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妖刀之始·其二 ...
-
“……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会浑身湿透。”
“不记得了吗?你掉进河里了,是我把你捞起来送回来的。”
“……那真是谢谢了。”
激起的怒火顿时消散大半,京子觉得鹤丸看起来挺不可靠,却出乎意料的细心。
鹤丸蹲下来,用食指戳了一下她的脸,像找到有趣的玩具:“昨天夜里,你遇到了妖怪。”
“妖怪?”
“嗯,是由死去的鸟类变成的妖怪,名为飞头蛮,平时会附身在人身上,到了夜晚,就会伸长脖子脱离身体到外面游荡,只有听到鸡鸣的声音,才会回到身体,与脖子重新结合在一起。”
鹤丸双手各竖起一根手指,比划了大大的圆圈,并在一起:“不过不用担心,我已经将妖怪斩杀了。”
京子将信将疑,她看着鹤丸青黑色的指套,以及不断变幻的手势,有种非常奇妙的感觉。这种感觉让她冻成了冰,让她很想大声叫喊出来,就像在夏天脱光了衣服扎进寒潭一样——接着她感觉有什么轻飘飘的东西落在她身上,连同目光一同遮蔽了。
是鹤丸的羽衣,柔若细雨,不生尘埃。他偏着脑袋,嗓音里充满了暗哑的担忧的意味:“我听说人类的身体很脆弱,一不小心就会死掉了。”
“啊……”京子极少见地红了脸。
她埋下头,又苦恼,又困惑,甚至有几分难以察觉的羞涩。
“被你发现了啊,男扮女装乃是迫不得已之举,毕竟以女儿身行动有诸多不便,请谅解。”说完这番话,她想开了,背对着鹤丸说:“我要换衣服了,别偷看哦。”
“放心吧,若是有人敢偷看小姐你,我一定会要他好看的。”
鹤丸说着杀气腾腾的话,姿态风雅极了。这样风华绝代的贵族年少,只要看过一眼,就绝不会叫人忘记。
他的头发是蛛丝那样的银白,衣服干净得就像雪一样,面容清秀,眼神清清亮亮,令人不禁想到似水年华,少年花影之下,温柔缱绻,烂漫无边。
“我叫姉川,那个,京子。叫京子就好了。”京子说完,忍不住往回看,却发现青年不在身边。
“鹤丸?”
接着,白色的身影翻窗而入。
“……刚刚有个女人躲在对面偷看,我已经把她打晕了。”
“……”京子扶额。
她觉得脑袋好疼,她一定是感冒了。
把干爽的被子裹在身上,感受着不偏不倚的清风,京子觉得舒服极了。本来她还强撑着眼皮跟鹤丸搭话,不知不觉困意上涌。京子感到自己无比疲惫,意识却是清醒的,她知道这是由于灵力剧烈消耗的缘故,因而安心无比,睡得格外香甜。用现代技术复刻出来的古刀能够轻易地召唤出付丧神,并且用极小的灵力使其维持形体。如果要形容,就好比用一公升汽油跑一百公里的超级跑车吧。古刀却没有这样的限制,在一下子抽取了她太多力量。
京子是被外界的声音吵醒的。
京子一动,鹤丸就睁开眼。
“终于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外面怎么那么吵?”
京子拿手捂住眼睛,几乎在呻吟了。
“抱歉,有个男人十分想见你。”鹤丸说:“我怎么也把他弄不走,虽然用了各式各样的办法,但是他好像完全没注意到异常。”
“……”
“真是吓到我了,迟钝到这种程度的人类毕竟也是有的……无论是扔石头也好,还是惊扰猫狗示警,都完完全全被忽视过去了。好在没有让他直接闯进来,否则主公大人可爱的睡颜被看到就糟糕了,这下就让我来了结他,请尽管放心地交给我吧。”
喂喂!你是认真的吗?——
京子听得睡意全无,套上外套快步出去,结果就看到昨天在石原院被她打败的男人,端端正正地跪坐在她门前。他大喝一声,土下座式扑倒!“冒昧打扰了,在下中村英十郎,特意向大人道歉!请大人务必原谅我的失礼!”
京子吓得魂飞魄散,看着周围人的指指点点,她脸都红了。“你做什么啊?快起来!”
“姉川大人!”
他又是一声大喝:
“您的当头棒喝令我有如新生!过去正是由于我过于依赖外力,疏于锤炼自身的精神意志,才无法进一步提升剑技。因此,我决定像大人一样,随身佩戴木刀。”
“这是在下的佩刀,请您一定要收下!”他说罢将,双手捧起一把刀呈在面前,眼中带着期待。
不不不,这种情节实在太羞耻了!“我不要!你快起来!”
“如果大人无法接受在下的歉意,我只好一直跪到大人接受为止!”
不不不,在下佩戴木刀只是因为穷而已,绝不是为了追求剑道的极致啊!京子惊呆了!在这个时代,一把好刀是可以作为传家宝代代传承的,哪能轻易赠人?京子连连摆手,急得眼睛都快红了。
“你快起来!”
“请大人原谅我的失礼!”
“你不起来我就不原谅你。”
“噗!”
“不许笑!”
“疑?姉川大人您在说什么?”
“……”
“小姐,你最好还是把刀收下,否则他是真的不会离开的。”鹤丸看够热闹,好意提醒说:“只有敢于正视自己的错误,才能挺起胸膛,不被外物所羁,这个男人是个真正的武士,不会轻易放弃的。”
京子勉强接受鹤丸的说法,她实在受不了“旁人”看戏的眼神了。
中村英十郎显得十分感激,临走之前,他说:“大人您现在是为金钱所困扰吗?在下可以帮您留意合适的工作。”京子摇头:“我既然接受了你的刀,往日之事便一笔勾销了。你人不错,或许我们可以做朋友,往后有时间来这里坐坐,我请你喝茶。”平心而论,中村英十郎在大庭广众下来这么一出,虽然功利了一点,但诚意十足,京子自认为做不到。
她灰溜溜地躲回房间,拿被子蒙住头,鹤丸不知好歹地将被子掀开。
“小姐,别躲了,这里已经没有其他人了。”
“我并不是在躲避什么,而是在反省。”
“反省?”
“啊,我讨厌引人注目。”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果然,不久便有邻居前来道贺了。因为中村英十郎的事,每个人都觉得京子在京城找到了工作,连包租公也来了一趟。
京子很大度地把三个月的租金全部付了,地位立即从乞丐上升到贵宾,包租公那殷切的样子让京子觉得人生都变美好了!穿越来的整整一个月里,她一直在承受贫困带来的无微不至的打击,她总是被人嘲笑,过得一点安全感都没有。京子用剩余的钱给自己买了热乎乎的馒头,带着鹤丸,在城中漫步起来。
鹤丸国永刀身清贵的气质根本不符合贫穷武士的身份,因此她并没有把偷来的刀佩戴在身上。
声潮变叠,人潮往来熙熙。鹤丸东张西望,对一切都显得津津有味。
看起来很高兴的。
京子心里有些微酸,她想:我的狮子王,到哪里去了呢?
狮子王是一把二尺五寸五分的太刀,由平安时代的大和刀工所作,刀身轻薄,哪怕京子这样力气稍弱的人也能够顺利使用。狮子王在历史上有着治退妖怪鵺的传说,是一把温柔又勇武的刀。
“鹤丸大人,您有没有见过这样的刀?”
京子问。
“鹤丸大人?”鹤丸反问。
“怎么?”
“自有记忆以来,很少有人叫我鹤丸大人,感觉挺不习惯的。”
京子低头一笑。
“鹤丸。”
鹤丸也跟着笑起来,很是清爽可爱的。
京子把狮子王的样子跟鹤丸说了,对方摇摇头。
“我没有见过这样的刀。”鹤丸思考片刻回答说,“我只不过是一只笼中的幼鸟,大多数时候只在围墙内待着,对外界之事一窍不通。幸好附近的神社有位古刀,同样受人类愿力感染拥有人形的姿态,他或许能知道你想要的消息。”
“那么就拜托你了,明天我们一起去吧。”京子说,闭上眼睛,她步行的幅度慢下来。
京子跟狮子王是有契约的,她可以轻易捕捉到狮子王的灵力波动,但出事以后,这份联系总是飘忽不定。她常常追随着灵力指引,在京城曲折奔波,最后发现自己站在菜市口,围墙外,河堤旁……各种毫无关联又匪夷所思的地方,让京子怀疑源头的狮子王是不是在躲她。同时她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对刀主忠诚是刀剑的本能。
“该说不愧是百鬼夜行的时代吗?”京子无奈地意识到,自己寻找狮子王的道路一定不会轻松。
这个下午,京子并没有得到什么进展,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鹤丸跟随在她身边,懒散地,交叉着双手背在脑后。他的腿特别长,京子走三步,他只走两步,只是普通人完全无法看到他,迎面也不晓得躲闪,被直接穿透身体,才会突然疑惑身体发冷。
走过长桥,人渐渐少了。
京子走在前面,抱怨说:“这座城未免也太深不可测了一点,照这个速度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狮子王。”
鹤丸原本吊在后面,突然迟疑地问:“那把名叫狮子王的刀……有那么重要吗?”
“很重要,对我来说,狮子王就如同我的家人一样。何况那个孩子是个单纯的人,若无法保护我的安危,一定会非常自责。”
“他与我一样,也是从刀剑中诞生的付丧神对吧。”
京子想到与狮子王相处的情形,笑了:“虽然同为付丧神,与鹤丸大人却是性格完全不相同的刀,我听说刀的性格会追随主人,比起我,他恐怕更加适合跟随在大将身边。”
京子问:“鹤丸大人,你跟着我,是不是有什么愿望未达成?”
“我很喜欢你。”
京子诧异地停下脚步。
鹤丸说:“我不是人类,也无法被人类看见,自从见到你,与你说话,我才明白原来与人在一起是这么一回事。既然如此,我当然会选择自己喜欢的人作为追随的对象吧。”
京子扬眉,对这份直白而热烈的自剖颇有不适,嘴里却说:
“高高在上的鹤,却选择我这样名不见经传的女人,有一天会不会后悔?”
“小姐啊,你以为我是人人都能拔出的吗?”
他变魔术似的把一朵龙胆花插在京子头发上,语气温软顽皮。“这是迟到的见面礼,以后要好好待我啊。”
那语气就好像在说:主公大人,要怜惜啊。
京子笑了笑:“放心吧,如果有一天你遇到更中意的人,大可自行离去。”
“那么这就说定了。”鹤丸眉开眼笑地说。“不过马上就是逢魔时刻了,我们先回去吧。”说罢,很自然地拉起京子的手,牵着她往回走。
京子一愣,跟着走了好几步,看着鹤丸,又低下头,反复了好几次,欲言又止。
“小姐,你是不是在偷看我。”
“啊?我并没有在看你。”京子赶紧反驳,她觉得自己表现得太过于刻意,于是咬住下唇,半晌才说:“不——我的确在看你,这是理所当然的吧,因为实在是太奇怪了……鹤丸大人为什么会这么自来熟啊。”
京子抽回手,捏着龙胆花,不自在地问。
“不喜欢吗?”鹤丸诧异极了。
“并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因为,我们才认识没多久,对吧?鹤丸大人难道会想要拥抱第一次见过的人吗?”
“为什么第一次见面便不可以?”鹤丸反问,认真无比:“若是喜欢,自然会想要触碰,想要拥抱,就像此时我想要触碰小姐一样,我所思所想皆出自于本心,这份感情有什么不对吗?”
京子的心情顿时一言难尽。
“我是笨蛋……”
她慢吞吞地说,单手捂脸,终于明白自己先前感受到的违和来自于何处。第一天还知道非礼勿视,第二天就已经开始想牵手了,平安时代的风气还真是……
“小姐就算觉得开心也不用这样呀。”
“……不,只是不小心产生了同理心,把鹤丸大人当做了跟我一样的人类,抱歉,总之这件事是我理解错了。”
“没关系,把手给我吧,我会保护你的。”
京子眨眨眼:“鹤丸大人,我是个男人啊。”
鹤丸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我知道这里的女人都很柔弱可爱,但我现在的身份是个男人,我有刀,也会异术,并不需要另一个男人保护。”她说着示意着自己的佩刀。
鹤丸只好讪讪地收回手。
“鹤丸大人,逢魔之时会有什么?”
他挠挠头,有些不甘心地回答:“这个嘛……大概是妖魔吧。”
黄昏将路上的影子拉得老长,顽童背对着光线,不断改变着双手,将影子变成飞舞的鸽子,甩动耳朵的兔子,还有凶恶的狼头。阿郁坐在门边,看着这些流连着不肯回家的孩子,忍不住叹了口气。
“头痛也可以传染吗?”熟悉的声音。
“京大人?!”阿郁立即站起来,看着京子,脸一点一点地红了。
“阿郁你的脸好红。”京子忍不住笑了,眼睛温润璀璨。
“京大人!?……大人、我……我并没有偷看京大人洗澡!真的没有啊!”阿郁结结巴巴,等到她明白自己说出了什么话,她捂住脸,拼命冲进屋,“碰!”地关上门。
“……”
京子的笑容消失了,她面无表情地看向鹤丸。
“放心吧!她什么都没有看到。”
不……被女孩子看光到底有什么不放心的……
京子觉得告诉阿郁自己是女孩子也没关系的,因为阿郁她人很好,京子不想一直骗她。但是眼下,她觉得自己不小心闯进相当麻烦的境地。
实在太麻烦了,她一句话都不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