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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   李菩提其人,当面都称其仙师,背后皆呼之神棍。
      无人知其师承,也查不出来历,好似就这样凭空出现,翩翩然落在人间。

      仁惠皇帝冲龄得继大统,彼时前后很是经历了一番腥风血雨,生死线几次险险踏过,受了不少惊吓。坊间传闻,其中最为危急的一次,便是差点坏在精通邪咒的异人手中。因此上仁惠甫登帝座,怒惧交集之下并不忙着埋掉刚死的先皇,只先颁布第一道敕令,便是效法始皇焚书坑儒,以振乾纲。

      玉音既降,四海咸尊。各级贤臣,生怕在新皇面前表现不够出众,各路良民,更是积极举发。一时间凡是与法、方、术、算、卜、镇、阵、推、演、测、量、修、炼等术有关的,或者可能有关的,大概有关的,备不住有关的,看上去像有关的,都难逃天网。
      各级刑堂忙得热火朝天、全天下为之振奋。也有那略存侥幸妄避圣裁之人,进了山或是藏于家的,于皇皇天威之下,又有何处可逃?终皆一一伏法。活物尚且如此,死物更不必说。写成字画成画的、烧掉;刻成型塑成像的、砸了;楼阁宫观也有一日里焚毁几十处的,汹汹火焰过处,重重黑云压顶,蔚为壮观。
      冬去春来几番寒暑,仁惠皇帝看着这寰澄宇净海清河晏,觉得总算了却心事,遂成夙愿。虽然每年还有些天灾人祸死掉几万百姓,但从此圣躬大豫,饭都能多吃几口,觉也睡得十分香甜,可见这一番忙碌没有白费。

      之后几十年过去,仁惠于某白日里某美人榻上终于发觉自己已不如往日持久。皇帝初尝老病之苦,郁忿难言之余,心头灵光一闪,又隐隐想起神仙方术的好处。
      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可圣人何过之有?圣人只有圣恩。
      仁惠先是发现自己是某某神明苗裔,身被某某仙家血统,赶快将这一干祖上挨个追封,并重新兴修遇仙宫引神台供奉,好让这些便宜家祖记得保佑这个后世子孙。只可惜了这一番表白,雄风还是未能重振。皇帝于是又定经定制,号令百官学习,又广开言路,遣人各处寻访。东京月月都有恩旨降下诸道州府县,封赏各路奇士高人。

      乍闻天意更变,九州四海都将圣心仔细揣摩。李菩提不早不晚,便于此时于某处仙山入世,进京面圣。一番恳谈,将仁惠皇帝说得泪水涟涟,只恨不能早见,当即拜为国师,委以“为国为民祈福延寿”的大任。
      君臣如此相得,不免招人嫉恨。
      几位御史私下商议,都觉得“妖人当朝,这还得了?”于是具衔会本。李菩提国师服还没穿上身,便吃了这狠狠一记参奏。然他并不辩一言,于当夜挂印封金,飘然而去。

      皇帝得报未发一语。待夜半无人,披服而起,于遇仙宫静室缩肩抱膝,赤足幽坐。思及老病之后尚有死亡之苦,仁惠皇帝一颗心儿似坠冰涧,两行泪珠潸然而下,只觉得得琉璃瓦汉阳宫,都不过辉煌陵寝。
      皇帝心里苦啊,但皇帝不能说。
      大暑的天气,仁惠浑身湿冷,内心凄惶,泪眼模糊中,只见一人仙袂飘摇,云带纷飞,于雾气升腾间,分幢拂帷,踏月而来。

      “国师……?是你吗?国师!”皇帝往脸上胡乱擦了一把。
      来人并不开言,只皱眉忍泪,从怀中取出一本经书,双手恭递。
      仁惠瞬了瞬目细看,经书封面以篆体写着《理心经》三字,捧书双手略略颤抖,拨带得月光也一阵纷乱,这不是李爱卿又是谁!
      仙家夤夜献书,帝王尤似入梦。仁惠喃喃道:“李爱卿,你若走了,朕可怎么办?”

      李菩提终于不忍,唤一声“我主!”,便扑倒在地,哽咽道,“臣悔了!悔不该冒入人世,悔不该徒惹凡尘。今日便回终南去,留我绝学赠圣人。扶桑灯上金乌宿,星河壁间玉兔昏。哪一日,哪一日陛下见那云合旌摆,风舞檐铃,便是臣……便是臣……回来面君!”
      仁惠皇帝闻言哪收得住泪水奔涌,赶快将那《理心经》翻过几页,只见里面既有字句又有图画。图画都是鬼画符,字句好些,单个看着都认识,可摆在一起便没一句能看懂。皇帝于是一手抓着心经文本,一手抓着爱卿衣袖,两不放松。

      李菩提便又道:“臣本不惧,不惧狱中观鼠笑,也不惧潦倒困顿宿荒村。臣单只怕,怕九州四海失明主,怕黎民百姓倒悬身。误臣的修行还则罢了,累我主英名才是罪该万死,辜负圣恩!”说到此长吸一口气,痛声道:“陛下啊陛下……便让臣去了罢!”说话间双手掩面,泪流不止。
      皇帝一颗心都快碎了,哪肯松手。

      君臣执手相看泪眼。仁惠心中渐渐生出一股愤懑,他身为天朝帝君,富有四海,身系万民,今日不过想活得稍好些,竟也不能!一念及此,心中忽然冷定下来。仁惠道:“爱卿哪里也不准去,只等着朕剖露真心。”说罢面上带着一层黑气,摆驾回宫。
      李菩提目送皇帝回銮,这才擦了把脸,又打了热水泡脚,不多时也打着哈欠回屋睡觉去了。

      天子一怒,伏尸千里。但仁惠皇帝毕竟慈厚,不愿滥杀。于是会奏的三位御史还在做诤臣美梦,便被金吾卫从爱姬怀里掏出,直推出午门外。三人亲属师友上下打点经营,竟不得一丝转圜余地。“咚咚咚”三声追魂炮响,遗言说完闭眼等死之时,一骑高举黄绫御旨飞驰而来。来人高喊刀下留人,说国师刚核过仙历,这一轮天干要拜文曲,尤忌伤言路文脉。皇帝于是欣然开恩,森森柏台才未被血洗。
      这三位御史死中得活,恍如做梦,一位当即致仕,一位自陈丁忧,还有一位慨叹世界变化太快,回家卖白薯去也。
      李菩提至此初战告捷。

      打铁趁热。李菩提活动活动手指关节,撸胳膊挽袖子,刷刷点点,当天又写了一道本章。此事已在他胸中酝酿多时了,因此一蹴而就。折本在御前打了一晃,多出五字朱批“着各部知道”。既加朱批,六部堂官不敢怠慢,翻页一看,是国师要扩钦天监,建观星阁,延揽仙士人才。
      台阁巨宦都老滑得很,朝房里一个碰头,都觉既有前鉴,此事非大力支持不可,别想说半个“不”字。但物伤其类,秦桧还有仨朋友,御史也有同乡同年。更何况修齐治平与专宠幸佞本就天敌,龙书案前方寸地,有你没我,有我没你。于是便设下“鸡蛋里挑骨,寡妇房搜淫”的计策。
      吏部道:“这神棍不懂不做不错,多做多错的至理。”
      刑部道:“他还找我要好几个在押的嫌犯,这是自己嫌辫子不够多,往咱们手里送呢。”
      户部道:“钱帐上的花活儿,看我先使他几个。”
      兵部似乎不太懂这些,工部担着建设的大头,实在没心力倒腾别的,礼部向来喝西北风打帘子,于是都无异议。

      李菩提拿着名册从刑部手里提出不少人,出了狴犴门,囚服换道服。仁惠当初一道首旨,神威绵延数十年。这些人都是因祖上师长琢磨了不该琢磨之事牵连入狱的,如今竟能再见天日都如做梦。李国师向众人深施一礼,拂尘一摆,道:“世事无常,且来一一算验。”
      不几日,李菩提下朝时给了兵部一叠纸。兵部看过,脸色煞白,连夜修改国防预算,自此对国师客气非常。其他五部正奇怪兵部这浓眉大眼的为何叛变,李菩提请工部吃了顿素斋,第二日工部便领人打到户部门上去。又几日朝议,皇帝特意褒奖了刑部对国师的支持,让吏部不禁多心,自己站干岸,实际上是不是中了刑部的计中计。礼部还是喝西北风打帘子,但因钦天监观星阁都挂靠在礼部,喝的西北风也比以前迅猛,打的帘子也比以前锦绣。
      半年后观星阁建成,仁惠亲临,见檐殿巍耸,廊桥飞连,极高处建有紫金灵台,正是云外清都,仙家气象。一众术师异士沿青道乌廊迤逦而上,个个衣袂翩然,冠带飞扬。仁惠想,这么多人来给朕施法,朕总有不怕的那一日!
      于是六部也纷纷上前恭贺,其他众臣见状也不甘落后,这个也附议,那个也附议。仁惠皇帝抑不住内心得意,感叹道:不愧是朕选中的人!
      国师自此声威日重。

      只是朝野广阔,私下仍颇多议论。有儒正之士诽其“以奇技淫巧圆滑媚上,节操何在!”
      李菩提只回一句:“节操几钱一斤?已就菜食矣。”自此更显丰腴。
      陆望知正是这位李国师的弟子。

      不多时奉药童子出来,三昧真火果然收了,对陆望知道:“仙长,我家先生有请。”
      陆望知呵呵笑道:“啊好。”可动也没动。
      奉药童子只道陆望知还记前仇,此时刻意刁难,只好忍气吞声,又施了一礼,道:“仙长,我家先生有请。”
      陆望知也仍旧呵呵笑道:“啊好。”还是纹丝不动。
      奉药童子略一迟疑,把那五十两的银票拿了出来,试探着递上。
      陆望知飞速接了揣起,挽着童子手大步便往里走:“咱别让你家先生等急了。”

      楚清见陆望知和奉药童子进了院子,又有三不治的家下出来将那行李匣箱跟着搬进去,估量一时无事,便在廊下坐了。
      此时有人轻轻唤道:“九叔,九叔。”
      楚清回头,见一位少女正楚楚立于边门一丛修竹之下,像自己招手。
      楚清本来正要就自己茶铺白遭箭雨一事问她,便提了食盒过来:“殷殷。”又打量一番见这少女并无不妥,才道,“吃过没有?”说着开了盒盖,里面特意留了两块酥糕。
      白殷殷挑了李子味的,却也不吃,单玩那裹糕的花印纸,低头扯了两把,才道:“九叔,今天我和孝瑜给你惹了麻烦。”

      楚清见她自己提了,又问:“孝瑜又在哪里?他可受了伤?”
      “孝瑜他……”白殷殷咬咬嘴唇,“他发了脾气。”
      楚清想既然能发脾气,人自然是没事了,便指着盒里剩下那块梨味酥糕,道:“那这一块也一并给你吧,没他的份了。”

      白殷殷接了,这一块却没糟践,从袖里拈出一方江绣的手帕,仔细包好,安安稳稳放在一旁,这才揉着辫梢,低头轻声道:“……我想他也不是故意的。”少女的脸庞微红,像夏日里蓦然绽开了一朵春花。
      楚清一笑,道:“那就好。”
      他实在不想令少女有被责怪被质问的感觉,便斟酌词句。还没想好怎么开口,白殷殷犹豫了一下,又道:“九叔,我能不能……能不能找你借些钱?”
      “要多少?”楚清说着便掏自己钱袋。
      “一千二百两。”
      楚清手立时一僵,感觉脑门子上出了一层薄汗。

      楚清干咳了下,柔声道:“这钱不是小数,我能问你要做什么用么?”
      白殷殷道:“九叔,你知道我和孝瑜得罪了一班延国骑士。”
      楚清点点头。
      “唉……那其实都是我的错。”白殷殷皱眉道,“我和孝瑜走到丹江镇外,遇到他们来问路。我看那问路之人牵的马高大雄壮,便多嘴赞了一句。孝瑜他听到,立刻要为我买下。可对方不卖,一来二去,言语上起了冲突,孝瑜不忿之下便将那马一剑杀了……”说到此处,少女顿了下,道,“孝瑜的剑法实在很快。”
      “是。”楚清应了一声。
      白殷殷又道:“那延人明明是条大汉,竟立刻哭了。两边动手,他们互相吆喝说话,我们才知他们是延国人。”
      楚清心中暗叹,才道:“听说延地风俗与我们不同,他们极爱马,男子会将坐骑当作大老婆,妻子倒是小老婆。”
      “这事总是我们不对。”白殷殷咬唇道,“我不敢让家里知道,否则传起来只怕孝瑜要挨打。九叔先借我些钱,我去找那延人赔马道歉。等我爹爹哥哥来了,我便有钱还你。”

      楚清还没答言,有人喊道:“白姑娘?是白姑娘么?”
      楚清和白殷殷站得靠边,来人走近了才瞧见楚清,又赶忙道:“九爷也在,九爷发财!”
      楚清道:“抱琴,你也发财。”
      来人是楚孝瑜的贴身小厮之一。
      抱琴又道:“少爷从秦大管事那边要了几个泥瓦匠,说找您去了呢。”
      楚清便问:“孝瑜可说了什么?”

      楚孝瑜当时确实说了,说的是:“我便是连他片瓦的恩情也不受!”还十分大声。
      抱琴于是眨了眨眼,道:“回九爷话,少爷什么也没说。”又对白殷殷道,“白姑娘,刚才是我们少爷不对,您别生气了,少爷说晚上回来请您会月楼吃饭,算是赔罪。”
      白殷殷这时却起了火气,冷笑道:“他哪有罪,都是我不懂罢了。”
      抱琴赶快抹泪道:“白姑娘可怜可怜我,请不到您,我们少爷还不得撕了我!”

      楚清略一思忖,道:“殷殷,延人的马我来道歉赔偿,你就不要出面了。这几日和孝瑜好好玩吧。”说着转身要走。
      抱琴一听,连忙拦住,道:“九爷留步留步!”
      楚清便停步。
      抱琴急道:“九爷千万别!我们少爷眼看要当武林令主的人,您代他去道歉,让我们少爷的面子往哪搁呢?”
      楚清失笑道:“抱琴,你知道这事来龙去脉?”
      “我太知道了,夷狄之辈,还敢在天朝撒野!”抱琴道,“九爷,要是低了这个头,咱们整个丹江楚的面子也没了!”
      楚清摇头道:“不是这个道理。”
      抱琴笑道:“还真就是这个道理。九爷是逍遥人,不入江湖,不知这江湖事只一句话——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气就是面子,面子就是旗子。他们延国人是有眼无珠,不知您的身份。要是有丹江楚的旗号,看哪个敢掀您茶铺的房顶!”
      楚清道:“说起来,算是我自己掀的呢。”
      抱琴愣了一下,才道:“不愧是九爷,抱负向来与众不同。”

      奉药童子领着陆望知进院,到有阳光处,又把那小荷伞打上。正往正堂里走,横里冲出来个豪客,张双臂拦在路当中。
      豪客道:“我兄弟还没好,你们为何收治别人!”说着用下巴点了点陆望知。
      奉药童子将陆望知挡在身后,皱眉问道:“鲁大堡主,您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不满的意思!”豪客哼了一声,“你们说诊治完了,那我二弟怎么还疼得直叫?”言毕一指旁边廊下,那里一架藤床,上躺一人,左腿打着夹板,正哀哀叫。

      奉药童子道:“二堡主腿断,我们骨也接了,药也敷了。伤筋动骨一百天,还是要靠回家将养。现在疼起来,许是舒心散的药力过了。”
      “我难道不知受伤要将养?”豪客瞪起眼睛,“你们光进门就要五十两银子,诊金上百,这治法又和别的大夫有什么不同?”
      奉药童子有些不耐了:“我们的用药手法,讲起来别说一百五十两,只怕一万五千两也打不住!单说那一副舒心散,你看刚才拾掇那些碎骨时他怎么样?搁别处他早疼昏死过去了。”
      豪客道:“那现在为何不给他再用?”
      “那药就是不可多用。”奉药童子没好气道,“行了快走罢,别耽误旁人。”

      “嘿小崽子!”豪客发一声吼,“你好大口气!你问问天下有几人敢赶我走!”
      奉药童子冷笑一声:“你说的我的确不知。我只知道你实在不该来找我家先生,你要你二弟立刻活蹦乱跳,该出门左转,去拜天女庙!”
      豪客眉毛抖了三抖,忽然笑了:“我不跟你这崽子一般见识。”只转头向着内堂喊道,“桑不弃!你出来!”接着左拳一锤,旁边的八角石桌应声而裂。
      奉药童子脸色更变,手上小荷伞往前一隔又飞速旋转,弹开溅起的碎石屑,再抬头,已是满眼怒意:“鲁大明,你敢闹事!”

      两方对峙,内堂珠帘一挑,出来一位中年文士。
      末夏天气还热,他却将双手揣在个江绣暖套里。周围八个壮汉有打扇的有擎伞的有捧盅的有持盘的,剩下空手的也都鼓着肌肉摆着架势,众星捧月般将其护在当中。这正是一尊众金刚护持的菩萨,还是何朝宗的型款。
      菩萨秀眉微蹙,慢张金口,批了一个字:“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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