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刀剑乱舞]百巷夜行》樱小町

6、阴阳师·其一

　　夜深了，窗外有野狐的眼睛，绿莹莹地发光。
　　鹤丸抱着刀坐在屋顶上，双腿相交，背脊挺拔。
　　夜雾翻滚，七条大路上，远远走过一辆牛车。牛车无人驱使，却自发前行着，车里隐约可以看到一位穿着唐衣的美丽女子。
　　良久，这辆牛车被浓雾笼罩，再也看不清。
　　接着，却又更多奇怪的影子隐现，有摇曳的鬼火，飞舞的头颅，鱼刺那样的巨大骨头，十二只脚的蜘蛛……哑剧似的，时隐时现，绰约而妖异。

　　路口是通向异世的节点。
　　若不回应，便什么也不会发生。

　　“可以帮我照顾这孩子一段时间吗？”
　　说话的女人一身粗布衣服，乌黑的头发上别着一支好看的木钗。她怀里抱着一只红毛狐狸的幼崽，狐狸脚上受了伤，警惕地睁着绿色的大眼睛。“这孩子叫琥珀。”
　　“哦，琥珀。”
　　“它很乖，不会给人添麻烦的，我会把吃食准备好——琥珀，快给京大人打招呼。”她说着，抬起狐狸的前爪，摆出招财猫一样的动作。但琥珀并不开心，把毛茸茸的耳朵折成了平行。
　　“……如果没看错，这应该是狐狸吧。”
　　“我丈夫从山里捉来的，看着还小，就没杀，交给我说养着玩。”女人笑了笑，眉间一缕忧色：“近日过得不太顺利，他的表妹在田里被毒蛇咬到了，我得去照顾几天。”
　　“严重吗？”
　　“交给郎中看过了，说没有大碍，只是这几天不能下床。”
　　“那就好，这孩子叫琥珀对吧……我对照顾宠物实在有点……”
　　“拜托拜托，如果实在没人养，我只能把它放生了。它还那么小，腿又受了伤，一定会死掉吧……可怜的琥珀，一定会被可怕的野兽吃掉也没关系吗？”
　　“诶、诶……这个……”
　　女人乘势托起狐狸的的前肢，举到京子面前，露出肚子柔软的白色的绒毛。“它很听话，绝对不会随地大小便，也不会乱咬东西。只要照顾五天而已，等我回来就马上把它抱走。”
　　狐狸受到惊吓：“呜哦？”
　　对着两对乌黑明亮，散发出无害气息的眼睛，京子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力。“……我知道了，请交给我吧。”她叹了口气，最终败下阵。

　　女人方离开，名叫琥珀的狐狸就猛蹬起爪子，几下从京子的怀里钻出来，它的毛又松又软，滑得像泥鳅。京子眼疾手快地拽住它的后腿，差点被尖利的爪子抓伤。她扑在地上，木刀像尾巴那样朝天竖立着，好不狼狈。“总算抓到你了，可别想逃。”京子把狐狸拎回屋子，往脖子绑上一圈绳子，又把绳子拴在树干上。她的表情十分严肃。
　　“先说好，我不会照顾人。”
　　京子伸出食指，认真地说：“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更不要说照顾宠物了。吃的东西就放在院子里，饿了自己去吃。大小便也在院子里找个坑解决，不许进我的屋子来，听到了吗？”
　　琥珀完全无视地舔着自己的毛。
　　“喂！这就算约定好了哦。”
　　“小姐！有没有被我突然的出现吓到呢？”
　　京子眼前一花，白衣青年从天而降。
　　“鹤……”
　　话音刚落，他提起狐狸的脖子，举到跟头吃惊道：“哦啊哦啊，这可叫人吃惊，哪里来的野狐狸？”
　　“鹤丸大人。”京子有些紧张地说：“它叫琥珀，别人叫我帮忙寄养一段时间。”
　　“你好啊，小琥珀。”
　　鹤丸笑得眼睛眯起来，银色的睫毛浓密翘挺，在光线下映射出利刃那样的光辉。琥珀吓坏了，在鹤丸手里老老实实的。
　　“真好，您很受动物欢迎呢。”京子羡慕地说。
　　“是吗？我不喜欢公狐狸……还好它不是。”
　　鹤丸仔细地，用一种略含敌意的目光扫过琥珀的□□，啧啧地，像失去兴趣那般将它随手丢回地上。琥珀拖着绳子，小心翼翼地钻进草丛躲起来。
　　京子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转念想起自己跟对方不过才认识一日，也就释然。
　　与本丸的其他刀剑不同，名为鹤丸国永的付丧神，是一只生于平安时代的幼鸟，未及体验人间百味，就被京子无耻盗走，并据为己有了。无论他做出什么奇怪的举动，京子都自动归划为平安时代的社会风气，默默接纳。京子是一个来自两千年后的异乡人，与别人想法不同，才是自然的。
　　她从怀里拿出刚从市场上买来的馒头。用干净的软布包着，尚有余温。京子将布里的白面胖子摊开给鹤丸看：
　　“鹤丸大人，您要吃东西吗？”
　　“我吃不了的。”
　　“原来如此。”京子找出筷子，插到其中一个馒头上面，双手合十：“请安心享用吧。”
　　鹤丸也合上手掌，说：“非常感谢。”
　　“虽然吃不了，你的心意，我的确是收到了。”鹤丸说着，露出顽童一般的笑容。
　　京子一怔。
　　“怎么了？”伸出食指戳在京子额头。
　　“您真是一只美丽的鹤啊！”京子回过神，真诚地赞叹。
　　鹤丸不语。
　　京子飞快吃完另一块馒头，把贡品的筷子拔掉，说：“那么我就开动了。”
　　她这番举动仿效的是民间祭祀土地神之法，既然鹤丸已经收到她的心意，不好好吃掉的话就太浪费了。
　　忽然，京子的脸色变了。
　　“鹤、鹤鹤鹤……”
　　京子指着散落在树边的绳子，脸色一变，声音几乎在颤抖了：“……鹤丸大人，琥珀呢？”
　　“之前呢大概……在这个位置。”
　　“琥珀呢？”
　　“啊啊！”京子抱头，几乎崩溃：“琥珀呢？它不见了啊！”
　　“我才刚刚带回家不到一个时辰，没法向别人交代啊！！”
　　鹤丸噗地笑了，不以为然地说：“没关系的，像猫啊，狐狸啊，都是狡猾又自我的生物，无论养多久，也不会将饲主当做主人来看，就这样放任不管的话，只要吃过苦头就会回来了。”
　　“它这是逃跑了对吧！逃跑了怎么可能会回来！”
　　京子抓狂了。她该怎么跟那位阿姐解释！要是她回来发现狐狸不见了，肯定会很伤心吧。
　　“喂！到哪里去了？”
　　京子不死心地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根本没有发现狐狸的影子，她扶墙陷入自我厌恶的糟糕情绪。“鹤丸大人……我果然是还是……”她干巴巴地说：”我这样无能的人……”
　　“啊呜——！”
　　京子虎躯一震。
　　一团火焰哧溜地跑回来，扒开柜子，机智地钻进去。
　　真是兔起鹘落，万万没想到！京子再次一震，狐狸是这样一种神奇的生物吗？“鹤丸大人！”早在京子出声以前，鹤丸早有准备地抓住狐狸的尾巴，把它从柜子拖出来。京子赶紧用绳子将狐狸的脖子套住。它吓坏了，发出凶狠的威胁声，四肢乱蹬，大有鱼死网破不死不休之势。
　　鹤丸突然说：“小姐。”
　　“啊？”
　　正张牙舞爪的琥珀浑身哆嗦一下，好像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家里的地位，在鹤丸不动声色的威压下委屈地收回爪子，只剩下毫无攻击力可言的柔软肉垫。
　　“没什么，就是想告诉你小心一点。”鹤丸继续说。
　　不明所以的京子将琥珀绑了个结实，抬头看到他唇边隐没的笑意：“……诶，谢谢？”
　　琥珀吃了大亏，耳朵闷闷不乐地垂下来，身体也趴到地上，一动不动了。“它到底是怎么了，之前不是逃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京子奇怪极了，便将自己心底的想法说了出来。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清脆的人声。
　　“打扰了！有人在吗？”

　　“你就是姉川京？”
　　来者是一个面容稚嫩的少年，语气并不令人生厌。他穿着阴阳师常见的红色狩衣，身边还跟着一只白色的既像貂又像兔子的生物。京子并没有在现世的任何图谱上看到过这种生物，或许是式神吧。
　　能与担任阴阳师一职的，都是天赋卓绝的大人物。这位少年看起来不过刚成年，更是前途无量。这么年纪轻轻，却掌握着平常人几辈子也无法掌握的知识，无论怎么想都是大家族的孩子。他的衣服是京子未曾见过的柔软精致，与这个地方极不相宜，因此不少人好奇地站在远处，偷偷往京子这边看。
　　“你好，我叫安倍昌浩。此次前来正是有一事相求。”
　　“疑？”京子一怔，接着不敢置信地捂住嘴：“安倍……？难道你是那位安倍家……”
　　少年叹了口气，无奈地说：“是的，正如你所想的那样，我是安倍晴明的孙子，不过我超级讨厌这个称呼。”
　　“啊啊……抱歉，那位大人的名头实在是太大了点。”
　　听到安倍这个姓，京子站立不安，心坎瞬间凉了半截。“这可如何是好，我这里可没有什么用来款待您的啊……”她蠕蠕地，并不想要对方进屋。“说实话，我自忖不过是个没有名气的武夫，何德何能，得到大人的青眼。阴阳寮神秘强大，异人无数，要说忙吧，实在是…… ”
　　京子干笑了两声，看着他。
　　“……姉川大人您多虑了，我来这里与阴阳寮无关，是我自己意思。”安倍昌浩说：“我听说这里有一位‘人很好’的姉川京，能看见妖怪，想要亲自确认一下。”
　　一个陌生的声音接着说：“不要想太多，简单来说呢，就是昌浩这孩子希望找个人品靠得住的伙伴来帮忙。”
　　“原来如此，请问说话的是哪位？”京子顺着声音的来处转动目光，看到跟着昌浩的灵巧生物说：“有没有兴趣一起来捉妖怪啊？年轻人，能够跟阴阳师一起做事，从此平步青云都是有可能的哦。”
　　“小怪！你在说什么啊？”
　　“我只是看不惯你磨磨唧唧的样子了，要求人多少要拿出该有的诚意吧，一味礼貌只会让人感觉捉摸不透哦。而且姉川京早就看到我了。”
　　京子却想：果然是式神啊。
　　京子松了口气：“其实我很崇拜晴明大人啊。”
　　“哦？真的吗？”它说着就往屋里走去，这幅旁若无人的架势，果真非常‘式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