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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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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霄城里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再寻常不过的盛世景象。然而寻常之中又似乎夹了些许不同。看那路边华灯,虽是白昼尚未点灯,但那精美炫目的华灯依然夺人眼球。再瞧那路边树植,虽被秋风催落了一树枝叶,但那满树的缨络彩绸,显然是被精心装饰过了。路边摊贩在交错的彩灯之下,言笑晏晏,放声吆喝······好一派繁华盛世之象。
“倒是巧了,出门在外那么些日子,回来就赶上庆收。小东西,是你的运气好呢,还是我回来的及时呢?”纤长的手指顺着怀里小兽柔顺的皮毛,男人站在一树缨络之下浅笑嫣然。俊逸的面庞在朱红的缨络之下越发的迷人。好一个风华绝代的美男子!只是这么安静的站着也自成一副画卷。
只是他怀里抱着的那只小兽,似乎并不欢喜这个主人。它挣扎着探出脑袋,透过男人的臂弯,琉璃一般的眸子半是迷蒙的打量着周遭的环境,似乎一觉醒来,就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了啊。纤长的手兜头罩了下来,在它的脑袋上一阵蹂躏,直把一头柔顺皮毛揉的乱七八糟。小兽恶狠狠的瞪着男人,龇牙咧嘴,似乎想把他嚼碎了吞掉。那样生动的表情出现在一只狐狸大小的小兽脸上,着实有趣,男人几乎笑弯了腰。
“爷,咱们还是先回府吧。庆收还是晚上热闹些!”
男人略一颔首,高高的举起怀中小兽,孩子一般在空中兜转一圈,惹来小兽频频怒视。“我们,回家吧!”
庆收,大颍秋日最为隆重的节日。这一日,皇族宗庙开坛做法,敬谢神灵带来一年丰收。这一日,百姓结伴庆贺一年收成。这一日,云霄城彻夜不眠,万民同庆。这一日,逍遥王府主人归来,带着一只状若狐狸的洁白小兽。
“唔,果然还是家里舒坦。”顾焕之把自己扔进柔软锦被里,满足的喟叹一声。洁白的小兽挣扎着从他身下爬出来,看着他的目光满是鄙夷。
我抻了抻酸软的短小四肢,这种被当做宠物饲养的日子实在煎熬。胸肋早已不痛,那个骇人的伤口在灵气的滋润下已经痊愈,但是西凉的那一场大战,我终究还是伤了根本,只得化作原形以作修养。眼前的男人,像个孩子一样满床打滚,我想,我这兽类的脑袋果然是想不通为何会舍命救他。
岫岩似乎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惹得丹焱火烧屁股一样扯了鱼月披星戴月的御风赶回去,临走不忘把我扔在顾焕之身边美名其曰安心养伤。对于这样的安排,我其实很不满意,但是介于丹焱火烧眉毛的着急模样,大概也猜得到事态严重,以我如今的状态实在是帮不上什么忙,更多的还得他们分出心神来照料我。倒不如老实的待在顾焕之的身边随他去帝都。
我安分的扮演着一个身受重伤奄奄一息的可怜小兽,以求一个不惹人怀疑的收留借口。却不想自此落入了一个不归之路。
顾焕之在床上翻了个身,惹得雕花的楠木床一阵轻颤。我倏地跳起来,戒备的看着他,终究是体型太过娇小又重伤未愈,怎敌他长手长脚。一阵天旋地转,我郁闷的窝在顾焕之的怀里,再一次纠结于我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居然不顾自身性命去救这个相识不久的男人。
“小锦!”顾焕之眯着他那双惑人的凤眸,嘴角弯弯,笑得像个孩子。我最最见不得他用这样的神情看我,宛若新生幼兽般的无邪纯真。心忽的就软了,再提不起一丝的火气。“小锦,我们晚上出去看庆收好不好!”
不好!我恹恹的趴在他的怀里,介怀自己的原形。花灯不能提,小吃不能吃,庆收这样的热闹景象只能看不能参与的痛苦,居然要我一起去。我挣扎着跳下来,站在床上冲他龇牙咧嘴的威胁。
他呵呵的笑,也不说话,只是凤眸中的暖意在氤氲的光里让人晃花了眼。这样的一个男人,气息柔和,怎么会是江湖上那个人人忌惮的魁杀阁主?我被这样耀眼的笑晃花了眼,就是被他抱进怀里也忘了挣扎!
“小锦,你说花兄怎么就放心把你交给我呢?”他下巴抵在我的头上,喉咙里憋出低沉的笑声“怎么说你也是身价不菲,他怎么就不怕我把你献给我那个天子哥哥呢?”
我抻抻短小的兽腿,拿我豆大的小眼斜他,也不言语,怕吓坏了逍遥王府的下人,也怕自己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被哪个见利忘义的奴仆送到顾焕之那个皇帝大哥的镶金笼子里。我拱供湿漉漉的小鼻子,顾焕之会意的支走下人。
“不能说话,是不是憋坏了?”他取过小几上的红泥瓦罐,里面温着炖烂了的猪手汤,一点一点的喂我。“你现在伤未痊愈,要多补一补。”
我乖乖喝掉,汤里加了些许滋补的药材对于伤势及灵力都能起到很好的滋补效果。“顾焕之”我往他怀里蹭蹭,享受着一只宠物所能享受的福利。“你为什么还肯接我回来养伤,在看到我这个样子之后,明知道非你族类,为什么还要接我回来。”
“傻瓜!”他轻声道,“且不说你是为我受的伤,而且你又不是什么坏人,云琦道长那样的高人都对你青睐有加。再说花兄又是那样的光风霁月的一个人。”
“光风霁月?丹焱?”我从他怀里跳出来,突然觉得一阵的无力,连丹焱这样的花精妖怪都成光风霁月的侠客了。我们闭口不言我重伤化为原形时他的惊愕与错杂,就好像我们闭口不提那日的惨败一样。是的,我们铩羽而归。
错过了庆收,我终究是赶在年节之前痊愈了,我也换了身份摇身一变成了逍遥王府的贵客以人类的姿态拥有了一个自己的院落。而一众奴仆对于自家王爷宠幸许久的宠物的失踪仿佛只是一个不大的插曲。
兴许是年节将至,顾焕之变得异常的忙碌。再怎么样的逍遥王爷,又哪里真的就能逍遥了。贵为皇帝的亲弟,先皇后只有这么两个亲子,皇帝就是再怎么宠爱这个幼弟,到底是皇家子弟,少不了的勾心斗角。顾焕之忙碌于协助兄长操办宫里的年节宴会,又要关注自己魁杀阁的偌大家业,终日不在家里,也只有到了深夜才能带着满身的酒气踉跄着回来。
我曾问他,这个样子累不累。他淡淡一笑,好看的脸上有浅淡的无奈,总归累也只是年关而已。他说过了年关就又能回归江湖,好过他的皇兄守着这万里的江山哪里都不能去的好。他就这样默默的为他的兄长守着江湖,不让江湖上的厮杀影响到他兄长的和平盛世。
“每一个年关你都是这个样子过吗?”我轻挽着衣袖为他斟一盏茶水,茶是好茶,江南敬上的贡品雀舌,茶香缭绕,发簪垂下的明珠冰在颊上,仿佛寒冬的气息并没有侵蚀到屋里。
顾焕之饮尽盏中茶水,帝锦泡出来的茶水别有一番的韵味。他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女子,素白的罗裙外面罩着粉蓝的褙子,及踝青丝不加修饰,只簪一只素银单珠步摇。简单至极。他不懂那些女人家的衣服饰物,也不清楚其中的各色名头,只觉得眼前女子不施粉黛简简单单的模样美到了极点。他想起他的皇帝兄长身边跟着的那只帝锦兽,初见时似乎也是这么简单的样子,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什么东西在不知不觉间慢慢的变了。那他的帝锦呢?是不是也会随着时间的变迁被这凡尘的浊气侵蚀呢?
“呵。”他自嘲一笑,他的帝锦大言不惭,竟不知何时生出了这样的心思,或者人类的劣根性就是想把一切美丽的东西据为己有。
“你怎么了?”彼时我尚不知道他的心里已是百转千回,只是单纯的以为他的兄长又出了什么奇怪的难题给他。
“哪有怎样。”顾焕之惊叹于我的敏锐,轻易的转开话题。“昨日接到花兄的传书,说是岫岩的事情已了,不日便会前来与我们相会。今年的年节声势浩大,必定热闹非凡,想来花兄是不会错过的。”
听说丹焱要来,我很是欢欣,一个人在凡间游历总想身边有个人来陪。顾焕之虽好,毕竟非我同族,况且他又太忙,总抽不出时间陪我。伤好至今,我尚未能出去逛逛。如今听说丹焱要来,自是高兴。只是高兴之余不免又想到蚩颜,也不知她如今怎样了,我那样的不辞而别,想来她该很是生气吧。
年节前夕,顾焕之领着一众仆人声势浩大的闯进我暂住的院子里。彼时的我正在妆镜前纠结,究竟是梳个简单的单螺还是梳一个朝云近香髻,是以顾焕之带着一众奴仆闯进来的时候我正披头散发的发呆。
“小锦”他只呆愣了半个呼吸,就镇定自若的招呼下人们往我的屋子里放箱子,好吧,我只是暂住,没资格和主人家讨论私闯女子闺房的言论。况且青楼中待了一年的我哪有什么闺喻可言。“小锦,这些衣裳饰物你瞧瞧,明夜我们得进宫去过节了。”他轻车熟路的绕到我身后,一只只发簪挑拣来看。
我从他手里夺过一只素银缠丝胡蝶钗,随手簪在刚梳好的发髻上。“你又何必送来这些呢?”我叹口气,随意挑拣了几个箱子来看,无不是华服美衣、珠宝配饰。
“明日年节,陛下也不知从哪得来的消息,非说我金屋藏娇,定要你一同出席不可。”
我退了外裳,只着一件碧色团锦琢花衣衫系一条月青碧纱裙,从箱子里挑了一件藕色半臂换上。几不可闻的叹了一声“你早存了这心了,何必拿你兄长说事?分明你早已命人准备这些了,不然哪能这么合身。”
顾焕之“哎呀”一声凑过来,笑道“帝锦果真是冰雪聪明。那么帝锦何不再猜猜与我们同去的还有谁呢?”
“莫不是?”我惊喜的问道“莫不是丹焱也来了?”
顾焕之轻轻摇头,尚未说话,外面早有一声娇喝“好你个忘恩负义的帝锦,真是白担心你这么久了!”
“蚩颜?”眼前女子浅笑晏晏,红衣胜血,举手投足的风情,不是蚩颜是谁!我伏在她肩头,泪眼婆娑,相识相伴五百年,不辞而别的一年,哪一天不在思念?
“哎呦,怎么了这是。”她半扶着我的肩头“好了好了,快收拾收拾自己,别白白叫这些臭男人笑话了咱们。”
“呦呦呦,帝锦这是感怀伤秋了呢。”丹焱半倚在箱子上,斜觑着眼打趣道。
“哼”我也不搭理他,本还想问问岫岩的事情解决的怎么样了,看他现在打趣的劲头,显然是没事了。“焕之,今个人多,咱们吃暖锅吧,热闹些。”
“好。”对我的这些要求,顾焕之向来是言听计从的,当下就遣了人去准备。
“哎呦呦,焕之呢,你听听叫得可真亲热啊!”蚩颜攀在丹焱肩上,笑得风情万种“焕之~来年可记得多下些聘礼呀!”
“蚩颜!”我羞得一脸“我和焕之没什么的!”说着拿眼偷看,顾焕之仿佛没听到在和下人交代些什么,莫名的心里有些失落。
“怎么没什么了。”顾焕之遣走下人,来到我身边“我们都住一起这么久了,小锦是不愿负责吗?”他离我极近,口里呼出的热气喷洒在我脖颈上,耳朵敏感的动了动,烫烫的,不知道是不是红透了。
“我们哪有住在一起!”我不甘的扭扭,推开他一个人走到妆台前坐下。“住一起的时候我还是原型嘛,不作数。”
“哎,原型也是你啊。怎么不作数。”下人们早已被顾焕之遣走,丹焱自己倒了杯热茶,戏谑的凤眼隔着缭绕的烟雾在我和顾焕之之间逡巡不定。暧昧至极。
我不愿再谈论这个话题,率先推门出去,风雪一下子席卷而来,心底的那一点点燥热慢慢沉淀。却是无比欢欣。这个年节似乎是我出生以来最快活的一年,不只只因为人间的热闹喧嚣,还有一些其他的什么一点点的在发酵,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