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将就木》佛火

8、8 岳青枫自那

　　岳青枫自那次与杜钰见面之后时常联系，他发现这个人真的是非常适合做自己朋友的人，两人的爱好极其相似，对所喜爱的音乐的感受也是相同，连吃饭的口味都相似，再加上两人在一起时杜钰对岳青枫照顾有加，脾气似乎也非常好，令岳青枫对杜钰的友情也逐渐加深。他从小到大几乎没有朋友，因为他要么是忙于念书练琴，要么是奔波于生计之中，根本没有闲情逸致去交朋友，而在读大学时他得到了一位匿名人士的无偿捐助，才在大学时轻松下来，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去交朋友。
　　岳青枫虽然惧怕孤独，但是常年的疏于与人交流所导致的后果是无法挽回的，他不懂该如何与人相处，也不懂在人群中如何自处，这是独自一人待久了的关系，但正因如此，他经常因为一些事而遭人诟病，有些是无意的，有些确实某些人蓄意传播的，最为可笑的是还有人传他被富商包养，毕竟一个无甚积蓄的孤儿居然能读音乐专业，这是件非常奇怪的事情。
　　岳青枫越想要与人为善，最后却常常事与愿违，而每当他痛定思痛想要再开始时，得到的却依然是之前的结果。久而久之，他还是放弃交朋友的尝试，回到自己的寂静之中。
　　人不会仅仅只是因为你简单的善而回报你善，或者说，有些人不会因为你所表现出来的善而即刻认可你是同类，他们会思考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会揣测你善意之后的恶意，而由他们自己揣测出来的结果，不管这是不是你所表达的意思，他们都会认为自己的想法才是正确的，并给你贴上标签，从此远离你。不仅如此，他们还会聚在一起，互相交流，并且在某些时刻给你下绊子，如果你恰好挡到这些人的路，那就更惨。
　　岳青枫虽然独自生活多年，对于人类的本性却依然一知半解，他外形好看，这在无形中为他的生活行了不少方便，因此所遭受的恶意相对来说要少一些，因此他对于人曾经抱有一种奇异的天真期待。他总是相信这个世界上好人更多，尽管他在读大学时遭受许多不公，但对于人类，他还是没有改变自己曾经的看法。
　　不过要说有什么改变的，那就是，虽然岳青枫依旧认为人类善者居多，但他不再对与人有交集而有什么过分期待，他像一只蜗牛，曾经钻出壳外，吃力而笨拙地主动去了解这个世界，最后除了徒增伤痕外没有任何进展，别人对他不感兴趣，甚至有些人对他抱着恶意的兴趣，于是他终于钻回自己的壳里，即使不能做到刀枪不入，但好歹所遭受的伤害比在外界要少。他陷入自我的怪圈，对孤独有着蚀骨的惧恨，却无法再主动踏出去驱逐孤独。
　　因此当失去记忆的岳青枫睁开眼，他在大学时期所遭受的痛苦仍在，却不用独自缩在壳里舔舐伤口，因为有个叫常征鸿的男人一直时时刻刻陪伴在他身边，这样的温柔和爱意如温暖的海流将他卷入底部，令他甘心溺毙其中，潜意识忽略生活中随处可察的疑点，甘心当一个傻瓜。
　　岳青枫醒来后偶尔会感到惊叹，他不过是失忆，却感觉自己曾经所期盼的来自于世界的善意像是胜春时节绽满枝头的漂亮花朵一样任他采撷，不管是失忆后第一眼看到的常征鸿，还是后来的恪尽职守的主治医师，从国外急急忙忙赶回来的常思思，亦或是最近新交的杜钰这个朋友。
　　他们对岳青枫的善意，令他即使在寒冬中也倍感温暖。
　　尤其是杜钰的出现，让岳青枫多年来的心结宽松不少，对待人世的态度也开始变得更为积极向上起来。不仅是常征鸿，岳青枫对自己的改变也有所察觉，并对此感到高兴。

　　岳青枫这段时间除了练琴外几乎不做什么事，偶尔会和杜钰一起出去听音乐会，有时也会去看看歌剧，两人之间的话题多围绕音乐相关的事情展开，杜钰似乎对岳青枫的私人生活兴趣不大，偶尔会聊几句，比如在家的时候都做什么之类，有时会问起岳青枫的感情问题，他对常征鸿表现出恰到好处的兴趣，不会表现得过于好奇以致岳青枫的反感。
　　“那天和你一起去听音乐会的那位小姐是你的妹妹吗？”有一次杜钰似是偶然想起般问道，“没想到你还有个妹妹，真是位美人呢。”
　　“……不是。”岳青枫有些尴尬，“你误会了，那是常征鸿的妹妹。”
　　一瞬间杜钰的神情变得有些微妙，但很快调整过来，接着仅是微微一笑，转移了话题。

　　岳青枫最大的有利之处在于他曾经在凯瑞斯乐团担任钢琴手（虽然他现在已经失去了这部分的记忆），而杜钰提供的帮助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是非常可贵的。
　　关于再次去应聘的事情，常征鸿曾经在岳青枫休息时从他身后抱着他问过，还很直白地问过需不需要自己的帮助，但是岳青枫拒绝了，同时也在心里疑惑，难道他们以前都是这样交流的吗？还是自己曾经确实接受过许多来自于常征鸿的帮助？
　　不过常征鸿被拒绝了也没怎么反应，只是微微笑了下，在岳青枫脸颊上重重一吻，起身去准备晚餐了。
　　岳青枫一直想着要自己来做饭，但是都被常征鸿拒绝了，他只是握着岳青枫的手，轻轻摩挲道：“你的手应该用来弹钢琴，而不是做饭刷碗。这些我来就行。”
　　常征鸿沉默时脸上的表情总显得阴鸷冷酷，心事重重的模样，但是在岳青枫跟前时又会显得极其温柔体贴，脸上的笑一刻都不会卸下，冷酷英俊的男人在你面前展露温柔的笑颜，行事体贴至极，想来没人能够拒绝。因此每当岳青枫想要开口询问，都被常征鸿温柔的触碰和笑打消了念头，想着，再等等吧。
　　结果没想到，到后来他也不必再问了。而常征鸿也不需要再解释，再天天在脸上强挂着笑容了。

　　应聘考核时间定在一月底，如果应聘成功，则可以在春节过后正式上任。说起正式上任其实只是个好听的说辞而已，只是个替补罢了，拿着比正职的少二分之一的薪水，当然，好处在于，除了惯例练习外几乎不用工作——除非钢琴手突然暴毙或者手断掉，替补永远只有在台后坐着干看的份。
　　岳青枫对自己的水平还是有一定信心的，尽管如此，在应聘那天，他的心跳比往常要稍稍快些。
　　“紧张吗？”开着车的杜钰在红灯间隙看了岳青枫一眼，问道。
　　“还好吧。”岳青枫耸耸肩，“我已经尽人事了，接下来就看老天吧。”
　　“放心，负责人一看到你，恐怕都愿意不考核直接录用你。”杜钰笑道，此时红灯闪烁，绿灯亮了，车子继续行驶，“负责人还是之前的那位，他一直很看好你。车祸这种事是偶发的意外，大家都没意料到。”
　　“我知道。”岳青枫笑着叹口气摇摇头，接着似是想到了什么，微微一愣，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那从与杜钰接触后就挥之不去的违和感再次萦绕心头，他手指有些颤抖，假装有些困倦地一手撑着脑袋看向车窗外，贴了膜的窗玻璃上倒映出他变得苍白的脸。
　　一时间车内只有车载电台上主持人的念稿声：“……虽然有些人是乐天派，但是也不可就此忽视他们细腻的内心，就我所知，有很多人他们能敏锐地察觉到自己身边事物的变化，但是他们通常不说……”
　　“到了。”车平稳地停下，杜钰将电台关上，侧脸看着岳青枫微笑，“我不好进去，就在附近的咖啡馆喝杯咖啡等你吧。”
　　“好。”岳青枫朝他笑笑，强自镇定地深吸口气。
　　“面试加油！”杜钰拍拍岳青枫的肩膀，岳青枫下车，走开两步注视着杜钰的黑色奥迪轻巧消失在附近的地下停车场入口，压下心口的不安，转身进了旁边这栋灰色四层高方块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