香气从银炉里传来,是上好的沉香。
我们往一起靠近了一些,警觉的背对背围成一个圈“这里果然有人住!”
风吹得更大了些,直把殿墙上的火把吹得摇摇曳曳,大有随时熄灭的可能。我取下腰间别着的玉笛,今日下来我特意穿了一身短打劲装,只是一时找不到称手的兵器便取了丹焱带来卖弄的玉笛防身。
火光摇曳了几下终是灭了,金碧辉煌的大殿失了火光的照明再次陷入茫茫的黑暗。我是一只生活在山林里的兽,与生俱来的夜视本能叫我在黑暗中也能清晰的看清东西。丹焱是妖,虽不似我等兽类天赋异禀、可于暗中视物,可千百年的修炼也使他不至于在黑暗中如同瞎眼的苍蝇般乱撞。只是我们这边还有鱼月、云琦和顾焕之这三人在,鱼月、云琦还好,毕竟是修道之人,多少有些能耐,只是顾焕之这么一个凡人,纵使武功再好,在面对妖邪之物时终是半点用处也无。
终于,当整个大殿只余下夜明珠幽幽的光晕时,异变陡生。云琦从内室取来的银炉忽然冒出大股大股的青烟,气味刺鼻,云琦吓得手一抖,银炉哐当一声摔在地上滴溜溜的转,泛着妖异的红光。青烟弥漫,犹如暗夜里的浓雾,叫人迷失方向。我当机立断,飞起一脚将银炉踢向远方,双手结印,飞速在周身结下一层薄薄的结界。云琦祭起符咒附在结界上,使得结界更加的坚固。丹焱的荡天剑已然出窍,附着一层淡淡妖光将顾焕之护在身后,腾出的一只手险险掐个风诀。
待得狂风卷走青烟,灯火辉煌的大殿再一次出现在我们眼前,只是这一次,多了一个面色苍白的少年郎。“公子!”隐身在我身后的鱼月惊叫一声,却叫我们明白了少年的身份,正是应家的现任主人,鱼月口中的那个小公子。
少年肤如玉,唇似血,眉似墨。夺魂桃花眼好似两汪澄澈碧波,蓝幽幽,到底是混了西凉土著的血脉。一侧眼角血色暗纹若隐若现,平添了几分邪魅。小小少年郎,身姿颀长,静静地立在那里,眼角血纹斜飞,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公,公子!”鱼月踱到我面前,喏喏的唤着。两只素白的小手不安的搅着衣摆,往日灵动的双眸因为脑袋低垂着,让人看不清楚。我伸手揽过鱼月小小的身子,她的身子很凉,即使离了泉水深入沙漠的地底也依然凉的透彻。对于应家的现任家主,鱼月的心里定然是矛盾的。眼前的少年是鱼月仅有的异族的玩伴,可是偏偏是这个人一把大火焚尽了她的族人。鱼月搅着衣角,与他面对面的站着,似乎就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精力。
“小鲤鱼!”少年独有的清雅声音响彻在寂静的地宫,隐隐带着笑意,隐隐夹着无措,最终都化成若有若无的低叹“你还活着,真好!”
你还活着,真好!
你还活着!
真好!
珠玉相撞发出清脆的声音,鲛人落泪成珠,即使是修为低等的鱼精也依然是海神眷顾的孩子。大珠小珠落玉盘,浑圆的珍珠落在白玉地板上,清脆的声响宛若心碎的声音。鱼月嚯的抬起脑袋,两侧的髻发散开,乌黑的碎发在肩头跳动。“真好?活着?”她仰着头,娇甜的笑,银铃一样的细碎笑声在空旷寂静的地宫里回荡,不见笑意,只闻心伤。“谁活着?你活着!都死了,死在你的手里!好吗?挺好啊,你给了她们生命自然可以再收回去!只是,你为什么不连我一起杀了呢?为什么呢?主人!”
女童昂着头,声声泣血,声声质问。应家的少爷无措的伸出手,只是又徒劳的垂下。鱼月的发髻已然全被她震散了,妖力吹得她周身衣衫猎猎作响,宛若一个鼓起的金红灯笼。我心惊于她赤红的双眼,被心系之人灭族的惨痛竟迫使她隐隐有了入魔的迹象。云琦眼明手快的拍出一张清心咒,鱼月周身煞气被缚,渐渐平稳下来。
“小鲤鱼!”少年徒劳的伸出手,似乎想要去摸鱼月的发髻。鱼月下意识的躲进我的怀里,躲过少年尴尬的触摸。“你在怨我。”少年黯然的缩回手去,“你可愿听我解释?”
“解释?你何必与他们解释!”自屏风后转出一盛装女子,金红的金丝菡萏大袖衫,半露香肩,云鬓高耸结成一个繁复的簪花高髻。云鬓花颜金步摇,好一个身姿婀娜的贵妇人。
暗自捏紧了手中的玉笛,这女人浑身上下半点人气也无,非人非仙非魔,早已不在红尘六道。正是殿外地面墓室安卧石棺里的女人。因醉红颜死者,魂魄受缚,难入轮回,却不想竟成了应龙的守门之人。千年厉鬼,此女不好对付。
“魅姬,你只是殿外守门人,我的事情何时轮到你来插手。”少年转身厉喝道。
女子温婉一笑,披皂轻拂。“想来这尾小鱼就是你朝思夜寐的可人,原以为会是怎样倾国倾城的美人,原来只是一个小小女童。你竟然还有这样的嗜好!”
我转过鱼月的头,细细打量,唇红齿白,明眸善睐,长大之后必定是个水灵的女子,但是现在······我默然的转过头,顺手替鱼月挽好发髻,原来这应家的家主是个恋童癖啊。原先在话本里看到有些大家子弟偏爱尚未及笄的幼童,原以为是写书的人随意杜撰,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少年白皙的双颊迅速染上两抹酡红,恼羞成怒之余又有些心事被戳破的尴尬,他不敢看鱼月只对着那盛装女子斥道“我心系何人与你何干,你似乎是忘了你的本分,可别忘了谁是你的主子!”
“主子?”魅姬不以为然,随意的拢了拢鬓发簪着的重瓣莲花金步摇,漫不经心的撇过那个口口声声是自己主子的少年“应杰,如若你不是他的后人,你的死活与我何干?你也不要太好看了自己,好好感谢你身体里留着的他的血吧!”
魅姬不留情面的话说得应杰好不尴尬,少年白皙的一张脸上,青白交加,着实好看。“你······”少年心气高傲,如何受得了这等侮辱。但是遇上魅姬这只千年的女鬼,又牙尖嘴利,只能暗自咬牙。
“咦?”女子丰润的红唇勾起摄人心魄的弧度,“居然是你!”魅姬绘了浓重眼妆的眸子盯着我,其中意味深长,竟满满的皆是恨意。“天意啊,天意。你们居然转世轮回,既是天意如此,我苦等千年总算候的时机为你报仇雪恨!”
那满是恨意的眼眸,一瞬间竟叫我觉得熟悉。我瑟缩的抱紧肩膀,那双眼睛实在是骇人,总是我数百年的心性,也不由觉得惊悚。“这位······夫人”我斟酌了一下用词,鉴于她以挽起妇人发髻,我想这样叫总不会错“我与你似乎并无恩怨,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认错?”魅姬哈哈大笑,仿若听到了极好笑的笑话,直笑的流泪“你们便是挫骨扬灰,我也能从那万千尘埃中找到你们。不过一个轮回,帝锦,不想你竟蠢笨至此!”
帝锦!帝锦!帝锦!
帝锦,你可不可以求他放了他?
帝锦,你帮帮我!
帝锦,你怎可如此辜负我的信任?
帝锦!帝锦!帝锦!
······
我悄悄拭去眼角溢出的泪水。“魅姬!我们······”是不是曾经见过。但是怎么可能,我不过五百岁的帝锦兽,初入凡尘,怎么可能与她相识?
“帝锦!”顾焕之自身后环住我的肩胛,举止自然。我回头将脑袋窝进他的胸膛任眼泪打湿他名贵的衣料。我听见耳边传来的喟叹,忍不住一阵心酸。
“你们倒是恩爱,是在嘲笑我吗?”魅姬面目狰狞,如瀑长发无风自舞,青白面色如血朱唇,竟是露出了千年鬼相。
“嘶!”云琦祭出一张符箓,倒吸了口冷气。千年的怨气集结在魅姬周身,澎湃的鬼煞之气阴冷森然,逼得地宫灯火几欲熄灭。“好厉害的怨鬼!”
我轻叹一声,调动周身仙气将顾焕之和鱼月护在身后。魅姬显然已被怨恨消磨了心智,我虽不知她究竟为何如此恨我,我也不知她究竟与我是何种关系,但是心底到底不舍她魂飞魄散,就此消失在六道之中。然而千年集结的鬼气又岂是好相与的?
那骨子阴寒,纵使我五百年修为也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抵御,奈何还得分出一分精力护住身后修为浅薄的鱼月和肉体凡胎的顾焕之。
魅姬竟是恨毒了我,尖利的鬼爪不顾应杰的阻拦势如破竹的向我袭来,撞在仙气结成了结界上发出“嗞嗞”的声响。妖异的黑发,鬼魅的眸子,在昏暗的火光下阴森瘆人。云琦大喝一声“鬼魅焉敢伤人”,御剑打来,魅姬却是避也不避,反倒借势在我的结界上破出一个豁口。
“呵呵!”魅姬唇角沾血,拭也不拭,只笑得魅惑众生,癫狂至极。“帝锦,我不愿杀你,但我却要你忍受丧偶之痛。帝锦,我们是好姐妹啊,我所受的痛苦,你该愿意一同尝试吧!”
我按捺下心口激涌的血气,先前的两相碰撞到底叫我受了不轻的伤。我惊骇的瞧着魅姬破釜沉舟般扑向顾焕之,脑中一片空白。
“帝锦!”谁在叫?啊!胸口好疼!别吵,我要睡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