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将就木》佛火

13、13 十三 岳

　　十三
　　岳青枫在回去的地铁上开始胃疼，一开始只是隐隐作痛，后来痛感逐渐增强，他只好紧紧抓着扶手，一手按住胃部。旁边的一个漂亮姑娘见他脸色苍白似是生病，便将自己的位置让给了他。
　　胃太痛了，岳青枫现在也不想过多推辞，便连声道谢着坐下了，盯着地板上反射的灯光，恍惚见觉得这样的情景自己似乎经历过数次，独自一人胃疼着在地铁上煎熬，然后回家。后来他以为自己遇到了合适的人，却……
　　到站提示音响起，岳青枫急忙随着人流涌下车，在出站时他站在扶手电梯上迷茫地思考刚刚被打断的思绪，却什么呢？
　　随即又想起自己梦中看到过的那个卧室，那是他和常征鸿以前一起住的卧室吗？他是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了，而且令他疑惑的是，为什么常征鸿从没让他进过主卧呢？他们以前住的那个地方，是主卧吗？不管常征鸿在不在家，主卧的门都是紧闭着的，似乎还上了锁。
　　为什么要上锁？常征鸿说这套公寓是两人共同的家，那么他为什么要将自己隔离在主卧之外？还是说因为有商业机密所以常征鸿为了避嫌才将门锁上？但是一般不都是放在书房的吗？
　　岳青枫带着一肚子疑问回到了家，此时已接近中午，常征鸿不在家，而且早上他也说过中午不会回来吃，午饭他会叫人送过来。
　　岳青枫将包扔在沙发上，走到一边去喝水，喝了点热水胃部的痛感终于缓解，他松了口气。脱外套时一枚硬币从口袋里掉出来，沿着木质地板的纹路轱辘滚向深处，岳青枫急忙弯腰去抓，没抓着，赶了几步却刚好踢了一脚，硬币改变方向，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掉到一扇门前，打着转终于停下来。
　　待他走过去拾起那枚硬币，慢慢直起身后抬眼，才发现自己正站在主卧前。
　　岳青枫：“……”
　　这难道是所谓的命运的安排？岳青枫皱眉，常征鸿现在不在家，如果要进去的话还是趁现在比较好……这样想着，他抬手按在门把手往下一按，门把手卡在一半就不再动了。
　　门被锁上了。
　　岳青枫叹一口气，不甘心地握着门把手上下旋动，门仍然纹丝不动。也是，看常征鸿那样也不像个会犯低级错误的人。他盯着门看了一会，正想走开时大门处传来开锁的声音，岳青枫微微一愣，常征鸿说派人送饭，但没说那个人有他们家的钥匙啊？
　　门开了，常征鸿出现在门后面，手上还提着刚买的蔬菜肉类，他看到站在主卧门口的岳青枫也是一愣：“……你在做什么，青枫？”
　　“……捡硬币。”岳青枫将握在手中的小小硬币捏在两指间给常征鸿看，“脱外套的时候掉地上了。”
　　常征鸿注视着他，脸上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只是将门关上，然后才慢慢应了声：“……这样。”
　　岳青枫察觉到此时空气中弥漫的是一种奇怪的氛围，他敏感而直觉性地认为常征鸿此时平静的表面下正极力掩盖一种情绪，只是他现在暂时不知道那是怎样的一种情绪。
　　常征鸿注视着岳青枫，后者却低头注视着地毯，避开了他的视线，他略一皱眉走上前去，拉住岳青枫的手臂，一手托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声音低沉道：“你是不是——”声音戛然而止，常征鸿扶住岳青枫，将他半抱着到一旁的沙发上躺下，“怎么了？是不是胃又疼了？”
　　“有点。”岳青枫虚弱地说道，他靠在靠枕上，接过常征鸿递过来的杯子：“我刚刚喝过水了。”常征鸿背对着他抖开一条绒白毛毯，转过身给他裹上。
　　“大概是着凉了。”常征鸿摸摸岳青枫苍白的脸，“好点了吗？一会喝点粥，先吃了药再说。”
　　常征鸿起身去给岳青枫热粥，在他进了厨房后岳青枫松了口气，几口喝光杯子里的水，将其小心从茶几边缘推到稍往里点，调整了下毛毯令其更好地裹在身上。
　　其实胃已经不再疼了，他只是不想回答之前常征鸿即将问出口的问题。
　　你开始恢复记忆了吗？常征鸿要问的百分之九十是这个问题。
　　答案是肯定的。岳青枫已经意识到那天他做的梦不一定只是梦，更多的可能是自己正在通过梦境来逐渐恢复记忆。他知道，但是他不想跟常征鸿明说。下意识的，他想将这件事瞒住常征鸿。
　　暂时还是不要让他知道好了。岳青枫想，虽然常征鸿很爱自己，但是他说的话未必都是真的。爱一个人就要相信他，但是在你失忆，又发现自己身处疑虑重重的漩涡中时，你没法全心全意相信任何人……
　　常征鸿的爱无可置疑，但是他对自己一定隐瞒了些什么。不然也不用处处小心地注意岳青枫的一举一动。
　　“好点了吗？”岳青枫正盯着电视的那块灰色屏幕发呆，常征鸿的声音突然响起，把他吓得一抖，慌忙抬头看站在沙发旁边面无表情的常征鸿。
　　“好了很多。”岳青枫勉强克制思绪的散发，朝常征鸿笑了笑。
　　“把这粥喝了，然后吃药。”常征鸿递给他一个嫩黄的小瓷碗，眼神复杂地待岳青枫接过，“小米粥，对胃有好处。”
　　岳青枫点点头，碗壁温度合适，刚刚好的温度，就像常征鸿本人一样，不管在什么时候，他的举动都是恰到好处，令你没法挑错，但就是这样，才让岳青枫更觉得有违和感。
　　“中午给你炖鸡吃，”常征鸿看着岳青枫喝完粥，不知从何处拿出一板药和一杯水，“现在先吃药，四片。”
　　岳青枫乖乖吃了，就着常征鸿的手喝水。
　　“要去躺一会吗？午饭还有两个小时，一点半才能开饭。”常征鸿收回空掉的水杯，俯下身微抬岳青枫的下巴，在他脸颊上一吻，语气缓和下来。
　　岳青枫松了口气，知道常征鸿这两天暂时不会再问那个之前没来得及问出口的问题。
　　“我在这待着就好。”岳青枫在常征鸿手上轻轻蹭蹭，“你不用担心我，已经好很多了。”常征鸿的眼神随着他这一亲昵的小动作终是缓和下来，抬手揉揉他的头发，为避免他无聊，替他打开电视后才去了厨房。
　　岳青枫盘腿坐在沙发上，电视声音开得不大，正在播放的是一则新闻，岳青枫扫了眼台标，是X市本地的电视台，上面的主持人正脸色严肃地叙述着八点档电视剧般狗血的新闻：X市某李姓富商拒绝承认此前在报纸上爆出来的人是他的私生子，并且再三强调，私生子在李家是没有继承权的，请某些人不要再使那些无谓的伎俩。
　　岳青枫对这些都不感兴趣，终于在沙发夹缝中摸到遥控器，连换几个台找到中央九套，开始津津有味地看纪录片。

　　那天之后岳青枫注意不再在常征鸿面前做出任何可能令对方联想到自己已经开始恢复记忆的类似举动，而那天的事情常征鸿也没再提过，每天送他到地铁入口处，看他进到地铁后才开走，中午、晚饭都回来做饭，两人相安无事，甜甜蜜蜜地过了一段时间。
　　“你是说你开始恢复记忆了？”杜钰坐在岳青枫对面，手里拿着剧目单，眉毛微扬，语气惊讶。
　　“嗯，我最近做的梦都有点像是在回忆过去的样子。我觉得是开始恢复记忆了。”岳青枫点点头，从杜钰手中扯过剧目单看起来，“最近的音乐剧你有感兴趣的吗？”
　　“没有。”两人此时坐在一家禁烟的茶餐厅里，面前是吃了一半的茶点，杜钰手指摩挲，在唇上按了几次，终于还是忍不住了，“我去外面透透气，你慢慢研究。”说着站起身，岳青枫眼睁睁看着他把烟和打火机从大衣口袋里搜刮走了。
　　岳青枫将剧目单放到一旁，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打开信息，最近他断断续续又给卓冉之打了几个电话，发了数条短信，均毫无回应，所有的一切都石沉大海，要不是诸位同事们偶尔会开他和这位卓兄的玩笑，他都要怀疑这位卓冉之是否是真实存在的了。
　　过了一刻钟，杜钰带着一股混合着淡淡烟草味的古龙水味坐回到岳青枫对面：“怎么样，你有感兴趣的吗？”
　　“没有。”岳青枫将手机放下，朝后一靠懒洋洋看着杜钰。
　　“我说，既然你已经开始恢复记忆了，有没有跟你家那位说？”杜钰喝了口茶，问道。
　　“没有。”岳青枫淡淡道，“但是我猜他已经有所察觉了吧。”
　　“你不告诉他吗？”杜钰似是对他这样的态度感到奇怪，问道。
　　岳青枫只是摇摇头，沉默片刻后才开口道：“我觉得他有事瞒着我。”
　　杜钰切松饼的刀细微地一顿，全部切好后才缓声问道：“是吗？”
　　岳青枫抿着唇，点头。
　　“既然如此，你才更应该快速恢复记忆吧。”杜钰神色严肃，“这样才能知道他到底瞒了你什么事。”
　　“你说得对。”岳青枫点点头，从杜钰的盘子里叉了块松饼迅速吃掉，被杜钰掐了下脸颊，力道很轻。
　　两人都是一顿，继而哈哈大笑。
　　因为没有感兴趣的剧，两人吃完后杜钰便开车送岳青枫回家，杜钰这次依旧是送他到小区门口，看着他下车。
　　“喂，我说。”岳青枫打开车门犹豫了下，又关上，说道。
　　“唔，什么事？”杜钰烟瘾很重，这一会又点燃了支烟，看了眼岳青枫。
　　“过几天你来我家做客怎么样？让你和常征鸿见见面。”岳青枫笑道。
　　杜钰没有说话，只是猛地吸一口烟，垂眸看着尖端的那一星火光。
　　“好啊。”片刻后他说道，呼出的烟雾在车厢里缭绕，杜钰便降下点车窗，清冷的风吹进来，吹散了车里的烟雾，“我随时都有空，你来安排吧。”
　　“那就这么说定啦。”岳青枫笑着拍一下杜钰的肩膀，两人道别后他便下车，关上车门进了小区。
　　杜钰坐在车里没动，注视着岳青枫的背影，眼神复杂。突然他瞳孔骤缩，在驾驶座上微微往后退了点，夹烟的手指微微颤抖，连嘴唇都忍不住发颤。
　　一个身穿黑色长大衣的男人站在不远处，正冷漠地注视着杜钰，眼带警告地盯着他，即使隔了一段距离，杜钰仍旧能够感受到来自于他身上的威压。男人轻蔑地看着脸色煞白的杜钰，张嘴轻轻吐出一个字，随后转身走了。
　　杜钰在车里深呼吸，双手用力握紧方向盘直到骨节泛白，忍了片刻，还是狠狠一拳打在方向盘上，正巧打在喇叭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刚刚那个人，虽然声音听不见，但是口型杜钰却看得分明。那个男人说：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