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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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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客多,也能显出来一件益处。一群好热闹的,里面可能有一个会带头。一大群好热闹的,里面就能有几个会带头。这几个若是热心人,那一大群也能至少在这一时上都热心起来。周围岸下船上的人一齐帮衬搭手,一番周折之后,陆望知被送到镇上医馆。
坐堂大夫轻捋须髯一番望闻问切,郑而重之地开了方子。陆望知双手接过药方一看,上面龙飞凤舞,写着健胃消食山楂大力丸一副,配黑芝麻核桃小米安神粥一剂。
陆望知心想:这是神医啊!于是千恩万谢,又原样各多开出两副。
此刻陆望知已好端端坐在店里,面前一套天青茶具,两碟南式小点。瓷是粗瓷,茶是新茶,点心不过桂花蒸糕。食器都十分普通,但吃进嘴里,喝于腹中,这绵软温暖也令陆望知心意十分满足。
遮阳篷子还在上上下下,跳动的阴影里,陆望知双手捧着茶盏浅啜慢饮。
那伙计没说实话,他不是不太擅长这个,他是根本不会。
陆望知吃饱喝足,抹嘴往椅背上一靠,边消食边随口问道:“掌柜的,这镇上哪家旅店干净便宜啊?”
“哟,小仙长您问晚了。”曹夫子笑道,“小东湖谈武论道大会便在眼前,五湖四海的英雄侠士都聚在这丹江镇。还干净便宜?不干净不便宜的都没有啦!”
陆望知听得一梗,食消不下去,有点急了:“不是还有一个月么,我也只住七天而已。”
曹夫子看着陆望知着急上火,眼睛都笑眯缝了:“小仙长莫急,倒还有一处,交通便利,景色宜人,抬眼可见太和山,低头便是牡丹渡,出门左转小东湖,右上是楚家园林,更兼寝宿干净,价格公道,再没有更好的了!”
陆望知一听,赶紧配合:“这么好的地方,它是哪里呢?”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呐~”曹夫子一笑:“您别看这里是个茶铺,其实我们还兼营民宿。楼上四间上房,还剩最后一间,小仙长您就别客气喽。”
“不瞒您说,”陆望知看着曹夫子嘿嘿了两声,“我长这么大什么样的摸彩押宝没曾见?可它愣是没中过一次。今天怎么就运气这么好——您说说,我听听?”
“哎您问着了,这里头确实有讲究,”有来有往,曹夫子张口也来配合,“所谓良禽择木,良臣择主,良店——自然也要择客呀。”
“这话好,”陆望知乐了,从怀里摸出照身牌来,“麻烦掌柜的给登个记罢。”
“好嘞!”曹夫子饱蘸浓墨,下笔四平八稳,气象端严,正是卧山。
陆望知正在欣赏,一个人影子打在记簿上。
曹夫子一抬头,脸“啪嗒”掉下来:“又是你?你已连来五天了!”
门口瑟瑟缩缩地站着个乞丐,衣衫褴褛,满脸渍泥,“掌柜的可怜可怜俺吧。”
曹夫子只作不见,招呼好了陆望知,挑帘往后头去了。
那乞丐并不进门,也不挡着门口,揣着手往拐角的阶下去蹲着。
不大工夫曹夫子又出来了,手里端着个粗瓷大海碗,里面满满都是稠粥。曹夫子沉着脸往最靠外的一张方桌上一顿,配上双筷子,这才骂道:“有手有脚,干点什么不好!”世上许多施舍人生怕自己不够和蔼,曹夫子却声色皆不温柔。
乞丐早站起来守在门口了,听了曹夫子话,脸上现出委屈神色,但终究什么也没说。他弯腰,伸长手够那碗。刚拿到手里,便被人一撞。
“闪开!”有人急冲进来。
“九叔!”是另一个娇怯的声音。
“咵啦”一声碗砸在地上,陆望知还没缓过神来,又听“咄”地一响,一支长羽箭已扎在自己面前的花糕瓷碟中。
箭杆微抖,花糕粉碎,瓷碟上裂出五六道纹。陆望知眼角一跳,抬手便将桌子一掫,缩身躲在立起的桌面后。
什么情况?陆望知还没来得及问,耳里听得金风不善。下意识向后刚一退,面前桌面骤然射出一点寒光,直奔自己面门而来。
“哎哟我的妈!”陆望知冷汗爆出,拼了老命往后一坐——
冷冽寒铁咯吱吱钻透半寸厚的木头,堪堪停在自己鼻尖之前。
“妈呀是重箭,延国的重箭!”陆望知顿时觉得自己的屁墩儿摔得值实。这种箭势大力沉,后饰黑羽,专为北方大国延国的高阶武士所用。
陆望知将一条桌腿一拉,使那桌面作的遮挡斜出一个角度。怕对方有听声辨位的高手,又压住声音喊道:“能射透桌面,都挑好地方躲!”
说完再小心探看,刚才闯入的一男一女早冲入后宅不知去向。
曹夫子蹲在柜台后面,听得陆望知话,又从周围卸了几个柜门隔板挡在前面。
醉汉还趴在桌上。
乞丐已傻在门边。
大门外有人吆喝了几句延语,听上去气愤非常,甚至还夹着几声哭音。陆望知再不废话,一个滚翻移到醉汉脚下。
一双长腿,正蹬在磨损得十分厉害的快靴里。靴面上绣飞豹夺羊,已是灰扑扑地盖了层尘土。
陆望知伸双腿便剪。那醉汉被陆望知勾倒,面条一般滑在地上。陆望知一手照他后脖领子一薅,另一手将自己的行李匣箱一拖,两人一齐缩在后面。
陆望知这时开始发愁乞丐:太远了些……是我过去好,还是让他过来?
不过一个转念,耳里已听得外面隐隐约约“嘎吱吱”搅弓弦的声音。陆望知心里一凉,咬着牙从旁边拖过张椅子。正要顶出去,便觉腰上一紧。
大概是刚才紧急之间手有些重,那醉汉被勒醒了,此时不管不顾,便将陆望知拦腰一抱。
陆望知一门心思在门口,并没防备,被他抱住又往下一坠,立时滚倒在地,被压在身下。陆望知正要发作,又被这醉汉连头带脑搂住,一齐往后一滚。
七八支箭插在刚才两人藏身之处。箭头棱锥光茫犀利,一闪,便没入地面。
光影翻覆尘土飞扬间,陆望知视线越过醉汉肩膀。只见桌椅杂物地面屋顶一齐旋转,于那明暗空隙中,一团灰影卷住门边的乞丐,一个翻越,隐没于柜台之后。
弓弦绷动,一声紧过一声。陆望知被醉汉压着,心想也不知会有多少飞箭袭来。耳里又听得“喀拉拉”木轴断裂的声响,明晃晃天光忽然一暗,是那一直装不上的遮阳篷子终于承受不住,整个拍在茶铺大门口。
这下倒好,外头见不得里头,里头也看不着外头。
“糟!”陆望知暗叫,忘了上面还有一个,这可来不及了!
众人躲在黑暗里,听见又是几声延语的吆喝,之前不绝的“咄咄”箭击之声立时移到二楼去。若非亲眼见得重箭的冷厉,单听这声响,实在有些奇妙,好像一群啄木鸟,商量好了一起来此坐窝。
陆望知心中正颓丧,外面又乱了套。啄木鸟们似乎都飞走了,“哗啦啦”一阵乱响,是瓦片砸破的声音。瓦片们大概是被鸟啄得不很乐意,也都飞起来又落下去。陆望知听那意思,瓦和鸟应该还打得有来有回,有来道去。紧跟着延人的叫骂也浮起来,又混进马蹄乱踏喷鼻厮鸣之类,正是热闹非常。
那醉汉却受不了了,晃晃悠悠挺起身,左手撑在陆望知耳边,右手扶着陆望知肩膀,开始撒酒疯:“吵死啦!这是谁啊拿箭乱射?射着旁人怎么办!”
鸟们立刻停了。
瓦们也随着停下。
马蹄声缭乱一会儿,终于也远去了。
遮阳篷最后一颗挂钉折断,轰地散在地上。
明晃晃天光再次照入,一道影子倏然落下。那装篷子的伙计从门外步入,一边搬开杂物,一边急急问道:“有人伤着么?”
陆望知一看,他是全须全尾。
曹夫子很是镇定,腿脚也不错,最先从柜台下爬出来,先扶起醉汉,又来扶陆望知。陆望知一离压制,立刻自己站起,便见一个灰衣老头从柜台后拉出那个乞丐。
这老头儿大概是幼时受过委屈,营养不济,身形略瘦小干瘪,脸有些雷公像,可眼神,声气皆足:“好嘛!这不是要人命嘛!没想到老曹你也得罪人了。”
“万不能是我这好人。”曹夫子道,“老谢,你可别张口胡喷。”
他对灰衣老头不假辞色,对醉汉和陆望知却十分客气,这时领着伙计一齐躬身施礼。伙计道:“两位客官受惊了,我们在这给您二位赔不是。万幸没有受伤,我们免了二位店钱,您二位愿意的话,我们也包伙食,算是聊表心意,还望二位海涵。”
陆望知对这安排确实说不出什么,心里却想:这店是不打算赚钱了,白砸东西还倒贴。
醉汉迷迷糊糊地明显还在醒酒。曹夫子去后面给他拧了把热毛巾。他接过来捂在脸上,嘟囔着:“没想到南酒后劲这么大……嘶,头疼,啊,还晕……”
乞丐一直怔忡着,这时才缓过来。他眼神刚一活泛,便一眼看见他被施的那碗粥。碗早砸成八瓣,粥则混泥和土,正结结实实糊在地上。
乞丐心疼,五官一挤,眼中吧嗒掉下泪来,走前两步,趴地上就要捡。
曹夫子连忙来拦:“嗐!这还捡什么捡!”
灰衣老头也说:“快别捡了!”
乞丐仿佛都没听见,猫着腰,还伸手够。手指正往前伸,前面突然多了个人。
伙计正拦在乞丐和粥之间,和和气气地说:“这粥啊,我们不施了。”
乞丐愣了下,回头看曹夫子。
曹夫子看看伙计,叹了口气,也道:“不施了。”
乞丐不死心,小声道:“之前施了四天的。”
伙计却往前逼了一步:“就从今天起,不施了。”
乞丐脸色一变,张了张嘴,终于什么也没说,低头往外便走。
“等一下!”
乞丐被吓了一跳,不知道伙计怎么一下就从自己身后拦到眼前来。
“我们是不施粥了,”伙计便一笑,“但我们要招工,老兄你……”他往乞丐眼睛里看去,“愿不愿意?”
然而乞丐并没反应过来。
伙计便又道:“我们要招工试作。就是你帮我们的工,我们按工管饭算钱,你肯不肯?”
乞丐还在发愣。
灰衣老头看不下去了,喝道:“快答应!”
“啊,肯!”
“那我先多谢帮忙了!”见乞丐应了,伙计拱手笑道,“今天的活儿就先收拾店门口吧……老兄怎么称呼?”
乞丐忙道:“我我我姓孟,行八,就叫孟八。”
伙计又拱手道:“我姓楚,叫楚清,排行在九。那么这位孟八哥,空肚子是没法干活的。请曹夫子领你去后厨先垫一顿,这算预支的工钱,吃完了,你过来帮我的忙,好不好?”
“好!好!”乞丐连声答应,欢天喜地地跟曹夫子往后厨走了。
陆望知便没再掏自己的钱袋。
楚清出去一趟,回来时拿个簸箕,盛着炉灰锯末之类,往那粥的残迹上倒了。又将宽袍大袖一一挽起,袍襟别好,拿扫帚收拾地上的脏污。阳光照耀下,他俯身弯腰,一下一下地扫。束发的雪涛带子落于他耳畔肩头,随着动作,也是一下一下地荡。
曹夫子安顿了孟八,也出来搭手。两人都很利索,大概整理出些落脚地方。
姓谢的灰衣老者在翻曹夫子的酒橱。里头砸碎了不少,幸存者寥寥。于是每捡出些瓷片,便听得他一阵长吁短叹。
醉汉这会儿似乎恢复得可以,能站起来走直线了。
陆望知看着大家,只觉不对,忽道:“等等!大家怎么都这么镇定?”
“不然呢?”曹夫子问道。
“总该报个官?”
“这一没有死人,二没有着火,”曹夫子踌躇着。
“三没有□□抢劫。”老谢在旁补充,“报什么呢?”
楚清和醉汉分别在陆望知左右,此时也一齐转头看过来。
陆望知被看得“呃”了一声,语塞。是啊,告什么呢?于是只好算了。
陆望知觉得自己这一下实在有些尴尬,有些多事的样子。好在楚清立刻开口,说要带着去房间看看,便立刻应了。曹夫子取过钥匙,和楚清一齐领着陆望知上楼。
二楼右手两间开窗朝内,一间是老谢的,一间是醉汉的。左手第一间还在收拾,暂时不能住。第二间就是陆望知的了,正是临街,略有些吵,却也观得山情江景。
曹夫子一边絮叨,一边把门开了。
房间装潢一般,胜在简洁干净。陆望知眼尖,正看到由窗射入的日光里簌簌飘舞着些许灰尘。
楚清的耳朵也在此时动了动。他对这里很熟悉,没看出什么,却听到极轻微的碎裂声。
曹夫子正要往里让呢,还没迈步便被两人一左一右一起夹着退出门去。
三人刚出来,就听得“哗啦”一声,这间房东北角那一处房顶,垮塌下来茶桌那么大小的一片。
陆望知抬头,水溶溶天光落下。八百里太和山蜿蜒缱绻至此,乍凝成镜鉴险峰。它直上直下,无梯无道,切于丹水之中,似一把天剑断然斩入红尘。
三人都为这碧刃灼血般的鬼斧神工震撼。
“绝景!”陆望知一赞。
楚清点头称是。
“壮美!”陆望知又赞。
曹夫子拈须曰然。
“只有一样……”陆望知往上指了指,“再美咱也得有房顶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