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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世事艰辛(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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淄临越发萧条,朝廷南迁,大玥朝军队长驱直入,玄奕御令不许伤害城里的一民一卒,所有粮店充公,米粒不发。不杀人也不不给饭吃,铁了心要将这座城困死。又听说玄奕对淄临附近几处繁荣城池欲欲待发,周演终于坐不住派使者义和,内容不得而知。
连着几日安城没有带回食物,阿芙也没有带回食物。外面军队罗结,难民成堆,安化街上每天都弥漫在尸体的腐臭当中,因为阿芙和安城是外来客所以大部分叫花子出门干事从来不与他们来往。阿芙把上半年屯下过冬的一小袋粮食从树洞里掏出来,两人每天一碗半稀得不能再稀的薄粥,勉勉强强的又过了一周。
就算每次无功而返安城依然出去捕野物,却始终坚持不让阿芙跟着。阿芙憋闷,踱到西角四合院门口想找老鱼头逗趣。老鱼头一个人呆恹恹的坐着一点面子也不给。直到阿芙拿脚踢了他几下才抬起眼皮软塌塌的道“我这把老骨头死了也就死了,你们还小手脚也利落有机会就逃出去吧。”
阿芙支着腿挨着他坐下,凄惨惨拿手指着远处城墙回道“过街老鼠跟猫斗,找死啊。”正说着安城气踹嘘嘘跑来在阿芙耳边嘀咕了几句,她整个人都亮了。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土朝老鱼头啐道“别成日价死了死了的,晦气。我看你这把老骨头挺有福,瓷实着呢。”
安城打了两只野兔,阿芙悄悄的分了半只给老鱼头。没成想老鱼头看都没看阿芙一眼,支着竹棍站起来一把抱住她身后的安城一个劲儿夸他有用,阿芙硬是从两人中间挤进去叉着腰道“你这老不死真没良心,老子可是冒着被其他叫花子撕了的危险偷偷送肉给你,你倒好一句感谢都没有还真当老子是活菩萨啊。”
老鱼头麻利的将兔肉塞进胸口的破布包随即摆出一副长辈的姿态道“你个臭小子成日耍嘴皮子,关键时候嘴皮子有个屁用,好好跟安城学学,做人要脚踏实地。”
阿芙继而骂道“呸!你个老混物。好意思在这儿充大爷,你年轻时候但凡学点好能混成这副田地,也不照照镜子看看。。。”
“阿弟,阿弟,好了。”安城拉着阿芙的胳膊低声劝她。阿芙瞪了老鱼头一眼道“活该饿死你。”老鱼头贼贼的笑了笑,拍拍胸口对安城道“不错,不错,再接再厉啊。”
“借你吉言。”阿芙反手拽过安城大步离去。
秋幕冬临,气温下降,城民缩居不出,军队整齐的马靴声和西风携着枯叶卷来卷去的肃杀声席卷了整个淄临城。阿芙安城和整条街一起在饥寒中做垂死挣扎,每个人都盼着陈国和朝廷的义和早点成功结束。
这天阿芙刚要去野外碰碰运气,又被安城堵在门口。近来每次阿芙要出门安城都会拦着阿芙耐心耗尽,板着脸推他“滚。”安城淬不及防跌坐在地,又迅速爬起堵在阿芙刚跨出的一只脚前。阿芙开骂,安城不动。阿芙动手,安城不动。阿芙撒泼,安城不动。阿芙折腾不动一屁股做在地上,两腿往前一蹬,双手撑地,身子后仰,看眼安城看眼天。这两年他们吃喝都一样,阿芙长个安城也长个,然而阿芙是拔苗似的一点一点地长,而安城是拔节似的刺啦刺啦的长。阿芙刚捡回安城时他高了半个头而现在他已经高过她一个半个头,安城的力气永远比阿芙的大出一倍,所以阿芙只有耍赖的份。其实平时阿芙不管说什么都是对的,做什么安城都说好。有时阿芙甚至觉得她就算杀人放火安城也会二话不问的抄家伙,只有最近抽风似的管着她。
阿芙就地抓了把土向后一扔,呐呐道“你到底想怎样。”
安城深遽的眸子动了动,垂着眼睑道“你还太小,外面不安全。”阿芙最大的愿望是快点长大,因为讨厌弱小也最讨厌别人说她小所以刷拉一下从地上弹起绕着安城转了一圈抬手戳戳他胸口不屑道“你说是猴子跑的快还是猩猩跑的快。”安城知道阿芙嫌他木讷,闷着脸有点失落。阿芙心口猛地一扯,吸了口气换了种商量的口吻道“我就去后面转转保证不走远,再憋着骨头都要散架了。”
“真的?”安城不确定的问。
阿芙重重点头,她也知道自己的话没什么可信度,但这次她却是很认真的。
“那好吧。”安城想了想同意,阿芙松了口气夺门而出,嘴里还不忘扬声道“我可能晚点回来。”
安城盯着她跑去的方向眸色融了融,喉结上下一动,似乎在说好。
安化街趟过两条溪就是荒野灌木丛,阿芙在里面埋伏一天一夜,微微破晓,空气静洁沉着,厚密无声。阿芙仰面而躺,头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天涯荡尽,音弦自鸣。氤氲的空气中悬浮着淡淡的清香,少顷日光淡淡漫卷,黄灿灿的野地盈展千华,廓而忘忧。远处水畔红蓼矫矫,灼灼而放,轻柔慢舒,娇卧秋水。纵使外面是怎样癫狂的战争余韵,这里依然疏阔深隐。阿芙半眯着眼不自觉的哼起来幼年时残缺的歌谣,唱着唱着心情也变得残缺起来,方才的感觉仿佛南柯一梦。算算时间应该回信了。
安城因为不放心时不时的过来看一眼,往返五六次之后开口劝道“阿弟,回去吧。挺冷的。”
阿芙不听枕着手臂躺在初冬的霜气里愣头愣脑的问了句“安城,要是我死了你会难过吗?”
安城钉子似的杵在野地里坚定的说“你不会死的,不许胡说。”
阿芙咧咧嘴嘴说“我开玩笑的,反正回去也没事我再等会儿。”
安城说“那我陪你。”
阿芙坚决说“不要,你回去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安城失落的往回走,三年的相处他怎会一点都没察觉。
过去一炷香左右,特有的红毛小飞鸽快速煽动者翅膀仿佛带来了无限希望,阿芙跳起来笑着拼命地扬手。
兴冲冲的将小红鸽腿上绑着的信件,圣女的指令说外面局势不安她已经改变了通往族里的阵法让阿芙不要轻易误闯,否则生死自论。
小红鸽煽动翅膀离去,阿芙火急火燎像是要抓住什么似的死劲儿追,脚步混乱被杂草缠住摔得四仰八叉,迅速胡乱的爬起来小红鸽在空中旋了几圈像是也舍不得她似的无声告别然后快速飞过杂草垛子越过溪流渐渐缩成一个小小的颗粒消失在阿芙眼中。
回不去了吗?
到底哪里做的不好你为什么不要我?
临近中午的时候安城寻过来。阿芙盘坐在野地里失神的望着前方。瘦小的身子隐在密密麻麻的蒿草当中,落在远处安城的眼里是一粒小小的破灰白。
安城跑过来见她松垮着脸毫无生气,衣服比上午脏了许多,脸上手上多了长长短短的血痕“阿弟,你怎么了?阿弟,阿弟。。。”连着叫了数声,阿芙才转过头看他。眉目紧拧,透着深深不安。安城下意识的看了眼远处的景致,清黛色的丛林山色依然安稳的落在那里。
安城不敢乱说话,小心地拉过她的手仔细清理着残渣,渐渐阿芙落下泪来,断线似的,铺天盖地。跟阿芙相处近三年的时间,困难的将近要饿死的时候,病的呲牙咧嘴没钱看病的时候,被人欺负挨打的时候,阿芙总是忍着从未在人前哭过。这样没头没尾眼泪他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将手绕到她身后温和的帮她舒气。
阿芙伏在他怀里抽抽搭搭的问“我是不是很讨人厌。”
安城的心也跟着抽抽搭搭的卷起“不是。”
阿芙话里有话的说“那为什么不要我。”
安城轻抚她的后背说“我会一直陪着你,不会不要你。”
也许是心绪烦乱阿芙对安城的话没什么触动。两人就这么僵坐在地上阿芙累了收敛了哭声,又觉得丢脸久久不肯抬头。安城牵着她故作轻松道“回去吧,老鱼头不知从哪儿倒腾了半袋麦子饼非要给你,见你不在一块儿都没给我。”
阿芙擦擦脸上的残痕,闷闷的对着远方,虽然你一次次与我绝然,但是愿你安好。
“走吧。”阿芙就着他的手站起“哎呦。”
“怎么了。”安城紧张的弯下身细细查看,确定她不是受伤才松了口气。
“坐太久,腿麻了。”阿芙不好意思低着头道。
安城俯身道“上来我背你。”
“不要。”阿芙扭捏,邹邹眉头。
安城一副你不上来我也不起来的模样。阿芙有些动容,吸吸鼻子拍拍他的肩膀道“这可是你自己要背我的,半路不许放下。”
安城对她笑着点头,像是雨后荡起的一抹阳光。阿芙顿时眼花缭乱,跳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