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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换好衣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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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好衣服,我走上酒吧二楼,Cheney不在,另一个调酒师说老板找我,要我来了就上去一趟。
上到三层,一片寂静,推开一间办公室的门,一个剃了极短的头发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前,正低头看着账本。
“你找我,老板?”
他合上账本放进抽屉,看了眼桌前的转椅,示意我坐下。
“知道那天来的是什么人吗?”
吕震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两根自己点上一根,把另一根和打火机抛过来。我接住坐下来,铺了铺西裤上的褶儿。
“大概是外地一些高官的公子吧。”
我将烟衔起来,打了火点上,烟雾间吕震左耳上的耳钉透出忽闪的光。
黑西服黑衬衣黑领带,就连抽的烟也是黑色的包装,这一成不变的装扮曾让我可笑不已,这年头还有□□如此高调的?然而,我到这的两年里,从没有在他身上看见过别的颜色,如此才知人家只是偏爱黑色而已。
不过,这并不代表翩若惊鸿就是干净的,谁都明白娱乐场所背后肯定是有背景的,或者□□,或者政客,或者其他。
翩若惊鸿仰仗什么,我不清楚,不过,吕震对每一个来这里赚钱的人倒是十分宽容。他给他们来去的自由,剥削也会掌握恰当的度,保证他自己有的赚还要让我们对他感恩戴德。最重要的是,在没有冲突发生的时候,他决不会对工作人员与客人之间的事情横加干涉。
“那天你做的不错,只是,下次不要自作主张。”
烟灰已经累积了一些,吕震把一个烟灰缸推过来,我掐着烟在烟灰缸里点了点。
那天,我刚刚送走了自己的客人,正想去休息室歇会儿,看见二层那里围了一些人,挤过去一看,一帮子人打得乱七八糟,有客人也有工作人员。
问他们知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有几个围观的说,来了五六个二十来岁的男孩,到的时候已经喝多了。他们看起来脸很生,也不知道翩若惊鸿的规矩,学别人点了两个男孩进包间。其中,一个是新来的长得水水灵灵,也是个不出场的,八成是硬要带人家出去,才起了争执。
在战圈里能看得出来,那些客人主要攻击的对象就是那个新来的男孩。他蹲在一边,双臂抱着头,大概是想护住脸,保安们劝着却还是有拳脚落在他身上。
他虽然来了不久却跟我聊过几次,知道他是个贫苦家庭的,补贴家用罢了,只是那张脸总是给他惹事,就是陪酒也没少让人占便宜。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在这种地方脸不顶用又如何赚得着钱呢?他也只是需要一定的时间适应。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保安想报警,却又顾及那几个人的身份犹豫着。
我敲了两个酒瓶子,趁着所有人发呆的空儿,催促保安赶紧把那两个男孩带出去。虽说我是搞服务的,可多前儿都是客人哄着我的,难得那天做了把孙子,把他们哄进包间,叫服务生拿了酒过来,我陪他们又跳又唱,直闹到早上才结束。
“老板您又不在,总得有人劝劝,不能任他们闹下去吧?”
把烟碾灭在烟灰缸里,我语带恭敬,却听吕震道:“我这儿不养没本事的,规矩大家都知道。”
翩若惊鸿环境虽然宽松,但也竞争激烈。当初面试的时候,吕震就跟我讲,不想卖还要在这里干的话,就要动动脑子。怎么接待客人随便,只要别得罪他们就成,每个人都必须找到那个微妙的平衡,否则不仅会丢了工作,还会给自己惹祸上身。
所以说,那个男孩已经可以打包走人了。
“我知道了,还有别的吩咐吗,老板?”
我站起身,见吕震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纸盒,心里满是期待。
“105ml,刚到的货,钱从你这月的工资里扣。”
吕震将纸盒推至我面前,我拿起来,如同每一次的爱不释手,对吕震道:“不能送给我吗?”
“我是你的老板,不是你的男人。”
我淡笑不语,将纸盒揣进口袋,转身出了他的办公室。下到大厅,我在吧台边坐下,跟服务生要了一杯冰水。
不知为何,跟其他人相比,吕震在我身上花的心思颇多,他说,我是一块璞玉,只要经过细心的雕琢,便能放出光彩。
而所谓雕琢,外在的塑造是第一步。
化妆、穿着、饰品等等,他都找专人为我进行过指导。香水是我上的第三课,闻香识女人,找到一款和自己的气质最为相协的味道,绝对是一个女人充分体现自身内在魅力,让陌生人完整记忆自己最为有效的途径。
吕震给我的那一款香水是一个法国牌子出品的,叫做“木偶”,名气不大味道却很独特,润而不腻柔而不媚,我第一次闻到的时候就爱上了它。吕震说,他见过的女人当中,我最适合它。
所以,那一身精美的外衣,离开了翩若惊鸿我会立即褪下,回复自己朴素得有些颓废的本色,只有那款香水我会带在身边。
对于其他人,吕震在他们外在塑造上所花心里不多,只对于如何待客进行过专门的培训。但那几次培训他都没有让我参加,他说我需要的不是掩饰或是千篇一律的微笑服务,只需要随性就好。
当时,我不是特别理解他是什么意思,今天我仍然能在翩若惊鸿站住脚,想来是没有逆了他的意。
到吧台边坐下,Cheney正在归置刚刚调过酒的器具,我从口袋里把那瓶香水掏出来放在吧台上,得意地冲他扬了下头。
“仗着老板宠你。”
宠我吗?要是真宠我,应该不要钱才对吧?我打开纸盒,把香水瓶拿了出来。这次瓶上的印花不太一样,一条缠着一条,像是蔓藤一般不断地往上爬,还是黑色的,真是恶趣味呀。
“一起喝一杯啊,Shannyn姐!”
浓郁的脂粉味,一身日式的另类服装,一簇一簇完全立起的头发,亚宜戴着一串耀眼的银色项链,递给我一杯淡橘色的液体在我边上坐了下来。
我拿起来喝了一口,很怪异的味道,推到一边,道:“你又兑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小心哪天给你喝出毛病来。”
亚宜操着一口标准的台湾普通话,呵呵笑道:“没事没事,都是很普通的饮料,怎么会有问题呢?而且,我觉得今天兑的味道很棒啊,Shannyn姐,你不喜欢吗?”
我从来就没喜欢过,筋筋鼻子,我看向Cheney,道:“Cheney,亚宜的新产品,尝尝?”
Cheney专心调酒,看都不看我们。亚宜无所谓地笑着,拿过我不喝的那杯自己喝起来。
“这个时间怎么一个人啊?”
我像老大一样,拍拍亚宜的肩膀。她本来长得很秀气,只是喜欢化浓妆,却掩盖不了那种小鸟依人的气质,喜欢她这样的女孩子的男人不在少数。
“Shannyn姐不也是?”
正说着,一个服务生过来跟我说那边几个人想请我喝酒,我对亚宜说,自己玩会儿吧,姐先过去了。亚宜摆摆手,我起身,她的目光正流连在Cheney身上。
早上没起来,上午的课旷了,我所性就没到学校去。
换了衣服,找出一个斜挎包,放了随身物品和一张旧报纸进去,我出了门。到附近的银行取了钱,拿提前准备好的报纸裹上,用绳子打上结放进挎包里。骑上车子,蹬了一个多小时,到了市郊的一个花圃外。锁好车,发现大门没锁,我走了进去。
花圃面积很大,中间是露天的,两边有大棚撑着。露天的地方种植着各式各样的花草,一走进去,扑鼻的芬芳。我沿着弯曲的窄窄的石子小路,边走边看,路的尽头是间玻璃坊,里边的人蹲在花草旁边查看。
走到玻璃坊前,我敲了敲,里面的人听到声音扭头看了一眼,我对他笑了笑,他愣了片刻才站起身走出来。站在我面前,他摘下了一双白线手套,带着老茧的黝黑的手给我指着路,引我走向玻璃坊后面不远的一处二层小楼。
小楼的样式极为简朴,架构与旧城区那些沉默了几十年的老宅无异。里面的墙面像是新刷的,家具非常简单,门近前中央一张见方的木桌,四周是几把木椅,再往里是驼色的布艺沙发。
“我这儿这么远,小小姐您怎么过来的?路上一定辛苦吧,吃饭了没有?我给您弄点吃的——”他拉开一把木椅,拿一只手套掸了一掸,“诶不,我先给您倒点喝的,您喝什么?咖啡?饮料?还是茶?”
看着他几进几出,又絮絮叨叨的样子,我不由笑道:“给我倒杯水吧,莱哥。”
他终于咧开嘴角,连声称是,笑容极为憨厚。
莱哥转身去厨房里倒水,我将挎包从肩上绕下来放在桌上。一会儿他便回来,左手拿了杯清水,右手拿了一个碗,碗里有葡萄和苹果。
“来,小小姐,这是孩子他妈新买的水果,先吃点儿,解渴。”
“真甜,还是嫂子最会挑水果。”我把挎包推开了些,莱哥把水杯和碗摆在我面前,我摘了一个葡萄,剥了皮放进嘴里,“不过,这‘小小姐’就别再叫了,我都叫你哥了,你还是把我当小妹吧。”
莱哥搔搔头发,道:“叫了这许多年的,改不了啦。”
坐在我旁边的木椅上,莱哥头发上带着淡淡的油泞,眼角满是深纹,嘴边的胡茬有些参差,那笑意却与郝婆婆相差无几。
小的时候,郝婆婆最喜欢坐在一边,带着满脸慈祥的笑容,陪着我玩闹,而我,最喜欢在那满院子的锦葵花间疯跑,累了就跑回郝婆婆身边,她就会拿着干净的带着薰香味道的手帕帮我擦汗。
郝婆婆肚子里有好多好多的故事,擦完了汗她就会把我抱到她腿上,边哄着我吃水果,边给我讲故事。小时候的我并不太懂那些故事里面包含的寓意,只是希望郝婆婆的故事永远也说不完,这样我就可以赖在郝婆婆的腿上,不用上课,不用写作业,不用理那高墙外的尘尘土土,只管听我的故事。
“带我去看看郝婆婆吧。”
莱哥点点头站起身,我跟着他上了二楼,走进一个房间里。
手工打制的半人高双拉门橱柜,立在正对着门的墙边,深枣红色已经变得很暗,装着黑白相片的相框倚着墙斜放着,前面有香炉和贡果。
“可以上柱香吗?”
莱哥从香捆中取出三根帮我点燃,我接过来双手拿着,鞠了三个躬,把香插进了香炉。看着那张黑白照片,我抬手,碰到的相框面上没有一丝灰尘。收回了手,我反身看着屋内的摆设。
“妈走的急,也没留什么念想,这屋里的东西我便一直没动。”
三十多岁的大汉,说起母亲时,声音也是发涩的。
郝运莱,郝婆婆的独子,从小与郝婆婆相依为命,也是看着我长大的。因为没有父亲,所以与郝婆婆的感情极为亲厚,尤记得两年前,郝婆婆去世时,他就跪在我面前的床边,两天两夜。
那是种难言的悲伤,似忏悔似无奈。在郝婆婆眼里,没有爷爷,没有林家,就没有他们母子的活路。所以,她无法容忍自己的儿子也像旁人一样,看着林家倒了,不伸一把援手。
郝婆婆那瞪着一双几近失明的眼睛,站在花圃里大骂莱哥忘恩负义的情景,还时常出现在我眼前,于他,更是无法忘却的吧?然而,活在世上的人们都有各自说不出的苦楚,谁又能怪得了谁?
“去外面,看看你种的花吧。”
我出声道,转身下了楼,往前走了一段,莱哥已经跟上来,就着眼前的花,我一一问它们的名字,莱哥给我介绍着那些花的品种,花期,种植方法等等,还教我如何辨认花的雌蕊和雄蕊。
以前,每次郝婆婆带我来这里的时候,莱哥都会给我讲解这些,那时年纪小,也就是听着不往脑子里入,过后就忘了。莱哥娶了老婆之后,我就很少来了,因为他老婆对我的态度总是不太友好。
“嫂子什么时候回来?”我蹲在石子路边,问道。
“她去城里给几家花店送货,大概要晚些时候才回来。”
我哦了一声,又问莱哥这两年花圃的生意如何。莱哥说,这一带养花的人挺多,拼的就是技术,竞争很激烈,好在市场需求大,种植上多费点心思,销路是不成问题的。我笑说这些年应该积累了不少经验吧?他说是,养的久了,经验自然也就多了。
那时,看着莱哥一点点大了,爷爷说让莱哥去上学。郝婆婆起初是不愿的,说爷爷的恩惠太大,她们母子受不起,可结果也没拗过爷爷。莱哥读书不在行,初中读了一半就读不下去了,为这个郝婆婆还打了莱哥一顿,说是辜负了爷爷一片苦心。
后来,莱哥帮着郝婆婆干点杂活,修理些坏的东西,开开车,整理整理花草什么的。爷爷看莱哥种花种的不错,就找人物色了一片地方,给莱哥弄了一个花圃,说是男人不能一辈子寄人篱下做帮工,总要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郝婆婆说什么也不能白要了,一点一点地把花圃的钱给还了,莱哥跟他老婆两个人一起打理花圃,干得有声有色,还在花圃里自己盖了房子,周末就把郝婆婆接过去一起住,就在我们上香的那间屋里。
听到汽车的声音,我抬起头,一辆小货车停在大门外,一个女人指挥着两个工人搬着些箱子走了进来。
“把箱子都给我放好了,别又弄的乱七八糟,看着就脏的慌!”
那女人长发过肩,先前烫的发似是都梳开了,低低一扎,乱蓬蓬的。声音还是那么喳喳呼呼,两个工人虽不回答,但动作麻利地把箱子搬进了大棚里。等工人都收拾完了,那女人才看到我们。
“林大小姐倒是挺守信用的。”
那女人朝我们走过来,词用的是敬语,语气却是不屑,我微笑,道:“可不敢不守信用,白纸黑字还在嫂子这儿压着呢!这不跟莱哥说了会儿话,就等着嫂子回来清点呢。”
莱哥在旁咳嗽了一声,他老婆瞪他一眼,看他面上有气却又不愿发作的样子,我转身往小楼走去。
进了小楼走到木桌旁,我打开挎包取出那纸包着的一打钱币,准备递给身后的莱哥。他老婆却先拿了去,夹在腋下,上楼取了点钞机还有一个信封下来,反复点了三遍才仔细地收好,然后将信封递给我。
我撕开了封条,取出里面的纸张。内容是郝婆婆拟的,字是我写的,除了借款金额、还款日期、还款方式及到期无法偿还的措施外,还附加了一条:“借款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提前向还款人索要还款。”
记得郝婆婆说完这条,还是不放心,硬是让他们夫妻两个起了毒誓,出门的时候,我听见他老婆恶狠狠地跟莱哥说,郝婆婆根本就不是他娘。
“现在,咱们郝家跟你们林家算是两清了。”
那女人攥着钱,一副巴不得我赶紧滚出去的样子。
把合约放回信封塞进裤子口袋,我跟莱哥说,先回去了,莱哥本想说什么,被他老婆一句好走不送给了挡回去。
前脚刚踏出大门,后脚人家就把门锁死,我站在门前掏出信封,从挎包里找出一个打火机点燃,烧的差不多了放了手,沉下一片黑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