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将就木》佛火

9、9 九 虽然

　　九
　　虽然这栋楼外面非常不起眼，就是个灰色方块，但是内里的装潢虽然谈不上非常好，但却非常符合凯瑞斯乐团作为一个演奏团体所具备的风格，在偏西式的装潢里的些许浪漫中，又透出一丝严谨。
　　岳青枫循着墙上贴的标识往面试地点走去，虽然他失去记忆，但是在他读大学，甚至更久远时，凯瑞斯乐团一直是本市乃至全国的音乐界极具代表性的新式乐团，X市的音乐生在毕业后要是能进入凯瑞斯乐团，也是件非常值得自豪的事情，更何况是担任里面的乐手。而凯瑞斯乐团据说最开始是由X市的一位富商创办的，因为他的夫人极爱音乐，因此他为自己的夫人花下重金建立了这样一个乐团，招徕专业人士负责人，收揽各个对音乐抱有极大热忱和才华的青年。而凯瑞斯乐团正是由于这位富商的缘故，才逐渐发展起来，并且在富商去世后，依然维持着之前的风格，没有丝毫改变。
　　岳青枫走到二楼走廊尽头的一扇深棕门前停下，轻轻敲了三下。
　　里面传出一道浑厚的男声：“请进！”从他声音里的没精打采可以判断出，此人现在的心情并不好。
　　岳青枫觉得这把嗓音有些耳熟，脑海里分开闪过什么他来不及抓住的东西，他微挑半边眉毛，依言握住门把手，推开了那扇门。
　　房间出乎意料的大，但只在正中靠后的位置摆放着一架三角钢琴，而在钢琴朝向门口的侧面，以半圆弧度摆了一小圈靠背椅，上面晨星三两点般四散坐着几个年轻人，一看就知道是来应聘的。而刚刚应门的浑厚男声的主人正从窗边大踏步走过来，语带惊喜道：“青枫！没想到是你！”
　　岳青枫脑子里一团浆糊，迷茫地看着这个光头锃亮还留着一小团络腮胡的大块头男人朝自己走来，他起码有一米九十多，一身深色西装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紧绷，这令他看起来像被捆在文明中的野兽似的，多少有些滑稽。
　　“你好？”岳青枫顶着其他几个应聘者疑惑又嫉恨的目光硬着头皮答道，自从被告知自己在车祸前任职于凯瑞斯乐团后，他一直最怕出现的情况毫无预兆地活生生展示于眼前，一个对于自己来说是彻头彻尾的陌生人的大块头家伙，对自己十分热情——还当着一屋子人做出大拍肩膀的举动。
　　听到岳青枫对于自己热情举动的回答，大块头先是皱起眉头扶着对于他来说只能用瘦弱来形容的岳青枫的双肩端详岳青枫片刻，把岳青枫上上下下用X光一般的目光扫射一番后，才说道：“你好？这是什么鬼答案，你才走多久，连我都忘记了？”
　　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松松就抓着岳青枫的一边肩膀，把他直接领出了琴房，二人在走廊上站定，大块头从他的西装上衣里掏出一包烟，问：“可以吗？”
　　岳青枫无声地点点头，大块头便熟练地叼了根烟在大嘴里，用不知何时出现在他手里的银色zippo打火机点燃了烟。
　　“他们说你出了车祸失去了消息，我没想到竟然这么严重。”大块头缓缓吐出一长串烟，“看你现在这个样子，还好吗？”
　　“挺好的……”岳青枫答道，“抱歉，”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出车祸，这里出了点问题，失去了七年多的记忆，现在身上受的伤都好了，记忆还没恢复。”所以我目前不认识你是谁……你能不能自我介绍一下？
　　大块头闻言一愣，随即说道：“啊，那就可以理解了。这么说我们又要重新认识一次？嘿，我说，怎么跟电影情节似的。”一边摇头感叹着一边伸出右手，“我是邓峰，凯瑞斯乐团的负责人之一，也是此次面试的唯一面试官。”他说完眨眨眼，又低声加了一句，“还是你之前在乐团的老友之一啦。”
　　岳青枫被他逗得笑起来，也伸出自己的右手握住那只一看就很宽厚的大手：“我是岳青枫，这次来面试凯瑞斯乐团钢琴手替补席位。”
　　“很期待我们的再次合作。”邓峰咧嘴笑道，然后抬手看一眼腕上的黑色表盘，“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进去吧。”
　　“呃，邓峰？我可以这样叫你吗？”岳青枫却有些犹豫，在原地没动，迟疑地叫住已经往琴房走去的大块头。
　　“当然可以，不过大家通常叫我大峰。”邓峰转身瞅着岳青枫，挑起一边眉毛答道。
　　“好的，大峰。”岳青枫说道，“我想说的是，你可不可以，待会，不要看在我们之前是熟人的份上放水？我不知道我的水平现在在你们看来够不够格，所以……如果我不够格的话，不需要顾及往日的情分什么的……“
　　“我知道。”邓峰笑了，走回岳青枫跟前拍拍他的肩膀，“你果然还是跟以前一样，不管你是否保有曾经的记忆，你还是那个你。”
　　岳青枫抬头看着他，心下宽松不少：“谢谢你。”
　　邓峰只是笑着摆摆手，率先进了琴房。

　　岳青枫跟在邓峰身后推门进去，在琴房里坐着的那几个人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向两人，目光里的嘲讽意味明显得仿若实质，恨不能将岳青枫狠狠钉在墙上。
　　岳青枫觉得无语，自己走到最偏的一处坐下，假装没有看到这些人目光中的怀疑。人在自以为发现种种对自己的不公时，总是仿佛一个个都可以化身正义的战士般，迫不及待地要去伸张只属于自己的“正义”，全然不顾事实到底是怎么样的。这样的人岳青枫在大学时期见过许多，而对于失去曾经记忆的岳青枫来说，现在的他对于大学时期的遭遇依旧印象颇深，也就懒得向这些人解释些什么。
　　邓峰简单交代了几句，就在一旁坐下，示意各位随意。
　　一开始没有人动，后来最靠近钢琴的一个年轻人站起身，在钢琴旁坐下。邓峰没有要求所有人弹同一首曲子，让几人各自挑适合自己的曲子来。
　　“放松，不要紧张，就当是你自己的又一次练习就行。”邓峰手里拿着一叠资料，显然是此次应聘的几人的资料。
　　年轻人选的是《克罗地亚狂想曲》，这人确实弹得非常不错，至少他是有自信的资本的。但是邓峰似乎不怎么满意，年轻人弹完后他只是微扬着眉淡淡点头，却什么都没有说。
　　年轻人大概也知道自己是落选了，却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回到原位坐下。
　　随着年轻人的动作，接下来又连续上去了两个人，他们的表现都可圈可点，只是似乎还没有到邓峰满意的程度，不论是谁，邓峰脸上都没有面无表情之外的表情，最后轮到岳青枫。
　　岳青枫知道他们在等什么，但是他并不在意，而是选了自己最喜欢的《月光曲》。
　　他是这些来应聘的人中最年长的一个，却看着跟刚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差不多，皮肤苍白，五官清俊，哪怕在心情忧郁时，嘴角也总是下意识般微微勾着，穿着白衬衫黑西裤，整个人透出的是一股温和的书卷气。他十指修长，上面有些微的薄茧，轻轻放在黑白键上已令人忍不住目不转睛地看着，在他手指下一串流畅优美的音符倾泻而出，众人沉浸在这悦动的音乐中，再无法从他在黑白键上翻飞的手指，或者他的脸庞上移开。

　　有些人生来就是要吃这碗饭的，哪怕他曾经过得多艰苦，都不能改变他对音乐所抱有得到赤诚的热忱。当他登台，在钢琴边坐下并开始弹奏时，这些年以来的坚持终于得到了答案。
　　岳青枫将自己的激情都赋予于这黑白键上，他最热烈的情感，钢琴为他苍白的人生赋予了全新的充满色彩的意义，当他透过窗户看到别人家的孩子在家里一遍又一遍地练习时，他听着那在小孩手下间断的，有时还会显得生涩的练习曲，心里却充满了对钢琴的渴望。
　　孤儿学钢琴，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几乎可以说是天方夜谭，但是岳青枫咬牙坚持下来，不过他不会忘记，如果没有那位资助人的捐助，自己是无法读音乐学院的，他一直想去感谢他。但是相关方并不愿意透露任何相关信息。

　　一曲终了。
　　岳青枫从自己的思绪中回来，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沉默着，最后一个年轻人叹口气站起身，默不作声地离开了。门在他身后合上，邓峰似是想开口说话，但其他面试的人却自动陆续离开。
　　邓峰走到岳青枫身边，拍他肩膀：“不错啊，虽然失忆了，不过，你在钢琴这方面还是那样。欢迎回来，青枫。”
　　“谢谢。”岳青枫舒了口气，心里很是高兴，仰起脸朝邓峰微微一笑。
　　“不过你最近是不是思虑过重了？”邓峰问道，“我感觉你怎么又恢复到最开始工作那两三年的精神状态了？”
　　“是吗？”岳青枫迷茫地答道，他不记得之前那段时间的事情，因此没法对邓峰话里隐含的信息做出判断，只好含糊过去。
　　“在我看来确实很像。”邓峰点点头，“不过你不要想太多，放宽心，说不定哪天你失去的记忆突然就像过境候鸟一样飞回来了呢？现在是冬天，就当它们去温暖的地方度假去了吧。说不定等到春暖花开的时候，或者更早，它们就回来了。”
　　岳青枫没想到面前这个肌肉膨胀的大块头会说出如此文艺的话，不由得再次笑了，说：“那就承你吉言了。”
　　岳青枫站起身，与邓峰握手，邓峰说会帮他把一应手续都办好，无需岳青枫再亲自去，岳青枫乐得轻松，连声道谢没有拒绝，两人前后走出琴房，邓峰往上，岳青枫往下，但是没想到邓峰没走几步，突然又跑回来，站在转折处叫住了正在慢慢往下走的岳青枫。
　　“怎么了？”岳青枫听到邓峰的声音，转过身看向他。
　　“我想……既然你失忆了，一定还没联系过你的那个好朋友吧？”邓峰说道。
　　岳青枫微微一愣，常征鸿从来没有跟自己提起过有关“好朋友”的事情，按常理来说，如果自己真有好朋友，作为自己情侣交往达七年多之久的常征鸿不可能不知道才对。
　　于是他慢慢走上来，站在邓峰面前，低声问：“什么朋友？”
　　“你果然是忘了。”邓峰无奈笑道，“这不能怪你，毕竟这几年的记忆你统统没了……手机带了吧？我把他手机号给你。”
　　岳青枫依言掏出手机，邓峰用跟他自身身材非常匹配的粗壮手指在岳青枫手机界面上轻巧灵活地按下一串号码，输入名字，按下保存。
　　“卓冉之？”岳青枫接过邓峰递回来的手机，看着手机上未退出的界面念道。
　　“唔，他是乐团的大提琴手，你可以给他打电话。”邓峰很喜欢拍人，说话间他又拍了岳青枫一下，“我们大家都很想你，年后见！”
　　“谢谢你，再见。”岳青枫朝邓峰笑笑。邓峰示意不必，几步上楼走了。

　　走到楼外，岳青枫刚想给杜钰打个电话，就看见杜钰之前发过来的短信：【我在木森咖啡馆二楼，面试完就来吧。】
　　杜钰所在的这家咖啡馆的装潢与其名字非常匹配，咖啡的浓厚醇香与木质桌椅散发的木料气味相结合，令人有些陶然。岳青枫在二楼吸烟区角落找到正靠椅背上望着窗外吸烟的杜钰，他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冷掉的咖啡，只喝了四分之一。他脸上的表情与岳青枫之前所见完全不同，显得冷漠又阴郁。
　　“没想到你来的这样快。”看到岳青枫后，杜钰脸上原本的神色变脸般全部消失，展露出惯常的笑颜，“面试结果怎么样？”他手指有些抖，在弹烟灰时有些许灰白掉落在深棕的桌面上。
　　“过了。”岳青枫朝他笑道，“真是太好了！没想到这么顺利。”
　　“那就好。”杜钰笑眯眯地，接着又低垂着烟深吸了一口指间的烟，大概是动作太急，竟然被呛得咳嗽几声。
　　岳青枫察觉出他的不对，问他：“你怎么了？你的手在发抖吗？是怕冷吗？”但是这家咖啡馆的暖气很充足。
　　“没事。”杜钰笑笑，“是不小心……”说完又咳嗽几声才慢慢坐好。
　　“那就好。”岳青枫面试过了，心里忍不住有些雀跃，注意力很快转移回面试的事上，简单跟杜钰叙述了遍面试发生的事情，又老调重弹曾经跟杜钰说过的话，“如果不是你帮我争取到这次的机会，我实在是不知道怎么才能进入凯瑞斯！更别提找回曾经的朋友了！这都多亏你啊。虽然我知道你不爱听这个，但是我还是想说，如果以后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请一定要开口，只要是我能办到的，我会尽我全力的。”
　　这次的杜钰却没有拒绝，他只是缓缓呼出灰白的烟，在两人间缭绕的烟雾后之微微笑了，他弹了弹烟灰——这次没有抖到桌上，嘴角翘着，眼神是隐晦的复杂，他声线在咖啡馆放的背景音乐下略略压低：“当然会有的，但不是现在。”
　　“——不过，快了。”
　　在上一句的余音里，他低声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