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一 ...
-
陆望知从东京经陆路到江州府,又搭着顺路的驿差马车到丹江镇。道过谢下了车,便见路边一块瘦湖石,上书渡月二字。脚下是晨露润过的青石板。水青色延伸出去,铺就长长的一座桥,跨过丹水支流,直引向太和山脚的翠嶂。朝雾山岚里有炊烟升起,隐着些许人家。
陆望知背起行李匣箱,过桥入镇。丹江不过是江陵县辖下一个略大的村镇,但毕竟是江南富庶之地。一路行来俱是乌檐青瓦,纤舟秀栏。正路口高耸着一座贞节牌坊,陆望知走近了一看,竟是白砂玉的,堆立两丈多高,卷天三层。前錾“冰清”,后雕“玉洁”,落款是前任江州知府的名讳。
陆望知向行人打听丹江楚园怎么走,行人将手遥遥一指,道:“楚家好找,顺着这路走到头就是了。”
青石路蜿蜿蜒蜒,顺山势上升。陆望知掂掂自己的行李,要先歇歇再说。旁边就是个铺户,门板卸在一边,陆望知便拐进去。堂间不大,整齐地摆着几套桌椅。有个旅人打扮的趴在一张桌上睡觉,手边一个酒杯好几个酒壶,却是个醉汉。
陆望知见柜上空着,也没跑堂,又退后两步出来,抬头见乌木的牌匾,上以红漆写着 “鸿渐” 二字,仿的卧山体。
陆望知已经倦了,实在懒得再走,便开口叫道:“有人吗?开门了吗?”再看门边撂着漆碗毛笔,心想合着这牌匾是刚写上去的?又不死心问道:“这还没开张呐?”
“开了开了,”头上有人回应,“客官还请里面少坐。”声音年轻而热情。
陆望知循声抬头,顶上遮阳篷子颤动了两下,显然是有人正在楼上安装。“嚯……”陆望知看那篷子不稳,怕掉下什么砸到自己,赶忙抬手护着头又进店,找了个靠窗的座,把行李放下。
楼上人似是一时脱不开身,陆望知听得他喊了一声:“曹夫子!”
柜后遮帘一挑,还真出来个青布长袍的老学究,把笔墨账本一搁,迎了上来:“是我怠慢了。”他见陆望知头戴飘云无极冠,身着水长山青服,但那冠缘有些掉漆,服色上的云山海涯也不知水洗过多少遍。
这是个游方术士样子,曹夫子便问:“小仙长来点什么?有忌口么?”
本朝仁和帝尤其崇仙拜神,各路神官仙使不论出处都有得承皇恩登临天阙的可能,是以陆望知虽然灰头土脸风尘仆仆,仍忝得了个“仙长”称呼。
“除了辣没忌口,”陆望知一笑,“解渴解饿的,麻烦您哪个快给上哪个。”
“好嘞,您稍等。”
陆望知看着掌柜亲自直奔后厨,心想江南果然书教兴盛,掌柜都是夫子。而且这店也忒小,连掌柜带伙计也就俩人。
正是夏末,陆望知边拿袍袖扇风边等。单从这小店里往外眺望,看得见太和山镜鉴峰,也看得见丹水小东湖,由青竹乌木门窗一框,便是一幅院本山水。来来去去的各色人等倒是略多了些,但看斜对面饭庄大堂里歇脚的巡街捕快,可知平日里是怎样升平祥和。
陆望知不由得赞叹,这丹江真是块福地。
天地如此灵秀,人也……陆望知正要接着作一番感慨,只是二楼那装篷子的伙计始终不得关窍,竹架带着油布不时一上一下,呼扇得陆望知这歌颂政通人和的下半句硬是没憋出来。正纠结着,便见店外路上跑过来一群孩子,是几个半大小子围住了一个女童。
那女童不过五六岁的年纪,也不讲话,只呜呜地哭。她身着补丁摞补丁的旧衣,此时已被丢了不少泥巴。
几个大些的男孩都十分兴奋,有的用满是泥巴的脏手揪着女童辫子,有的拍掌大笑。领头的一个又高叫道:“我爹娘说你娘是贱人,那你就是小贱人!”另有几个更小的,还梳抓髻穿开裆裤呢,也跟着口齿不清地学“小贱人!小贱人!”
那女童被追得慌乱,一头撞在旁边一个人身上。
被撞的人回过身来,女童感觉日光都被遮住。那是条铁塔般的大汉,两侧太阳穴微鼓,腰上还斜挂着口银环大刀。他往近前走了两步,步态简直像个刚修炼成型的熊精。
所有孩子都被吓住,领头的那个忽然把女童往大汉面前一推,自己转身便跑。其他小儿也跟着一哄而散。
和熊精同行的几个也都带着家伙事儿,见状一通嬉笑:“闪电拳毛三,你刚挂了号就被女的沾身,真是天大的不吉利,这次武林大会定是要栽咯!”
毛三闻言脸色一青,将那女童鸡仔似的一把拎起:“不想活了你!”挥大巴掌就抽下去。
“掌柜的帮我看下东西!”声音落地,陆望知已飞身而出。
毛三只觉眼前一花,伸手抽空。
陆望知早将人往身后一塞。挤上来看热闹的人群好似湖边疯长的芦苇,女童像只受惊的兔子一般立刻被淹得不见了。
“哟嗬,出来个大侠啊!”这伙武人哄笑着围了个扇面的形势,把陆望知圈在中间。
毛三走上前来,低头将陆望知上下打量一遍:“你想怎样?”
陆望知余光飞速一扫,见饭庄里的三个捕快果然都往这边看过来了。这三个弁衣皂服都坐得十分沉稳,一个接过小二递过来的茶盏,一个正往手上的花糕咬下第二口,还有一个似乎嫌坐得靠里视野不佳,又拉着椅子往外挪了挪。
陆望知略一低头,又抬头道,“我不想怎样,你又想怎样?”
毛三冷笑一声:“怎样?打你!”说着一拳捶来。武林大会在即,此时的丹江镇藏龙卧虎。他不敢小看眼前人,第一拳只以三分力击出,手上腿上肌肉绷紧,只待陆望知一躲,便立刻跟上更狠辣的后招。
哪知这破落术士根本躲闪不得,被头一拳捶中,身子立刻像个沙包一样被打飞出去。
陆望知长声惨叫着飞出,半空中垂眼一看,自己已越过人群,几级青石阶,路边两个水果摊子和一段垒石河岸,再往前就是河水。陆望知闭嘴收声,身子坠下,便摔在渡口一条小船里。劲力不减,又滚了一圈撞在船舷上,头一歪,不动了。人不动,小船却没拴住,吃得这一撞,荡悠悠往河心滑去。
围观人群见机极快,这下立时就有人大喊:“不得了啦!!杀了人啦!!”一时间群情耸动,又都围在河边来看。
那毛三这时也慌了,呆愣愣看着自己的拳头,嗫嚅道“不能吧……”边嗫嚅边往后退,待挤得看客当中,赶快低头往斜里一扎,已脚下生风趁乱逃走。
陆望知仰躺船里,耳听得岸上喧闹,心想妥了。便将手脚舒展开,只欣赏高天云动。一只灰鸬落在船舷上,歪头相看。陆望知觉得有趣,忍不住伸手去逗。那鸟呱地一声展翅飞起,另一道影子直落而下,小船半点也没晃动。
陆望知吓了一跳,那人连忙道:“先别乱动先别乱动。”
逆着碧蓝天光,陆望知仰看来人围着自己转了一圈。
“没出血。”那人将袍服一揽,单膝跪在旁边,道,“你稍稍动一动,有哪里疼吗?”
陆望知又摇了摇头。
那人这才极轻柔地扶起陆望知来:“那大概摔得不算重,找个大夫看看放心。”
陆望知抬眼看他,不知怎的就问出口来:“你篷子装完了?”
“其实还没。”这伙计略显赧然,“我不太擅长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