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字归时》太平

9、灯火阑珊处

　　陈逸群的再次上海之行,是为着新买设备的设计进度太慢.他和范国梁私交颇佳,可涉及到工作,还是毫不留情.无奈国营单位积习难改,他不得不留在设计院追进度.这一停留,就是整整三个月,他干脆在院里摆张桌子办公,处理一应事务.好在众工程师都是吃技术饭的人,直脾气者居多,相处竟极好,工后有什么聚餐小活动,少不得叫上他,不过一般都被他含笑推却了.
　　这天正值范国梁评到教授级高工,众人敲了他请客吃饭,陈逸群给他面子也去了.等酒酣人散,陈逸群闲步回饭店,一轮沉沉的圆月早悬在中天,平时被繁琐工作压住的乡愁一时间全泛上心头.他忍不住打电话给高嘉雯,想闲聊几句.谁知那边却人声鼎沸,没说几句话,就听到热闹中一叠声叫开香槟,原来是她升了级请客.陈逸群不便多谈,只能随口贺几句挂掉电那层寂寥就更浓了.
　　他信步走进可的去买几份杂志,付钱的时候却被人在肩头轻拍了下,回头一看,那双笑得弯弯的眼睛似曾相识.
　　“忘记我了?吴英,上次在公交车上遇到过的.”少女大大方方地自我介绍.
　　“没有,只是有些意外,人生何处不相逢.”陈逸群微笑道,这个可爱的女孩子,他并没有忘记她活泼的笑容和矫健的身姿.
　　“财经,电脑世界,…”吴英凑过来看了一下他买的杂志,吐吐舌头,“都是我不爱看的.”
　　“你呢,进来买什么?”
　　两人边聊边走出了小店.
　　“没有,我从家里回学校,正好看见你脸沉沉地走过来,仿佛有人向你借米还粞.我想,你是不是又碰上小偷了,就跟着进来.果然你低着头想心事,都没发现我.”
　　“我在想一些事情.”
　　“失恋了?”
　　“不,工作上的事,很烦,贷款很多,进度很慢,拖一天就是一天的损失.”
　　陈逸群不知道自已为什么会对这个陌生的女孩子说这么多,她也听不懂,然而有她在一边倾听,似乎烦恼也淡了一点.压力这样重,为着母亲,为着自已,做任何事都不能失败.从小在人前,自已都是一个长子,一个继承人的身份,要稳重,要醒目,自已是多么羡慕小弟在父亲面前可以撒娇啊.父亲的天地是淇姨帮着创起来的,在这块天地里,淇姨不是不像个主人的.母亲从未诉过苦,然而可怜的母亲,他曾见到她独立夜风默默垂泪,在母亲的心底,是很希望儿子为她争气的吧.他不是没想过和高嘉雯谈这些,但如何说起,说自已晚上想到背负的期望睡不着觉,说自已担心失去父亲的信任,不,一个大男人,有血和泪吞,何必让妇孺知道这些.
　　“我不懂怎么说,”吴英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但是,我看小说,里面说到圣经有一段话,大意是野生的百合花漫山遍谷地开放,不用播种不用收割,同样繁茂.我想,做人也是这样吧,凡事随缘,总会过得更轻松一些.而且,NO PAIN, NO GAIN.你已经这样努力,一定会有回报的,凡事尽过力就行了.”她佻皮地一笑,“看,你一天到晚挂住工作,人就老得快,别人看你一定像我叔叔.”
　　“叔叔?我刚满二十七岁,太夸张了吧!”陈逸群惨叫起来.
　　吴英大笑.听着她清脆的笑声,陈逸群感到这夜也不是那么冷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