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城》焚业

11、第十章 病房

　　张铁军被送到桂林市人民医院的时候已经快天亮。
　　他倒在废洞口之后就一直处于晕迷状态，被送往罗城县的医院紧急抢救，因为头部重创造成严重脑震荡，各种外伤，比较严重的是出现失血性休克的症状，初步判断有肺淤血和其他内出血，但是因为县医院的条件有限，无法进行更加细致的检查和治疗，所以张铁军连夜被转到了桂林市人民医院。
　　推进手术室的时候，他已经出现心衰症状了，心脏一度停跳。
　　路冲的脚因为软组织挫伤并无大碍，所以一直执拗地跟着，亮子明白她现在的心情，也没有阻止，只是看到她不吃不喝，只盯着张铁军，一滴眼泪没有，一句话不说的感觉，真的很瘆得慌。
　　“冲姐，你喝点水，张队会没事的。”亮子把一瓶矿泉水打开，直接递到她嘴边。
　　路冲机械地接过来慢慢喝了一口说：“你说，他会死吗？”
　　亮子瞪大眼睛摇摇头说：“你别瞎想，张队他身体底子很好，肯定能扛过去。”
　　“是啊，他身体一直很好……”路冲低声自语，她从未觉得张铁军也会有出事的一天，也会躺在那张冰冷的手术台上。
　　她有些恨自己为何要说那种话，什么给自己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我会让你活着出去”路冲突然明白了他那句话的意思。可是如果他死了，她还有什么可选的。路冲的心里像被挖了个洞，血淋淋的。
　　“张铁军你好狠啊，你以为这样死了我就一辈子都会愧疚，都会忘不掉你吗？”路冲突然站起来，跌跌撞撞往手术室门口跑去。
　　亮子吓了一跳，赶紧上去拽住她：“冲姐你干嘛？”
　　路冲猛回过头，两只眼睛通红的，恶狠狠地瞪着他吼着：“他别想就这么死！我饶不了他！”
　　“冲姐你冷静点，冷静点！”亮子连拖带拽地想把她拉回休息椅上，没想到路冲的力气那么大，把他差点推了个跟头，然后扑到手术室门口。
　　手术室的门正好在这时从里面推开，把路冲直接撞倒在地，里面出来的医生也吓了一跳，赶紧把人扶起来。
　　亮子也慌忙跟过来问：“医生，怎么样？”
　　那医生摘了口罩，擦了擦头上的汗说：“手术很顺利，不过他脾脏破裂之后出血量很大，所以身体还很虚弱，脑震荡也比较严重，头骨有裂痕，颅内淤血已经清除，但是还需要观察。”
　　“会不会有后遗症？”亮子有点着急。
　　医生摇摇头说：“不好说，要看病人恢复的情况。他现在还没脱离危险期，直接送去ICU了，你们可以去看看，时间不要太长。”
　　路冲一句都没问，张铁军还活着，这对她来说就足够了，紧绷的神经随之一松，她的腿就软了，人向一边栽倒，幸亏亮子眼疾手快扶住她。
　　“冲姐，你没事吧？”亮子慌了神，这边张队还不知道怎样，路冲再出点什么状况，可是要了他的命了。
　　“没事，去看看他。”
　　亮子点点头，扶着她慢慢走到ICU病房外，隔着玻璃，能看到张铁军安静地躺在那里，氧气面罩遮住了他大部分脸，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眼睛微微肿胀着，脸上各种细小的伤口，因为输液而露在外面的左手臂上也缠着纱布，路冲还记得，那些碎裂的车窗玻璃，当时都扎在了他的胳膊上。
　　路冲伸出手指，隔着玻璃，一点点描画着他的脸，仿佛这样能触碰到他伤痕累累的皮肤一样。
　　在ICU观察了24小时后，张铁军的生命体征已经平稳下来，转入了普通病房。因为他这次办案的身份，发生了这种事情，当地政府也是非常关注，医院还特批了一个双人间，让路冲跟着住在一起，方便照顾他。路冲也以家属的身份，在这期间陆陆续续见了不少领导，但她脑子乱乱的，也记不清那些是什么人，心里只担忧张铁军到底何时才能醒过来。医生说这个还要取决于病人自己，外伤引起的颅内淤血后遗症，有的人可能几天就醒过来，有的人甚至要几个月，一辈子醒不过来的也有。
　　路冲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想要陪着他，她甚至都想好了，就算张铁军变成植物人，自己要怎么照顾他的下半生。在没发生这种事情之前，路冲觉得自己从来都不会被任何事所束缚，为了自己而活，不去在乎旁人的想法感受，不必去顾及任何事情，是她做人的原则，包括对爱人，她也不想过多的付出半分。但是张铁军受伤，让她的想法好像突然改变了。原来她一直生活的如此孤独，原来她是这样害怕失去。抓着他的手，哪怕没有一点回应也好。
　　路冲趴在病床边，脸贴在张铁军的手背上，沉沉地睡着。
　　张铁军慢慢睁开眼睛，有些迷茫地看了看头顶那片雪白，才把视线转到沉睡的路冲脸上，疲惫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温柔的笑，他抬了抬手指，在路冲的脸颊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路冲惊醒过来，有些无措地看着他，然后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慌慌张张地说：“我……我去叫医生！”
　　“等下……”张铁军的声音干涩沙哑，他扯住路冲的衣角：“让我看看你。”
　　路冲呆立在床边，说不上是该哭好还是该笑好，心里满满的，却说不出话来，只是用力点点头。
　　“挺好，全须全尾，还是那么漂亮，去吧。”张铁军脸上挂着安心的笑，仿佛路冲才是那个受了伤的，现在看到她没事，就放心了。
　　路冲有点气冲脑门，丢下一句：“呵，你也不错啊，舍己为人的大英雄。”然后一甩手就出了病房。
　　还好她没变，还好没有吓坏她，张铁军听到她方才那句话才算是真的放心。
　　在那个废弃矿坑里醒过来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扛不了多久，腹部一阵阵加剧的疼痛在告诉他车祸可能造成了内脏损伤，如果有内出血，他的情况会越来越糟，两个人活着出去的机会就更渺茫，他几乎是在赌命，背着路冲拼命找出口。
　　老天有眼让他们找到了那段树根，但是在爬上去的时候，张铁军才知道这对他的身体来说有多艰难，在自己的体力完全消耗殆尽之前，让路冲先爬上去叫人才是最有效的自救方法，他清楚，只要路冲一走，他就会摔下这四五米的深坑，但是他没得选，他也知道如果自己死了，对路冲来说是多大的打击，但是他真的无法看着她跟自己一起死，就像那个时候自己无法拯救另外一个生命一样，路冲对他有多重要，其实现在他才感觉到，就是那种即使自己丧命也要让她活下来的感觉。即使她说想要重新选择，这种感觉也没有减弱半分。“我对你的爱，无需你的选择。”他心中的这句话却并没有对路冲说出来。
　　不过现在他特别想对路冲说一句：“对不起，我让你的人生太过狗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