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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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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望知以前在东京见过桑不弃一次。
两年前的某一日,李菩提半夜不睡,在被窝里起了一卦。第二日便勾结太医院的老头子院使一起,讹诈了户部一笔银钱,办了首届杏林论道的大会。
官家办事,讲求脸面。要请人来,自然得白吃白喝白住白玩白拿全套地伺候。会上各科高手齐聚,这个赛过华佗,那个不让扁鹊。除了大部分治活人的,还有一部分验死人的,一部分捣鼓各种瓶罐,不知道瞎搞什么的。陆望知一路看下来,十分有收获。
皇帝听说国师为了龙体康健,将全国的名医集合起来研讨,以对抗将来各种不测,感动之余,更降下御旨六字:这等事要勤办。
户部忙不迭领旨,更是唯国师马首是瞻。
桑不弃和李菩提两人甫见面,先是斗鸡一样,对着转圈走了一轮。接着一见如故,找个角落叽叽咕咕说起没完。哪知没过多久,忽然一言不合,当场掐扒起来。陆望知一看急了,赶忙把面前东西吃完,又去洗手漱口。整好仪容,挽起袖子,待要过来拉架,才知道冲突缘由。
李菩提除疾求快,言活命最大。桑不弃治病求稳,但能根除,一丝丝抽去也做得。
国师声威早隆,与会者又吃人嘴短,哪个敢顶撞于他?只有这位桑不弃,一直咬定青山不放松,别说服软,便是个好脸也没赏出。
陆望知抬眼,觉得今日再看此人,还是宝相庄严,赶忙行礼。
桑不弃仔细打量陆望知,终于“哦”了一声:“想起来了,你是一直闷头吃的那个!”
陆望知只有点头称是。
桑不弃又问:“你老师怎样?还在东京骗人么?”
陆望知干咳一声,道:“家师现在太仓湖口,督造宝船。”又打开行李匣箱,道,“桑先生,家师命我将这一箱书带来,权作赠礼。”
桑不弃将暖套摘了,递给家下,露出纤长白皙的一双手。手指顺着一溜书脊划过,桑不弃略有动容:“你老师翻家底了。”
都是旧书,有些已略有破损,有些连印本也不是,只有手写的杂记辑在一起。
“家师觉得桑先生可能会用到的,都一齐装来了。”陆望知也跟着随便拣了两本翻翻,笑道,“这里头有不少还是我写的呢。”
桑不弃踱到一旁,负手道:“我当时只不过要借其中两本,跟要了他命一样,非要他自己举着给我看呢,现在不知想起哪一出?”又深深看了陆望知一眼,道,“看来他那宝船是造得差不多了。”
陆望知打个哈哈。
桑不弃便也笑了。
鲁大堡主在旁边看得火起,几次要往前冲,都被奉药童子领着几个壮汉挡住。
桑不弃便视而不见,只与故人闲谈:“你看我江州与你们东京相比如何?”
陆望知笑道:“春花秋月,各有清姿。”
桑不弃一皱眉:“学什么不好学你老师那满嘴废话的臭毛病。”
陆望知清清嗓子,眼也不眨地笑道:“东京虽是紫微所在,但交通拥堵,尘嚣蔽日,房价每个时辰都在上天!哪比得上江州清雅怡人呢?等我回去一说,我老师肯定气得直哭。”
桑不弃这才颜色稍霁,伸手指指持盘的家下,道:“拣你喜欢的拿吧。”
这位神医出了名的嗜食栗子。那家下将彩盘往前一捧,一边是金黄栗子糕,都切的方胜块,另一边金赭相杂,是堆叠的枣泥栗蓉卷。
陆望知在熟人面前也不假客气了,先各取了一块尝味,吃进嘴发现难以取舍,挣扎一番,实在受不得这种痛苦,又腆着脸各多拿一块。
桑不弃对嘴壮之人十分怜爱,又叫家下把盘里的都打包,待会给陆望知带走。正说着,阶下鲁大明两膀一晃,将抓着他的四个桑家护卫一齐掀了出去。院子里连连几声惊叫,鲁大明扭扭颈子,晃晃肩背,骨节发出一串轻响。他一边挽袖子,一边看着奉药童子指挥众人护住桑不弃。他一人对阵十几号,丝毫不怵,点指奉药童子对桑不弃道:“你下人好规矩!”
陆望知举着栗子糕,见此景又在心里补道:江州好——只治安却是微瑕。小小一个镇子,这一天是要出几宗命案?
桑不弃拨冗听了鲁大明质问,脸上显出不乐意,长长地“嗯——?”了一声,拧秀眉看向奉药童子。
童子将头一低,就听桑不弃训道:“说过多少次了,遇到这样的直接打出去!咱家又不缺人,大热天何苦折腾?看你这一头汗,赶快让人拧个帕子擦擦。还不进屋,吃你的牛乳西瓜酪去!”
陆望知这下知道哪吒的枪药是谁喂的了。
奉药童子领法旨,凌空拍一拍手,从边门角门,又跑进六七个精壮汉子,与原本的护卫们合流。众人评估形势,或取了门闩,或抽下架藤床的杠子,也有随手抄砖抬凳的。没一人空手,站位还另有些门道。长兵器在前,短兵器守后,环三面将鲁大明围住,单留了往院门走的通路,才齐声道:“鲁大爷,请您高升一步!”
话说乱拳打死老师傅。鲁大明双拳敌得四手,也对这合围的军阵有些含糊,不由得退了退。这一犹豫,无数棍棒又往眼前一逼,众人又齐声喊:“鲁大爷,请您再高升一步!”
鲁大明感觉再不能退了。
院里院外有那么多双眼睛,今日威震安东道的鲁家堡大当家被下人用竹杠逼出门去,明日他“双拳过处天下明”的鲁大明还如何在江湖行走?
但他话赶话顶在这里,又不好在楚家闹出人命,事到如今,只好讲理了:“大夫打病人,还讲不讲理!”
桑不弃听了这话,眉眼往上略一吊,菩萨现出狐精相:“你要同我讲理?我以为你要同我讲拳头呢。”
奉药童子一张嫩脸儿上横眉立目,正挡在他身前。桑不弃往童子肩头轻拍了拍,算是安抚,又道:“而且你又是哪门子的病人?”
鲁大明没料到此人真的不讲理:“你刚给我二弟治的断腿,怎的转脸就不当我们是病人?”
桑不弃涔着半分冷笑道:“我绰号三不治,一没钱的不治……”
鲁大明道:“鲁家堡可短你们银子?”
桑不弃哼了一声,又道:“二即死的不治……”
鲁大明更不干了,抢道:“断腿是即死么?”
陆望知心道,你倒是让人把话说完啊。就听桑不弃冷声道:“三看不顺眼不治。你犯的就是这一条!来啊,把他清出去!”
话音甫落,棍棒纷飞。鲁大明闪过了左边,右侧劲风又至。三五个回合过去,便被人十字插花架住两腋。一共四五个壮汉,分在两边各抓着条杠子一同吼着发力。
鲁大明笑了下,纹丝没动。
其他桑家护卫丢了手里家伙,都涌上来帮忙。后手搭前肩,雁翅般展开两列。有人喊了句号子,大家便都面目扭曲,牙关里挤出怪声。
鲁大明也咬着牙,别住两条粗杠,竟然还往前搪了两步。但终于敌不过那么多人力气的叠加,身子往后一挫。接着重心不稳,终于蹬蹬蹬地连退几步,被护卫们一鼓作气推出院外。
那边早有人把鲁二的藤床跟着抬出去。兄弟俩对视一眼,极有灵犀地同心大叫。鲁二走的是凄苦路线,抱着伤腿,“唉哟大夫杀人!”“唉哟我要死了!”两句交替用哭音唱出。
鲁大明便在旁咆哮:“桑不弃你草菅人命!你狂什么狂!世上难道就你一个大夫?”
“此去往东三十里,”桑不弃缓声道,“有一小镇,镇上有位神医是我师兄。师兄活死人肉白骨,是追魂妙手,我的医术说十有七八是这位师兄传下的也不为过……”
鲁大明听了大笑道:“我们这就去找他,回来再砸你的招牌!”
桑不弃微一斜身,这清清冷冷、单凭一挑眼就能震慑群鬼的菩萨,竟突然大笑:“他月前被抬死人讹钱的病患家属打死了!”
几个字落地,好似施了咒,乱哄哄的人声被凌空掐断,整个院子好像没一个活物。
桑不弃将笑收了,冷然道:“师兄境界仁心皆高我百倍。遇到了穷苦,不但不收药金诊费,甚至自掏身家贴补。没有余钱,便不能像我一般雇得起这么多保镖,”说着眼光一利,一字一字道,“……可见这世道作不得好人。”
鲁大明被他刺得不由自主后退两步,嘴唇动了动,才拍大腿呼道:“还有没有王法!啊?还有没有王法了!且找个贤明人来!”又仰天大叫,“秦川!秦大管事!你来评评理!”
这一喊,还真有回应:“这是怎么了!”
陆望知循声望去,见来了一人,儒雅清贵,年纪看上去比楚清略大一些。他脸上闲适,足下匆匆,明明才进大门,一个错眼,已入二门。
来者面带春风,离着大老远就将袍袖一振,拱手行礼。礼施给鲁大明,却并没看桑不弃一眼:“看把鲁大堡主气的!”他身后人影幢幢,似乎还有大队人马,但被他不经意一个抬手,全都阻在外头。
苦主唱了名,见秦川果然应化现身,连忙诉冤:“秦大管事,你来看,世上竟有这样的混蛋!”
“鲁大堡主息怒,”秦川忙应,“却不知出了什么事?”
“你别管旁的!”鲁大明拉着秦川手道,“我只问你,我鲁家堡是不是正道?”
“当然是了。”秦川赔笑道。
鲁大明又问:“你丹江楚的地面讲不讲是非公理?”
秦川笑道:“是非公理全天下都该讲。”
“就等你这话!”鲁大明这才点指桑不弃,“今天有人要打杀我们兄弟,你看怎么办吧!”
秦川看了一眼桑不弃,又转头看鲁大明。这一望,眼光十分深沉。
鲁大明不由心虚,手腕一紧,已被秦川反切抓住。
鲁大明吓得一抖,连声道:“秦大管事,你要如何?”
秦川一笑,将声音放低:“ 三不治的脾性难道我不知?这次专请他来,其中另有隐情。”说着向左右看看,将声音放低,“今日实在眼杂,等哪时没外人了,我与你细说。”
鲁大明心想,秦川口中消息江湖上千金也难买得,赶忙应了。
秦川又道:“鲁大堡主平日里第一等的明白人、大侠客,今天怎么糊涂了。你与他争论耗时耗力,却把鲁二侠的伤势耽误了,岂不成了亲者痛仇者快?”
鲁大明还在琢磨,就听秦川大声吩咐楚家下人:“都发什么愣!还不备最快的车,铺上最软的垫子,把二侠请上去!”
周围下人应了,都去忙活。
秦川又拉着鲁大明远走几步,悄声道:“鲁大堡主,便是您怪罪,我也要直说了!”
鲁大明还在茫然,便听秦川痛声道:“您这人别的都好,就是一点,实在太过淳厚!唉……世上竟然有鲁大堡主您这样一点不替自己着想的人!您想想,二侠这不安顿,您哪得休息?论道大会四年才有一次,今年若发挥不好错过了,可有别人替您心疼么?”
鲁大明“啊”了一声,被说得醍醐灌顶。
秦川见他面色,又高声道:“雇最稳的把式,找最好的医馆!谁也不许耽误!”说着携了鲁大明手,将他也送上马车。
鞭梢凌空一响,马蹄哒哒,秦川挥一挥衣袖,把这一拨神送走了。
秦川这时才对桑不弃一躬到地,道:“是我办事不周,惊扰了先生!没想到如今当大夫已如此危险,看来之前安排的人手还不够,我这就再从四书堂多调一倍的人过来。”
桑不弃道:“我收你的钱,自然听你安排。”
秦川便赔笑道:“桑先生也累了,今日便只再看一诊,如何?”
桑不弃奇道:“却不知是谁这么大的脸面,要秦大管事亲自送诊。”
护卫们早过来整列了三队,一齐施礼道:“见过大管事!”
秦川道:“清场,关门。”
陆望知这可大开了眼界。秦川不过说四个字,护卫们便如同军士摆开军阵一般,自发散开,有清院子的,有清游廊的。四个大门八个角门都有照应。几十号人都是干活的响动,没半点说话声。
也有人来陆望知面前躬身施礼,桑不弃连忙将陆望知护住,道:“这是我的客,可别也清出去了。”
不多时这偏院清理干净,里里外外除了桑家的楚家的,再无外人。
先前被秦川挡在外头的人也都进来了,全是楚家下人打扮,中间抬着个软藤床,上卧一人,没什么动静。后面跟着楚清和一个少女。楚清脸色难看,少女更是面带泪痕。
一个小厮扑在桑不弃脚边跪下磕头,哭道:“求神医救救我们孝瑜少爷!”
楚正良青年中年都十分风光得意,丹江楚家开枝散叶,荫荫郁郁,有许多子孙。只是世事无常,命理难说,待得楚正良步入老年,这些子孙中很有一些夭折横死。一树繁花经得风刀霜剑摧残,零零落落,到了第三代上,就只结得楚孝瑜这一颗青实。
陆望知心想,这简直是抠楚正良的眼珠子。
藤床没往房里抬,落在光线最好的廊下,桑不弃领着奉药童子细细诊看。秦川叫过楚清:“九官,我有话同你说。”
两人踱在一边,秦川痛声道:“真是坑死我!原想着要和老爷一起过来,一路上必然太拘束,我才做主让他和白姑娘先走。没想到路上没事,到家了给我来这么一出!唉……他要有个什么,到时候他妈妈……他妈妈……”
楚清道:“川哥别慌,咱们先听听桑先生怎么说。”
那边桑不弃刚站起身来,两个人都迎过去。就听桑不弃道:“秦大管事,这是即死的毒伤,我治不了。”
秦川身子一晃,又立刻定了定神,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听下人在耳边道:“大管事,四爷来了。”
秦川脸上立时煞白。
下人把门开了,两个十分稳重的家下拥进一个中年文士。此人宽衣博带,恍若神仙,看行动姿态,是合该作处士的。这要么在山中做陈抟,要么在朝上做张良的人,此时却面带悲忧,匆匆而来。
秦川紧走几步迎上去,低声说了几句。
陆望知想,这难道是楚正良本人?
待那人走近,陆望知才知此人不是楚正良。首先年龄不对,这一位只三四十岁的样子,太年轻了些。另外……陆望知又不由自主地看了看来人的那双眼。
楚正良若长着这样一双眼眸,江湖上最出名的就不是他的战绩与厚德了。
来人先对桑不弃行了一礼,又俯身看了看楚孝瑜伤势,再抬头已红了眼圈,对秦川楚清点头道:“你们瞒得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