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将就木》佛火

12、12 十二 第

　　十二
　　第一天上班，岳青枫拒绝了常征鸿送自己的要求，常征鸿不放心他开车——实际上他失忆，完全忘记了这项技能。
　　“我不能太特殊。”此时两人正坐在常征鸿的路虎车里，“第一天报道的新同事，由一个高富帅开车送来？不，算了吧。我不想成为人们的饭余谈资。”
　　“好吧，至少你还记得怎么坐地铁。”常征鸿妥协地亲吻岳青枫的脸，“有问题就打我电话。”
　　“好。”岳青枫安抚般在他胸口磨蹭几下，末了又拍了拍，然后拿起自己的背包下车，进了地铁入口。
　　X市今年放开了禁鞭令，市民们憋得太久，春假期间卯足了劲变着花样地放烟花爆竹，此时空气里还弥漫着烟火味，岳青枫更喜欢称此为“春节的味道”。闻着这个气味，仿佛就能感受到与旁人一样的亲友团圆的气氛，似乎自己不再只是旁观着他人的热闹，仿若他也能参与其中，不再只是孤单一人。
　　幼时在孤儿院，除夕是吃得最好的一晚，每个人都有足够的肉和米饭，还有早已吃厌，但饱腹却很管用的土豆。大家围坐在一起看孤儿院唯一的一台电视，到十二点新年钟声响起的时候，每个人都分得一小支“仙女棒”，院长会拿着打火机挨个给大家点燃，于是大家站在小院中，二十几人围成一小圈——好让火花看起来更大——仔仔细细地看着手中燃烧着的，跳跃着的金色火花，直到它的光辉在黑暗中逐渐减弱，最终只余下一小点红色的火星，细黑的杆上青烟随着抖擞的寒风缓缓飘着，在昏暗的路灯下留下个浅淡的影子。
　　这是岳青枫童年中除第一次听到钢琴曲外，最开心的记忆。而这记忆，就像老照片一样，随着岁月逐渐老去，泛黄，终有一天会被他深深压在暗处，许久都不会再想起。

　　此时已经过了早班高峰期，至少岳青枫不用双脚悬空地被人群裹挟着进地铁，邓峰告诉他，乐团成员除了练习外，不需要每天按点到，所以想几点去报道都可以。但是岳青枫认为第一次去，还是要早一些比较好，毕竟他还只是个替补。
　　这是他出院以来第一次坐地铁，随着游鱼般的人群进入的时候他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仿佛他乘坐这趟线路的次数已经多到数不清，已经没有座了，他拉着拉环环顾周围，周围是疲倦的，还没从假日生活脱离出来的人群，当然，一张熟面孔都不会有。
　　或许对地铁感到熟悉只是因为他大学打工时常坐？但是……
　　到站提示音想起，岳青枫呆愣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这是自己要下的站，急忙在关门前一秒跑下车。地铁门在背后关上，岳青枫站在原地片刻，才慢慢随着人流出站。
　　不真实感到了此刻变得尤为强烈，离开常征鸿，他再次变得茫然无助，循着模糊的印象走到凯瑞斯乐团所在地，推开那扇双开门，一个背着狭长盒子的年轻人看到他眼睛一亮，朝他打了声招呼，还亲热地拍了下他的肩膀。
　　“嘿，青枫！你终于回来了？”年轻人走出几步还要转过身朝他招手，“没想到还能再次在这看到你！中午一起吃饭怎么样？咦，你怎么了？”
　　岳青枫茫然地看着他，脑海里闪过些许画面，但是这些画面依然像流星的尾巴一样，任性地划过他的脑海，不留丝毫痕迹，令他怎么都抓不住。
　　“嘿，小贾别闹！”这时邓峰的粗嗓音插进来，他推着小贾上了楼后又走回来，“新年快乐，青枫。你刚到？”
　　岳青枫终于看到一个相对来说认识的人，心里不禁松了口气，急忙点点头，“新年快乐！”
　　“要去人事处？跟我来。”邓峰说着领着他往楼上走，“惯例是节后第一天要来这一趟，用他们的话说是确保人都还在，”大块头说着耸耸肩，“艺术家，他们总担心哪天谁谁谁就自杀了之类，搞不懂。”
　　岳青枫不知道答什么，尴尬地笑了笑。
　　“对了，你联系老卓了没？他过个把月应该就可以回来了。”邓峰又开始拍岳青枫的肩膀，他似乎特别喜欢拍别人的肩膀以表达自己的心情，“你出车祸前与他最熟，多跟他聊聊说不定可以记起什么来？”
　　“你说得对。”岳青枫答道，起初他也是这样认为的，但是他春节时发的短信却石沉大海，打电话过去也只听到忙音，“但是我给他打过电话，也发过短信，都没有得到回复。”
　　“怎么会？”邓峰似乎也觉得奇怪，“但是这是他留下的唯一号码……他不喜欢别人过多探听他的隐私，整个乐团与他最熟的就是你了，但是你又失忆了……”大块头苦恼地拍拍自己的光脑袋。
　　“没事啦，我可以等等的。”岳青枫不想给别人惹麻烦，连忙说道，“你不是说他还有大概一个月回来吗？到时候就知道了，反正这事也急不来。”
　　邓峰表示同意，此时他们已经到了三楼，邓峰将他领到人事处办公室，跟办公室里的人打了个招呼，然后告诉岳青枫等完事了去上次的琴房，就自顾自离开了。
　　“岳青枫，你可算回来了。”坐在深色实木办公桌后那个穿白色职业装的女人正在整理几张表格，“你不知道，顶你位置的那个家伙可是个难伺候的主。”一边说着手心朝上一摊，做了个搞怪的表情。她长得漂亮，做这样的动作倒不显得奇怪，反而有种古灵精怪的感觉。
　　“抱歉……呃……”岳青枫将自己的档案交给女人，脸上有些尴尬，“不知道邓峰跟你说过没有，我——”
　　女人不耐烦地打断他，示意他在自己对面的黑色靠背椅上坐下，扔给他几张表格和一支墨水笔，一边翻看他的档案：“我知道我知道，邓峰说了，你出车祸失忆了嘛。”在等岳青枫填写表格的空隙，她一刻也不停歇，“我叫马琳，你真的失忆了？”
　　岳青枫在紧急联系人那一栏点了点，填上了常征鸿，抽空答道：“对啊。”
　　“所以你什么都不记得了？但你还会写字啊。”马琳凑近了看岳青枫填号码，“这次怎么换了个人了？不填老卓了吗？”
　　岳青枫笔尖一顿，在表格上不小心划拉出一道不长的黑线：“我以前的紧急联系人是卓冉之吗？”
　　马琳抠弄自己的鲜红指甲，懒洋洋道：“对啊，我们还八卦过你俩是不是有一腿呢，结果却发现你俩只是普通朋友，切。”
　　岳青枫心里疑惑层叠却不好明问，面上却只是苦笑着，什么都没有说。
　　“喂，你俩真的一点什么都没有吗？”马琳还不死心，将手举高端详了会，又突然凑近了问道。
　　岳青枫被她吓了一跳，略往后挪了挪靠在椅背上，无奈道：“我失忆了……”
　　“哦，对哦。”马琳反应过来，一副“哎没得八卦了好无聊”的表情，往后一靠，在转椅里转了半圈，接过岳青枫填好的表格，看都懒得看，直接夹进他的档案里，“好啦完事了欢迎回来！咱们乐团是个开心快乐的大家庭，当然除了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半吊子钢琴师啦，祝你早日把他踹下来重新坐上去哦，有事没事都可以来找我，如果哪天想开了告诉我你和老卓的八卦我会更开心的。邓峰应该在琴房等你啦，快去吧快去吧！拜拜！”
　　岳青枫见她似乎也不想多说，只好把心里的疑问憋回去，朝她道谢后走出了办公室。
　　邓峰在琴房靠窗的凳子上坐着，之前遇见的被邓峰称为“小贾”的年轻人正靠在窗边跟邓峰说话，这是个可以用青春洋溢来形容的人，说的话里每个字都带着飞扬的活力。
　　“啊，青枫来啦！”小贾不经意一瞥看到了站在门边的岳青枫，马上转过身来抬手跟他打招呼。
　　“又见面了。”岳青枫跟着笑笑，走到邓峰身旁坐下。
　　三人聊了几句，邓峰向岳青枫介绍了一些乐团的事，正说着话，一个人走了进来。
　　邓峰突然停下来，看向那个人。
　　“嗨。”来人一身黑色，身形瘦削，脸色是病态的白，他走到钢琴旁拿起一本琴谱，抬头见几人都看着他，便懒洋洋打了个招呼。狭长的眼睛扫过三人，在岳青枫身上略停了停，接着他缓步走到岳青枫跟前来，“我之前没见过你。”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岳青枫，漆黑的眼睛显得无神又阴森。
　　他的态度令岳青枫有些不悦，微抿嘴唇一语不发。
　　那人却笑了，伸出没拿乐谱的那只手到岳青枫脸前：“我是李勤，看来你就是我新来的那个替补。幸会。”语气盛气凌人到让人觉得刺耳，邓峰站起身将他推得轻轻一个踉跄：“你不是有专门的练琴房，何苦来这里与我们挤着？”
　　字里行间都透着一个“滚”字。
　　“这么不欢迎我？”李勤却不怎么介意，只是耸耸肩膀，状似无所谓地出去，临走还把门摔得震天响。
　　“……抱歉，他就是这么一个性子。”邓峰待李勤走了后转身跟岳青枫道歉，“他这人其实还好，就是不会说话。”
　　“没关系。你不必替他道歉。”岳青枫笑着答道。小贾在一旁看着两人说话，默不作声。
　　即使李勤已经走了，僵硬的气氛仍挥之不去，最后三人都觉无味，便各自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