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刀剑乱舞]百巷夜行》樱小町

4、妖刀之始·其一

　　这个人很高，非常高。
　　京子第一次在平安京看到那么高的男人。
　　当他挺直身体，京子的视线只能看到他的下颚。
　　“有人来真是太好了，我也正思考该如何逃走。”
　　京子一愣。
　　紧接着，她发现自己的手被拉扯着不由自主地开始奔跑。衣袍带风，长发飘扬，她的身体像感受不到重力似的，被吹到了天上。接着青年足尖在檐上一点，带着京子冲进无所不在的黑暗世界。
　　他的白袍像大鸟的翅膀那样张开，包裹护膝的双腿颀长有力。
　　京子想，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付丧神，可真像只奇妙的鹤啊。

　　喂——
　　然后他将头转了过来。
　　像是毫无征兆地往心头敲了一记响钟，京子遍体生寒。
　　他的脸上没有肉，只有腐朽荒芜的白骨。

　　京子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房间里，浑身湿漉漉的。
　　风铃摇晃，人声隐现，带来浮世久远的人间味道。
　　“梦？”
　　京子过了很久才发现自己已经醒来。她手里紧紧握着某个东西，握得太久，指节发白，已经僵硬得几乎使不出力了。然而当她看清手中之物，脑袋嗡地一响，惊愕地说不出话。
　　那是一把长刀，刀鞘纯白，高洁雅然。

　　京子很努力地想要记起不久前发生的事情，却怎么也不上力。那些记忆就像此刻软绵绵的手脚那样力不从心，令人倍感疲乏。
　　她记得自己半夜去丸山宅盗窃妖刀，然后……在空无一人却灯火明亮的房间里，她看到了那把华贵的刀，端正放置在刀架上……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呢？京子想不起来，索性放弃了。她觉得很难受，又冷又湿。
　　她将衣服拉开，显露出贴身的收束衣，接着随手一扯，就把浸湿的外衣甩到一边。京子的身体以现代的眼光是很好看的，未经掩饰的小腹勾勒出光亮的马甲线。她的脚又长又直，脚掌比一般人看起来稍大，每一根指头都牢牢压在榻榻米上。她弯下身，从收纳柜里翻出干净的短打。就在这时，她听到外面传来叩门声。
　　“姉川大人。”
　　“姉川大人。”
　　眼看着门就要被人推开，京子蓦然从原地消失，飞起一脚甩在门上！整个房子霍然一震，木屑纷纷下落，她的面容狰狞如鬼。
　　“——什么人？！”
　　良久，门外传来健麻吕战战兢兢地回音。“……大人？小的是健麻吕，还记得我吗？”
　　“……哦，请等一下。”
　　京子说着飞快系回衣服，又捡起发带衔在嘴里，双手插进头发，胡乱捋了一把，绑成利落的马尾，便冲到门口，打算给健麻吕开门。突然她用余光看到地上闪光的一物，正要开门的手停住了。指腹微屈，按在门把上，京子挑起眉头，露出思索的表情。

　　健麻吕昨日一夜未眠。他听见偏房传来的动静，害怕得不得了。一个人躲在柜子边，遏制不住满脑子的胡思乱想。健麻吕觉得自己在一直在逃跑，若停下，就会被身后的不断逼近的重影杀死。明明只是个开门的领路人，却被吓得满身冷汗，仿佛亲身上阵了一般。
　　这一夜自然过得极其不自在。第二日，健麻吕红着眼睛，小心前往厨房。他腹中空空，想要呕吐的感觉挥之不去。家仆们小声议论着，说小姐不知为何发了好大一顿火，将餐食尽数摔在了地上。
　　他们说小姐丢了一件东西，具体是什么，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健麻吕手心都是汗，想来事情是成了，却也不知姉川大人是如何离开的。
　　思来想去，健麻吕还是早早来到姉川大人的住处，战战兢兢等了好久，忍不住敲门看看对方是否在家，结果就被这震天动地的一声吓得跌坐到地上。
　　哎呦呦，不成不成，这下脸丢大了。
　　健麻吕使劲拍打着身上的灰尘，索性并没有多少人看到自己的丑态。接着门开了，不知是不是错觉，姉川大人的脸色看起来十分冷漠。他心里咯噔一响，就听见对方说。
　　“久等了，请进。我正在练习剑术，吓到你了吧。”
　　他微微一笑，将木刀随手放在柜子边。他的衣服湿了大片，却显得从容不迫。
　　“……您辛苦了。”健麻吕心慰之前所见是错觉，奉承道：
　　“不愧是剑术高强的武士，无论何时都毫不懈怠呢。”
　　“嗨。”京子因随和而显出一种过于天经地义傲慢，健麻吕虽然感到很奇怪，却也识趣地没有多嘴。
　　健麻吕心虚地回头张望了一眼，才鞠身进房，跪坐到京子面前，从怀里取出一个用手绢包起来的东西。他不舍地摊开手绢，将五个金光闪闪的小判，一一放置在京子面前，接着露出讨好的笑容：“姉川大人，刀呢？”

　　姉川大人，刀呢？
　　京子沉默地盯着他——
　　的小判——完全·挪·不·开·眼！
　　健麻吕不明所以地点头。“姉川大人？”
　　“咳！请稍等。”
　　京子放下掩饰的手，迟疑了一瞬，转身从柜子后面，拿出了一把被黄符贴得密密麻麻的刀。
　　“妖刀在此，要确认一下吗？”
　　健麻吕显然被镇住了，表情十分古怪。
　　“不用不用，这样就好，我相信姉川大人。”
　　“那个……这些是？”
　　“封印用的符咒，从此以后，你家小姐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噢噢，原来如此。如此……”
　　健麻吕的表情看起来非常紧张，紧张中又带着几分期待，几分释然，他点头哈腰，连过于卑微的笑容看起来都多了几分真诚。就在健麻吕打算拿起刀时，京子伸手阻止了他。
　　“稍等。”
　　看着健麻吕重新紧张起来的面孔，京子认真说：
　　“此刀名为鹤丸，是一把好刀，你要好好待它。”
　　“——啊啊！？是！”
　　“实在感谢，小的这就离开了。”健麻吕小心抱起刀，动作笨拙吃力，连汗都冒出来了。他不好意思地笑笑，向京子鞠躬后，就径自离开了。

　　京子将小判收在手里。半晌，无语。
　　刀鞘上的镇纸当然是没用的，她完全不知道自己涂的什么鬼画符，她觉得自己要是敢把这么美丽的刀封印，绝对会被天诛的。
　　很明显，这是一把山城传的古刀。现世流传的山城传古刀精美，具有很高的鉴赏价值和收藏价值，而这把刀却在艺术与实用上做到平衡！让刀剑明珠蒙尘这种事绝对是京子无法忍受的，她却为五个小判出卖了自己的灵魂，想到它将要被不识货的家伙藏匿起来的命运，京子便难过起来。
　　“真可惜啊。”
　　“正是如此。”一声叹息。
　　“刀的命运，人的命运都是一样的。”京子也叹息说：“浮生多崎路，飘转如蓬草，在这个世界只是维持本心就已经很艰难了，哪有由着自己选择的道理呢。”
　　京子在悲痛中沉浸了好几秒，大脑突然空白。
　　她猛地昂头，就看到身边惬意地站立的白衣青年。他睁着金色的眼睛，带着遗世独立的无辜，就这么低着头，凑近了静静地看着自己。
　　天真无邪，玩世不恭……他的气质让人联想到故事中那些得天独厚的的冷酷少年，举手投足都带着鲜活的神气。他的眼神一软，接着便笑起来，用仿佛恶作剧的口吻说：
　　“签订契约以后，哪怕想反悔也来不及了。”
　　“疑！——”京子短促地尖叫着，条件反射地往后退，却一下子撞到头。
　　痛！
　　好痛！眼泪都掉出来了！
　　“啊嘞，我有那么可怕吗？明明之前还恋恋不舍地直叹气呢，人类真是善变的无情之物啊。”
　　“你不是已经离开了吗？”
　　“人生若是没有意外，心会先一步死去的，有我在你身边的日子，想必不会太无聊吧。”
　　自称鹤丸的青年将手指按在京子唇上，笑容十分美妙。

　　话音刚落，京子又听到叩门声。
　　“姉川大人！”健麻吕推开门，就看到京子坐在地上，捂住脑袋。
　　“什么事？”
　　京子摆出沉思者的姿势，觉得自己的脑袋真的特别疼。
　　“姉川大人……”健麻吕擦了把汗，特别不好意思地说：“小的刚刚想了想，既然这是您的战利品，还是交给您处置比较好，若您觉得带在身边不安全，请把它转交给神社……”
　　“欸？”
　　京子嘴角溢出僵硬的微笑，语气中多了些许试探之意：“正如你所说，这是一把妖刀……”
　　健麻吕鸡啄米似的点头：“是，是，如您这样的武士，一定能再次降服它吧。”
　　“……理因如此。”
　　京子说得一本正经，却暗暗磨牙，心想这家伙分明认为此刀不详，却将它留之给我，不会是看我面善，即使死掉也不会来找麻烦吧……她真的好想打死他啊。
　　“这个真的不打算拿走吗？”
　　“不……不用不用不用！！——请您务必收好，”京子接过刀，健麻吕立即捂住眼睛，脑袋摇的跟拨浪鼓。
　　接着他就鬼鬼祟祟地走了，让京子再次无语好久。
　　她觉得石原院小姐，包括她朋友丸山小姐觉得都是奇葩。石原院小姐看上了穷小子，铤而走险利用修佛之名行恋爱之实不说，连她朋友的仆人都想方设法地盗窃主人爱刀。京子想着，打了个喷嚏，忍不住为这桩“主仆情深”的美谈落下鳄鱼的眼泪。
　　“阿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