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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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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是铺天盖地的翠篁青竹,大部细密,小处疏落,是被人精心修整所作成的天然样子。地上青条石必已得灵气,仿佛凝了精魂,在竹林里曲曲折折,由下而上地流出一条小径来。
楚清背着匣箱,提着食盒,在前面带路。
陆望知空身跟在后面,实在有些不好意思:“还是我自己背吧,里头有许多书,挺沉的。”
“千万让我来,”楚清答道,“今天我实在是老大的对不住。”
“既然这么对不住我……”陆望知眼睛黏在那食盒上,“你再让我拿一包。”
“甜食吃多了可腻。”楚清略一犹豫,转过身来。
竹编的圆盖掀开,露出一片莹润细软,全是元顺斋刚出炉的云蓉酥糕。什锦装的精作点心,摆成花叶果实一圆四分,都由淡印素纸包着。一份一包,一包一色,头一层上就印的有菊花桂花、竹叶荷叶、香瓜蜜瓜、松仁杏仁。
“等真腻了再说,”陆望知伸手一指,“我要那个松子仁儿的。”
陆望知嘴里有了着落,心中得意,便有些忘形,哈了一声:“好像你真是伙计似的。”
“确实是啊。”楚清接着前行。
“曹夫子实在不像作不得主的人,可他每次都要看你。”
“我与曹夫子算一半一半吧,宅地是曹夫子的。”
两人一前一后在山路上慢悠悠地走着,修长挺拔的竹影在楚清身上印过,又印在陆望知身上。
“开店的感觉如何?”
“唉……”楚清叹了一声,“揾食不易。”
“可不是,茶铺的东主也要负责修篷子嘛……”陆望知促狭一笑,“我只发愁你几时能回本。一会儿篷子倒了,一会儿房顶也没了,又要让人白吃白住。这个开店法,怕你下个月便要睡露天。”
“下个月?这个月也悬了。”楚清一脸生无可恋,“实不相瞒,为这茶铺开张我还拉着帐呢,每个月要还钱庄不少银子。”
陆望知看着他背影道:“丹江楚说这话也不亏心。”
“楚家钱是不少,楚清的钱却不多啊。”楚清边走边说,“我也是才知道,除了日常开销,还要交那许多各式花头的税费。”
“要进项还不容易?你不是一片瓦换了人家一支箭么。”陆望知笑道,“我不白吃你的,这就给出个主意,你赶快把那些黑羽重箭收一收。那都是延国巧匠的出品,做工十分精良。如今这里有如此多的武林人士,你一张告示贴出去,还怕钱不来吗?”
陆望知口里说着,心中念头又起:“又或者你可以先收了,再等那些延国人来赎。此地离延国甚远,他们无处补充箭只,难道一天到晚傻乎乎背个空弓吗?等他们来时再一并索赔罢。”略一沉思,又道,“只是不知他们何时来,等也是烦人。我看你可以找个铁匠铺合伙,照着仿制一批。仿品卖个低价,原装的炒个高价……等下,其实我朝与延国摩擦日甚,还不知将来会怎样,不如去兵部献宝,赏赐嘉奖又要比卖掉丰厚了。或者就找驻在江州府的……”
楚清听得失笑,转身道:“我一块糕换来这么多心思,你不嫌吃亏么?”又轻叹了口气,“那是凶器,还是收好的好。”
陆望知便住口一笑:“总归是你的东西。我一说,你一听罢了。”
地势渐渐上升,挺拔错落的竹林躬身退后,显出另一片境界。
石路两旁渐有粗木斫做的篱笆。有许多迎客的枝条从矮篱后斜伸出来,上缀的叶子有心形,星形,眉形,掌样,扇样,羽样。也有些或青或黄的嫩果儿零零星星地挂着,高高低低的,被小风儿一颤,让人心凉又心痒。陆望知想:不知春天时,此处又会是怎般模样?
陆望知抬头观瞧,这一条□□,悄然止于一座半掩山门之前。山门作满月状,两边是起伏的屏墙,如月前浮云嫦娥玉带般延伸而去。
山门悬有匾额,上书“落月”二字。门畔山枫半染清秋,七分瑟瑟晕着三分朱红。
这景致,自然落得月上仙子。
楚清便于门前停步,一个转身,略带了几片寥落枫叶旋起。他立于青阶之上,碧空之下,在满目寂然山色里看过来:“这便是楚园了。”
楚清开声,陆望知回过神来。
丹江楚家那了不得的老爷子,赢得大战十五场,成名超过四十年,全武林十个人里得有九个半想要将他拜上一拜的楚正良,此时也许就在他这片发端之地——楚园的某处,赏景喝茶呢罢?
四十年前……不,也许是六十年前,园子是什么园子?人又是什么人呢?
陆望知轻呼一口浊气,心道在这样一个地方久住,只怕百年也是弹指即逝的了。
思及此处又不由抬眼望向楚清。
楚清见陆望知看过来,便笑了一笑,问道:“仙长要找楚家的谁呢?”
陆望知收了心思,答道:“我并非来找楚家人,我要找的是几日前被请在楚园中做客的当世名医——三不治。”
楚清迈步便往里走。
陆望知有些犹豫:“就,就直接进吗?”
楚清道:“进吧,没事。”
看得出楚园的造园之人是借景高手,园作虽然还是走婉约秀美的路数,但因靠的是太和山,临的是丹江水,又隐隐透出一股深厚超然。
入眼有蕉有竹有柳有松,依稀既赏朝夕也争百年的世家经营姿态。
大概因为走的是侧门,一路上人气稀落。偶尔遇到个家下模样的,见了楚清,都似见到稀客:“哟,九爷上来了,九爷发财!”
陆望知心中赞叹:不愧是大家,这话听着多实惠吉利!
楚清面不改色,都挥手招呼:“大家发财。”
陆望知不禁又赞叹:楚清答得也是直抒胸臆,愿景宏大啊!这样想着,脸上顿时流露出景仰之色。
楚清领着陆望知,并没往正堂走。两人顺着曲径拐了两次,来到一处偏院。
廊下插幌挂铃,确实是有先生坐诊。
这处人倒是不少,七八个看上去就是武林豪杰的人物聚在院门口,都被守卫的两个壮汉拦在外头。
两人看了看情势。楚清道:“我是听说安排了桑先生在此看诊,但我也没见过本人,不知他的规矩。”
陆望知道:“是在排队吧……”又对楚清说,“你先歇下,我去打个招呼。”
陆望知往前挤了挤,还没张口,一个壮汉吼道:“后边等着!”
陆望知半字没说,乖乖回来道:“人家让等着我就等着吧,反正不急。”
楚清早把行李匣箱放在一旁,单提着食盒,道:“我也不急,便沾沾你的光,见识下神医风采。”
两人在廊下等候。陆望知捡了个有风有景的地方,正要观赏,却听得一阵喧哗自远而近。
不知从哪里涌出七八个小孩子、大孩子、半大孩子叽叽喳喳,将楚清困在当中。都是懵懂顽童,又好似好久不见一时兴奋,“九叔”“九叔爷”还有“九哥”“阿九”的一通乱叫。
陆望知眼看耳听,只觉十分头疼,浑身发怵。都说一个女子顶上三百只鸭子,可不知一个吵闹的小孩子要顶多少个女子!但女子还有可能沟通,吵闹的小孩子连带他那必然可敬的父母只怕也不必提“沟通”二字。
然此话不可出口,出了口便成个神憎鬼厌猫腻狗嫌的恶人。不是此种恶人的,便可竖着食指指责痛骂于你:“小孩子这么可爱,你竟不喜欢?还算是个人吗!”
但毕竟没有人竖着食指指责痛骂:“女子这么可爱,你竟不喜欢?还算是个人吗!”可见,有些事情上女子很不如吵闹的小孩子。
楚清倒是都一一答应了。他低头弯腰,提着食盒分派。
先来先得,见者有份。但一人只有一包,这却是混乱的由头了。
这群儿童,有挤在前面抱腿卖可怜的,有嫌一个不够大声哭闹的,有领完快速吃了又再领的,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只楚清神色不变,全程清醒得很,不论男女,也不论活泼腼腆,总没教一个得逞。
陆望知躲在旁边,见楚清一圈儿都贿赂完了,又恭请众神归位,这才脱得身来。
楚清道:“等会儿办完事,我想在这边先给你找个地方安顿,其他的我再想办法,如何?”
陆望知道:“那我不是要住楚园?这待遇只怕许多侠客剑客也没有呢,我又有什么不乐意的。”
楚清想了想,又道:“我知道有一处肯定空着,算是楚园里面,却也还隔着一层。一会儿领你先看看,只是莫嫌弃,房子很是一般,但那一小片地方我还说得上话。”
陆望知含笑点头:“刚就看出来了,你十分说得上话。”
两人还在闲聊,其他等候的江湖客却有些不耐烦了,哪还讲什么顺序,一个个地都往里探头扒脑,又嗡嗡嗡地反复追问。
那两个守院门的壮汉奋力阻拦一阵,只是人员杂乱,并不怎样起效。眼看要推搡起来,一个壮汉忽然高喊:“往后让!都往后让!”
众武林豪杰这时都乖觉得很,依言后退,将院门前让出一片空地。
两个壮汉往左右一分,从里面轻轻巧巧踏出来一个奉药童子。这童子样貌有些稀罕,满头白发,梳成日月双抓髻,拿飞彩绣带系着。又着白衣,荷花瓣样式的披肩,罩着嫩藕白莲清波摇动的袍褂,都是淡彩江绣。颈上带个坠白玉的金圈,腰里细细一根碧藕丝绦。手上打把素竹伞遮阳,伞上水墨画得小荷才露尖尖角。一双眼倒是乌溜溜的,只微微泛一点蓝色。
这雪琢玉堆一般的小人儿走到当场,将手一叉腰,高声喝道:“吵什么吵!”中气十足。“这是看病的地方,不是茶馆!再吵我们退钱全让走人!”
底下有人不爱听了,也高声道:“你什么态度!”
奉药童子眼风一扫:“什么态度?就这态度!爱治不治,爱死不死!要态度好的,你找卖野药的去啊!哎哎就大街上哪哪都有的那种,什么延福寿,什么治百病,进了他们的店,能有八个人陪前陪后地伺候呐。钱给够了,别说让你如沐春风,管你叫老子爹的也成。至于治不治得好病,嘿嘿……”童子扭颈翻了个白眼,发髻上彩带一阵飘摇,“你乐意花钱作死,我们也拦不着!”
这一番话夹了烂银枪,带着金箍棒,每个字砸地上都能崩出一圈火星子。被他一把珠圆玉润的童嗓脆生生说出来,劈头盖脸,搂头罩顶,将对方呛得倒退出三四步,眼珠也快努出来。
陆望知叹道,这哪是奉药童子?这就是个枪药喂出来的哪吒,刷错了色的红孩儿。
奉药童子扫视人群,又问道:“刚才新来的是哪一个?”
陆望知一听,赶忙举手:“这位仙童,正是在下。”
奉药童子鼻子里轻哼一声,面上寒霜融了半分:“你找我们家先生?还是代人排队?”
陆望知生怕怠慢了,连忙回答:“我本人我本人。”
童子翻着眼睛道:“先交五十两银子。我们这没夹剪没戥子秤没找零银钱,只收打着官铭的整块细纹银锭。不然银票也成,但只要四大钱庄的票,其他小号的我们可不收。”
“这……难道是诊金?”陆望知心想自己并非来看诊的啊。
“什么诊金?这是挂号金!不管你病看不看得好想面见我们先生就得交,诊金另算。”童子嘴角一撇,十分嫌弃,“你爱交不交,爱治不治,爱死不死。”
陆望知看他脸色不善,心道别废话,还是先交罢,不然只怕耽误正事。此趟差事专门有车马旅费,便从中拣了张五十两面额的汇盛钱庄的银票,双手恭递过去。
奉药童子将伞交给身后壮汉让他给打着,自己将银票对着光看了看,又仔细摸了摸上錾的一套印鉴,没查出毛病,这才点了点头,道:“把你照身牌拿出来吧。”
“还查照身牌?”陆望知问。
奉药童子嘴角抽了抽:“多新鲜呐,不查你,万一你是逃犯呢?”
“好好好。”陆望知为了不被当作逃犯,又把照身牌掏出来送上。
童子接过来,又往陆望知身后指了指:“箱包杂物一律不许往里带啊。以前的病历药方写在白笺上的都拿自己手上。”
陆望知心道,不让我带匣箱?可我就是送这个来的呀。
这一犹豫,童子又不乐意:“不守规矩就别进!”
楚清赶忙道:“我先帮你看着。”
童子查过照身牌,朝陆望知招手:“过来搜个身吧。”
“还搜身?”
“废话!”童子骂道,“不搜身万一你带了凶器呢?难道要我家先生跟你动手吗?”
陆望知还想分辨,童子又递过一叠纸,道:“哦,还有把这份问卷填了。”
陆望知接过来一看,头一张问姓名籍贯现居何地何等营生收入几何之类,第二张问是否婚配是否生育,父母妻儿情况如何,再后面四五张是假设了一些情景,要答卷人判断回应。
陆望知直觉不可思议,晃了晃这一叠纸,道:“还有必要填这个?”
奉药童子“嘶”地吸了口气:“哎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多事呢?”
陆望知简直也要翻眼睛,心道也不知是谁多事?
童子又道:“不填这个谁知道你是不是疯子呢?你难道没听说过现在流行的疯病邪门得很,说疯就疯,说不疯就不疯,都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么?”
陆望知觉得不能再不解释,否则要审上祖宗八代,查到猴年马月去了,于是干咳了一声,道:“在下求见桑先生,是为人所托,来办公事,说上两句话便可走了。在下觉得实在不必让大家如此劳烦。说起来在下还是先去过江州府州府衙门后面栗树巷的医馆,听你们家人说了才追到此处,要不是在下那一箱东西十分珍贵必须面交,在下当时即可……”
“等等!”奉药童子忽然警惕起来,“你竟从州府追到这里?单听说男子追杀逃妻,才有从这一道去那一道,从这一城奔那一城的。你见一个大夫,也会如此?你是有什么企图?”
“我,我能有什么企图?”陆望知道,“我不过是想见桑先生一面。”
奉药童子将两个壮汉招呼过来,守住院门,又紧盯着陆望知道:“我不知道你以前是不是找过我家先生看诊,或者你就是单挑中我家先生。我警告你,这里不是别处,这可是楚园!是武林世家丹江楚的老宅!泰斗本人,和楚家宗字辈的高手可都在这呢,你要是敢撒野……”
陆望知便略一低头,又抬头道:“这一位仙童,我刚想起来,我其实挂过号了。”
奉药童子只哼了一声:“别耍花活,你这样的我见得多了。”
“我这是远程挂号,不信你看。”陆望知研判阵势,没拿自己名帖,伸手入怀,把自己老师的官帖拿出来了。
奉药童子撇着嘴冷笑,单伸了两指一夹,拿在手里仔细观瞧。
帖子不大,长七宽三,是上用的红玉笺,上面以紫金墨用官楷参差长短写了许多文字,上书:
双天官
三才史
太常寺卿
光禄大夫
钦天监掌监
观星阁正印
御赐上圣仙友
敕封天朝国师
后面才跟了三个大字——李菩提。
奉药童子将这长长的一串头衔看下来,脸上果然变色,又抬头看陆望知:“你,你……请,请稍候!”
陆望知随着他抬头的趋势,便往后一仰,好让这童子看来,自己十分有大人不计小人过的慷慨宽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