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府》苏家富贵儿

3、 神仙极乐风月场，俗世繁华烟雨巷

　　神仙极乐风月场，俗世繁华烟雨巷。
　　洛阳有一座“万花楼”，乃是全城最大的勾栏青楼。名字虽俗，但里面的人物都是出落的仙子一般，容貌身姿不提，要论琴棋书画，哪一个也不比闺阁小姐要差。舞艺曲调，样样精通，何况这些个姑娘，真如这“万花”二字，风情神韵各不相同，明艳高傲的牡丹，清媚慵懒的海棠，痴梦天真的梨花，更有出淤泥不染的只卖艺不卖身的青莲。
　　要问这花中魁首，自然当属梅九娘。
　　她一抬手一低眸，沉鱼落雁，让无数富贵的落魄的都一掷千金只求一笑。
　　世上人同有一性，难得的才让人稀罕。楼里的妈妈是个聪明的人，安排九娘三天才一出场，故每每此时座无虚席，散尽千金的大有人在。
　　可是今日，为了九娘特地赶来的客人却不免失望了。因为正当他们为台上的绝妙舞姿所沉迷倾倒时，却见九娘眼光一闪，身影一晃，竟摔下台了。
　　在座的无不惊呼出声，心疼的不知所措，更有懦弱的只落下泪来，下人们忙扶了九娘往后面去。
　　此时九娘躺在芙蓉被里，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脸也有些发白，摔得不轻不重，没有伤筋动断骨，却也是疼痛难忍的滋味。
　　她难免有些火气，冷冷的对着纱帘外那个弯着身子的男子道：“今日怎么愿意回来了？”
　　语气实在刻薄，让那个原本就有点单薄瘦弱的大夫身子弯得更加落魄些，他不知所措的忙着走动，写方子调伤药。
　　九娘看了更加气急，直接问道：“这一个月你去哪了？”
　　男子慌乱答道：“青州有一位远房亲戚生了病，我赶去为他治病。”
　　“青州？你竟然还有什么远方亲戚，竟用得着你千里迢迢的赶过去治病，你真当自己是个神医妙手。到底还是别人的命比我们这些楼里的姑娘值钱。”
　　男子苍白的脸上越发难看，抿着嘴不发一言。
　　一旁的柳瑟听了不忍，劝道：“何苦为难他，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是一个为了医术入了魔的人，在这洛阳也是个让百姓称赞的神医。你如今伤着，先歇口气，莫急着说他了。”
　　九娘如何摔下台的，柳瑟心里十分清楚。
　　九娘在台上起舞时，柳瑟便在高台为她奏乐，分明看见当那枯瘦的人影出现在楼里的门前时，九娘一个虚晃，崴了脚，生生倒了下去。
　　如今真见了这一个月念念在心上的人，又是一番讥讽数落。
　　“我哪能说他，你说的不错，他倒当真是医痴。我们这样的人生了病受了罪他反而是欢喜的，不过是试药的玩意儿。”
　　柳瑟叹息，不再说话。那大夫也噤了声，只顾做自己的事。
　　这时，妈妈走了进来，一瞧见床上躺着虚弱的人，心疼地直说道：“姑娘真不小心，受了这样的伤，门外的客人们都让我进来瞧瞧，都担心的不得了呢。”
　　九娘勉强翻了个身，回道：“我如今这般了，恐怕半个月不能见客，妈妈说些好话打发了吧。”
　　她心里像个明镜儿似的，妈妈心疼钱财胜过了她，若非是花魁，又是怎样的脸色对待。正因为这些，又想到那人那副样子，不免心酸，合了眸子就要睡。
　　妈妈脸上难看，却不会发作。她是真稀罕这棵摇钱树，知道得细心照料着，也怕落下什么病根，日后更加烦恼，便笑眯眯道：“那就好好休息着”
　　看到柳瑟一旁坐着，才想起来道：“有个贵客等着要听琵琶呢，柳姑娘请你去一趟看看吧。”
　　柳瑟点点头，看看床上的人，接着跟着妈妈出去。
　　柳瑟便是楼里不卖身的清倌儿，喜静不喜争，是个素净冷淡的人。才艺里面琵琶弹得最妙，又与九娘走的近，所以无论是楼里的姑娘，外来的客人都喜欢她，只是她性子极冷，咸少有亲近的人。
　　柳瑟走进一间布置细致的房间，那客人正坐在桌旁饮茶，穿着蓝色长衫，隔着珠帘看不清容貌。
　　柳瑟对这些也不甚在意，持了琵琶坐下就开始拨弦弹奏起来。
　　曲子缓慢而深情，在她指尖慢慢流出，忽远忽近，时缓时急，让人如临幻境。
　　柳瑟自己弹琴时也时常难分真假，不知身在何处。
　　一曲终了，柳瑟刚抬头，就看见那客人从珠帘后走出来，不免吃了一惊。
　　分明是个少年，大概只有十四五岁的模样，清秀的面容，瘦弱的身子，眉目间还有些天真无邪的气质，他的脸上竟还挂着了泪珠。
　　他盯着柳瑟，颤声问道：“这曲子叫什么名？”
　　“归雁”
　　“归雁？”少年呢喃着走了几步，笑道：“的确是《归雁》，姐姐弹得真好，我好像可以看到南燕北归，人却难归的场景，可是这个意思？”
　　柳瑟却摇头，淡淡道：“音律曲调本身并没有什么含义，听的人怎么想，便是什么意思。不同的人听一样的曲子，便有不同的感觉，就是不同的意思。”
　　少年听了怔怔，沉思片刻，欢喜答道：“的确是如此，姐姐果真聪慧，音乐果真是精妙无比。我自小就喜琴瑟曲子，可我舅舅不许我学，说什么这些东西风花雪月，误人前程，应该学些有用的，日后考取功名。但是依我看，这些功名利禄才是毁人不倦的东西。”他一通说完，才想起问她道：“姐姐与我可是一样想的”
　　柳瑟不由失笑，心里暗道这真是不寻常的人。见他问得认真，也正经答道：“我怎么想的又如何？这些与我又有什么干系，与我不相干的想着又有什么意思？徒劳无功罢了”
　　少年又发了征，呐呐道：“姐姐真是高人，我真是相见恨晚。日后我便时常来这里听姐姐弹琴，与姐姐说说话，领教些道理，才不怕被那些俗物污了天性，失了灵性。”
　　他又想起问道：“姐姐叫什么名字？我叫庄景。”
　　“柳瑟”柳瑟也算是开了眼界，不知如何回绝，也不知如何答应。
　　恰巧这时一个小厮打扮的人走了进来，对着庄景说：“三少爷，老爷正让人去找你呢，快回去吧。”
　　庄景撇撇嘴，被拉着回去，挣着回头说道：“柳姐姐，我过几日再来看你”
　　柳瑟却是淡笑着摇摇头，看着他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