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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败赌 ...

  •   李寒月在兰易烟徒弟里面排行末尾,父亲原是江南某县团练,李寒月自幼跟随父亲勤练拳脚操练兵士,严格的家训造就他坚毅沉稳的性格,再大的痛苦也难以折其志。三年前府台老爷的衙内贪图李寒月姐姐美色,到家里强行索取,其姐不从投缳自尽,衙内一怒下竟指使手下恶奴将龟梨和也的爹娘活活打死。当地县官为巴结上司,草率结案任凶手逍遥法外,李寒月在县衙外跪了三天三夜,结果只等来衙役们一顿暴打。就在他报仇无门怨恨苍天时,被兰易烟所救。兰易烟得知冤情后,连夜杀死几名凶手,割下那衙内和县令的人头放在府台老爷的公堂上,报了李寒月一家血海深仇。李寒月拜兰易烟为师,把自己的命交给他,誓死追随。
      从那天起,李寒月的心里眼里就只有一个兰易烟,那是他的再生之父他的天地甚至是他的神。兰易烟的敌人就是他的敌人,兰易烟的愿望是他为之奋斗的目标,为兰易烟复仇是他生存的全部意义。他日夜勤修苦练,摩拳擦掌期待和张书翠的弟子较量,决意将他们杀个片甲不留。可是现实情况和他原先预料的截然相反,他不但没能跟张书翠一伙拼死决战,还和他们共处一室同桌而食,更被那个叫杜紫山的混蛋强拖逛街。逛就逛吧,偏偏这谗嘴的饭桶还走一路吃一路,大把的麻花糖饼羊肉串让李寒月双手并用都拿不完,加上漫到喉咙的饱涨感,别说吃单是闻一闻味道都险些发吐。要命的难受劲使得李寒月怒火中烧,他狠狠盯住杜紫山的背影,决定来日定要活捉这人,不杀不刮,只撬开他的嘴,不断往里灌食物,撑得他两眼翻白,撑破他的肠子肚子,活活撑死!
      杜紫山可不知道身边这貌似憨厚的少年正拼命诅咒自己,他走到哪儿,李寒月就跟到哪儿,他说往西,李寒月绝不说往东,杜紫山见李寒月不说话不瞧稀奇只管埋头跟着自己脚后跟转,好不可怜见的,于是待他更加友善。二人来到和田立约定的赌坊,杜紫山让李寒月坐旁边,叫一个花姐剥瓜子给他吃,自己则和朋友寒暄。
      田立是青城派大弟子,其父是前代掌门,临终时因儿子年纪尚小,逐传位于弟弟,待他往生后再还位田立。近日田掌门练功走火自知不久人世,想提前让位,却打破前盟,要让亲生儿子田圣接任掌门。田立也是个闲散人,不怎么在意,怎奈青城派的长老们极力反对,非要推他和田圣争夺继位权。田立进退两难,好容易趁武林大会躲来凉州,见到好友杜紫山马上大倒苦水。
      “老杜,你说我该怎么办?做掌门,师弟们会恨死我,不做,长老们不会放过我。再这样下去我迟早左右不是人。”
      杜紫山说:“还是不做吧,你叔父大权在握,几个老东西恐怕奈何不了他。” 
      “我之前也这么想,可那几个老不安生的请了少林寺惠安方丈为我做主,过几天要上崆峒山当着全武林争论这件事,我躲都躲不掉!” 
      “那也好,少林寺是武林泰斗,有方丈老秃驴给你撑腰,掌门之位十拿九稳是你的了。”
      田立愁眉苦脸,绝无半点喜色,杜紫山劝他不要多虑,得快乐时且快乐,两个人就此打住,开始放手赌博。李寒月耐住性子跟杜紫山逛到这里是为了打探情报,不想杜紫山不务正事,见了骨牌骰子便乐不思还,和一帮赌徒吆喝呼号口沫横飞,早把李寒月忘在一边。李寒月如坐针毡,两只眼睛死死盯住杜紫山,若是以目为剑,早将他浑身上下戳了无数透明窟窿。 
      到了起更时分,杜紫山赌得兴高采烈红光满面,田立借他东风也赢了不少,二人正打趣待会儿由谁做东,忽然大门洞开,一众人招摇入内前呼后拥,把全赌坊的人都震住了。田立已摸到一副天牌,抬头看见那伙人,满把牌都失手跌落。急急拉扯杜紫山衣袖,低声说:
      “不好,我圣师弟来了!”
      不用他提醒杜紫山已先一步认出为首就是青城派现任掌门独生子田圣,当日在汉中协同剿匪时也曾会过,一别经年,彼此都出脱得少年模样,而田圣已微微显露棱角,且气度霸道穿着富贵,光看外表不是武林人士,倒像哪个山寨出来的小头目,匪气十足。田圣养成这种气质,多是其父娇纵的结果,他自认为是青城派少主,飞扬跋扈持强凌弱,旁人看他是田掌门的公子,处处容让,也无人管束他,久而久之就成了个盗跖脾气,凡是都要压人三分。目下因为和田立争夺掌门之位,视其为眼中钉肉中刺,处处作难,这次西行也将田立排斥在青城弟子之外,逼得他分道而行。适才听说田立身在此处,便结集师兄弟们前来寻衅。只见他分开人群,走上前装模做样质问田立:
      “师兄,武林大会召开在即,你不在客栈好生歇息,却到这里赌博酗酒,消耗精力,来日比武若是一败涂地,岂不辜负长老们的厚望?”
      田立早被师弟整怕了,看他一来,急忙奉行惹不起躲得起的原则,朝杜紫山拱一拱手,哈腰低头顺着赌桌边溜出去。田圣故意迈出一步堵住一半通道,田立不得以侧起身子慢慢挤过去,他一个大个子,做出这种动作便显得耸手拱背好不狼狈,田圣明明只到他肩膀高,反而昂首挺胸,下巴翘得几乎和鼻孔平行。杜紫山在对面看得清清楚楚,两只铁拳捏了又捏,只恨田立懦弱怕事,到了该显威的时刻偏偏装缩头乌龟,怎不被人踩到头上?照他这窝囊样,明日就是做了青城派掌门也不能服众。单是田大口丢脸就罢了,可田圣敢在自己的面前放肆,分明藐视本门,这一点绝对不能原谅。
      杜紫山想罢,手臂一伸扯住田立后襟拽回来:“田大口,输家不发话,赢家不准走,你赢了钱就拍屁股走人,也得问问在座的朋友答不答应。”
      田立回头讪笑:“老红容我先回去吧,明个儿长老还要考问武功,我怕耽误久了,他老人家怪罪。” 
      杜紫山不依:“武功高低又不是一朝一夕练就的,你底子扎实千考万考都不怕,要不扎实临阵磨枪也过不了关,想拿这种借口糊弄我,休想!” 
      田立以为他不知自己困境,一面推辞一面猛递眼色,只拿眼角往田圣身上瞟。杜紫山看在眼里,嘴角一歪,重重冷笑一声,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如此露骨的讽刺,几位当事人心知肚明,田立情知杜紫山生性猛浪,不是好相与的,对上师弟田圣定无善事,只想赶快脱身免起争端。正要开口合稀泥,田圣先行进前一步,眼对眼瞪着杜紫山,杜紫山学他高高扬起下巴,两个黑洞洞的鼻孔直往对方脸上喷气。
      田圣心下大怒,杜紫山无赖难缠他不是没领教过,这次来凉州也决心见面后挫他锐气,既已提前遭遇,绝不能轻松放过。当下计较一番,皮笑肉不笑说:“杜兄多年不见你还是那么好赌,当年你在长沙连赌七夜衣裳裤子都输了去,吃了尊师泷泽先生一顿棍子,不知那时的棒疮是几时好的。”
      杜紫山长年挨师父骂,脸皮修炼得比城墙拐弯还厚,压根不受田圣激,转身背对他拍拍屁股笑道:“那点小伤早好了,有道是吃一堑长一智,我师父一顿暴打把我打得开了窍,从那以后我赌技大增逢赌必赢。对了,我记得圣兄也好这口吧,久闻你是青城派第一高徒,田大口怕考试,你肯定不怕,不如顶他的位陪我赌几把。”
      他自作聪明,想借赌博引田圣丢丑,只忘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田圣正愁没法子收拾他,见他自动递上点子,怎不满口答应。二人占了一张桌子开始打花签,田圣武学资质平平,于赌博上却是天赋异禀,万人不及,杜紫山不过从丐帮弟子那里学了点皮毛赌术,不是他的对手,接连好几场落败。他不知进退而且急功近利,越是输得厉害,赌注下得越大,很快输个精光。杜紫山搜遍全身再找不出一个铜板,窘态毕现。田圣得意洋洋,抓起跟前的银钱玩弄,假意调笑:“杜兄,你要是身边没钱,小弟可以暂借一百两与你做注,尊师名满天下,徒弟肯定也是守信义的,这借据就不用写了。”
      杜紫山这时若是罢赌不过受他几句奚落,可以他的自尊心,这个头是绝不能低的,一拍桌子大声说:“借钱容易还钱难,圣兄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我现在还不是一无所有,还有赌注可以再跟你赌一局。”
      田圣说:“你已经身无分文,难不成又想拿配剑做注?劝兄长不要冲动,别说尊师丢不起这个脸,小弟就是赢了也不敢收你的剑。” 
      “哼,我出来玩没带剑,不过我这身衣裳是上月刚做的,上好的杭州缎面还值两个钱,可以拿来做赌。”
      周围人吓了一跳,田立低声劝阻:“老杜,我师弟人称赌霸你赢不了的,还是回去吧,再赌下去你铁定要光屁股。”
      杜紫山咽不下这口气,执意要赌,他心知田圣手段厉害,明赌不能胜便想使诈。这下又低估了田圣,他赌技高明其中旁门左道的伎俩见识过无数。杜紫山刚刚学会,还未熟练,一出手就被抓个正着,证据确凿不容抵赖。
      田圣扣住杜紫山手腕,眼珠向下瞄他:“杜兄,你是名门正派的弟子,行事也该光明正大,难道没听说赌桌上出老千便如常日里做贼吗?” 
      杜紫山弄巧成拙再被田圣嘲讽,眼看脸红得滴血,牙咬得轻响,即刻要发火。田立赶忙当和事老,分开二人先劝田圣:“不过小小一场赌局,大家都是为了取乐,师弟不要当真,此事就这么算了吧。”
      田圣说:“不是我不给师兄面子,赌博和比武一样关系各自颜面,杜紫山输急了便使诈出老千,不是拿我当猴耍吗?看一知十,这种平常小事他都要偷奸耍滑,那么平时为人行事也可推而及之了。我要请赤西兄当着众位师兄弟和在场的江湖人士给个说法,如若不然,明日定要向他师父请教,问他平素是如何教导徒弟的!”
      他这话明是责骂杜紫山,实际是耻笑张书翠管教无方,别看杜紫山平时不听师父训诫,骨子里却将张书翠当成父亲看待,他个人挨骂或许还不至于动怒,只要一辱及师门,那是非恼不可,拍案而起断喝道:“你倒是说!想要个什么说法!” 
      这一拍,赌桌倒塌,田圣自持人多不受威胁,牵起杜紫山一缕衣衫冷笑道:“不敢当,杜兄若是依方才所言,留下这身衣裳,这件事就此做罢。杜兄是剑圣座下大弟子,堂堂男子汉不会连愿赌服输的道理都不懂吧。”
      杜紫山眉毛倒竖,不是田立力阻,早大脚揣过去了。田立拖他到几步开外的地方,极力劝说:“老杜你消消气,我师弟年小气胜,你不要跟他一般见识!”
      杜紫山怒道:“他算什么东西,敢这样跟我说话,癞蛤蟆打哈欠口气倒不小!”
      田立说:“说起来也怨你自己,赌注是你下的,只怪你做事拿大顾前不顾后,今天各路豪杰陆续都到齐了,你万万不可在这里动手。我去劝劝师弟,你们各让一步,别把事情闹大了。”说罢转身去向田圣说情,田圣虽是存心作难,也不打算在这节骨眼上惹麻烦,之前逞得口舌之快已经足够,对师兄说:“让步可以,你叫他过来给我作个揖就算完事。”
      田立摇头:“咱们太师父在世时和他师父平起平坐,算起来他比你我还高一辈,况且他年纪也比你大,作揖的话不合情理,他也断然不肯。不然我让他过来行个礼,道声‘承让’,你便已经占足便宜了,莫要得势不让伤了两派和气。”
      田圣觉得有理,田立又到杜紫山跟前千求万劝,再四晓以厉害,杜紫山顾及张书翠体面,只得暂时忍让。走上去勉勉强强行了个礼,歪着头含糊道:“此番承让了,容改日请教。”
      这明摆着是下战书,田圣不示弱,拱手道:“今日只是牌桌之赌,五日后崆峒山顶再会,咱们刀剑上见真章。”
      杜紫山愤然拂袖,又听田圣在身后大喊:“慢着!这小子是跟你一起的吧,为什么不行礼!”
      原来他指得是一直默默跟随的李寒月,这段时间杜紫山只专注牌桌,险些将他忘了。田圣命青城派弟子拦住二人去路,非要李寒月向他行礼。杜紫山说:“这是我们住宿人家的孩子,此事不与他相干,你们不要难为他。” 
      田圣怎肯相信,加上李寒月从止步起就横眉冷眼瞪着他,毫无惧色,田圣不肯甘休,亲自挡在李寒月身前,逼他向自己鞠躬。李寒月的脖子因他一句傲慢胁迫挺得更加挺直,一双狭长的眼睛像冰湖上凿开的两眼井,寒气森森的将田圣凶恶的目光原封不动顶回去。这种眼神根本是赤裸裸的宣战,是无形的拳头毫不留情的砸向挑衅者。田圣连声大骂不见李寒月屈从,田立惟恐师弟发火打伤这瘦弱少年,劝说李寒月:
      “小兄弟,你就忍忍吧,反正低下头也死不了人——”
      话一出口,冷不防李寒月一头撞向田圣下巴,这一撞好狠,杜紫山只听喀嚓一响,田圣便惨叫着吐出半截带血的门牙,人也往后连退数步,不是其余弟子接住,定要一屁股摔倒。当挡在中间的田圣移开后,杜紫山的心情因李寒月的表情一波未平再起一波。这哪是一个十三岁孩子应有的表情,目光如炬,潜藏一触即发的杀机,薄唇紧闭,像是一万年冰雪铸就的冷酷。由于激烈碰撞他的额头磕破一个豌豆大小的伤口,鲜血没有汩汩流出,而是呈一缕红丝,以极缓的速度浸过眉毛眼睑,可能因他冷血之故,最终在左脸颊停滞不前。杜紫山胆大包天,从没对任何人产生过畏惧,可这一瞬间,面对这年弱的少年他四肢麻木,好比动物见到天敌,流出的汗也是冷的。
      在场的只有他有这种感觉,其余人都顾着关心田圣伤势,没注意李寒月。田圣伤得不重,但这一怒却是电闪雷鸣,推开旁人去抓李寒月。论武功李寒月要摆平他不是难事,可是兰易烟一再叮嘱他不可显露身手,刚才那一撞出于激愤已经违令,所以李寒月不再反抗,由得田圣下重手掐住他肩膀按到桌上。田圣这时出了十成力,成心捏碎李寒月肩膀,幸好被田立抓住手腕减去三四分力道,但即便如此,这疼痛也是常人难以忍受的。
      田圣张着一张血口大骂李寒月,沾血的唾沫星子四下飞溅,李寒月侧头瞪着他,额头全是因疼痛逼出的细汗,但脸上仍旧死水一潭,令人不禁怀疑他的脸根本不具备喜怒哀乐的变化。田圣怒火不得发泄,抬掌击下去,杜紫山出手接了这一掌。
      “田圣要打架我奉陪!放过这孩子!”
      “呸!你不是说这小子不是你一路的?少他妈的管闲事!”
      “是我带他出来的,要是不能平安送回去,我怎么跟他家人交代!” 
      田立也不敢撒手:“师弟算了吧,这孩子不会武功,你若打伤他长老们会怪罪你的。”
      田圣架住李寒月闪到一旁,一手扭过他胳膊,一手扣住他喉头要害:“这小子撞掉我门牙,我不给点颜色瞧,青城派颜面何在!废话少来!杜紫山你要我饶他,除非拿你的门牙赔我!”说着捏紧李寒月喉咙,李寒月最是心高气傲,纵然受制于人也不肯屈服,头朝后一扬,又撞上田圣面门,虽未见红,也已令其眼冒金星。
      田圣一怒冲天,一把将李寒月右边肩膀拧脱臼了,听那一声响杜紫山十指抓紧,李寒月除了脑门滚下两滴汗珠还是面无表情,不仅不求饶连求救的意思都没有。这下旁观者也惊诧起来,杜紫山原想寻计逼田圣放人,但看他此刻疯狗一般,随时可能加害李寒月,还是救人要紧,喊道:“你要我门牙是吧!可以!不过肌肤血肉受之父母,我不能自残,你自己来取!” 
      他准备趁田圣放开李寒月后再动武,可田圣不傻,指使同门上去敲杜紫山门牙。青城派弟子久闻杜紫山名头,不敢冒犯,况且又不是自身与之结怨,犯不着当炮灰,田圣呼喊几声无人应承。田立急得团团转,不住口劝田圣停手,最后甚至说出“愿以掌门之位相让,请勿妄动干戈”的话来。 
      两相对峙许久,渐渐惊动了附近落脚的各派人士,陆续已有几位有名望的前辈到场劝架。田圣终于有所动摇,叫道:“罢手可以!还是刚才那句话,他留下那身衣裳,我便暂且饶过这小子!”
      杜紫山欲要破口大骂,看到李寒月血色尽失的苍白面容心下不忍,既是自己多事带他来此,又怎能连累他被人所伤?看来这回定要舍去这张老脸,方能出脱这场祸事。他犹豫片刻,忽然抬头大笑:“田圣不料你有看男人裸体的癖好,既然你那么饥渴,本大爷满足你,你饱了眼福,可要守信用放了这小兄弟。”
      众人目瞪口呆之际,杜紫山已动手宽衣解带,放下酒葫芦长命锁等配件,飞快脱个精光只剩掉裤衩遮羞,其余衣裳裤头全照脸摔向田圣,晾开一身白肉冷笑道:“我已经脱完了,快快放人!还愣着干吗,你要是乐意替我保管裤衩,我可以连这条裤衩也脱了。”
      周围笑声四起,青城派弟子脸面无光,各自散了,田圣把杜紫山的衣裳撕个粉碎,含恨疾去。杜紫山忙去查看李寒月伤势,可这倔强的孩子抽身回避:“奶奶会医术,回去让她看看就好了。”
      声音不大却尽是不容商量的坚决,杜紫山不明白什么样的训练才能把一个孩子磨练到如此铁石心肠。起初他还对徐沛珊的猜测有所疑虑,但经过刚才的事件他不得不承认一个现实,他们确实身在敌人监视下,而这貌不惊人的小小少年则极有可能是最危险的对手。
      “寒月,我这个样子没办法出门,麻烦你回家问我师弟要几件衣裳,。”
      李寒月这次倒没说拒绝,不久带回一包衣物交给杜紫山,杜紫山抖开却发现不是自己的。李寒月低声说:“你的同伴吹灯睡了,这是我的衣裳,你暂时拿去穿吧。”
      “诶!”杜紫山十分惊奇,举起衣裳抖来抖去,然后凑近闻了闻,“谢谢你哦,可是你的衣裳我能穿吗?”他懒惰邋遢,经常几个月不洗衣,衣裳穿脏晾几天再接着穿,反反复复穿好几遍,所以穿衣前总要闻一闻气味,看是否还能忍受。这是他多年的习惯,忘了手里拿的是李寒月的衣裳。李寒月晚饭时撑个半死,又经历一顿折腾奔走,胸口恶心得厉害,见杜紫山犹犹豫豫,似乎有所嫌弃,立刻愤愤夺回,杜紫山忙拉住一只袖子: 
      “等等!寒月,我不是嫌你脏,快给我,我要穿!” 
      一个要走一个要留,两边都不撒手,薄薄的布衫呼哧撕开一条大口子,李寒月总算松手,杜紫山没有选择的余地,拼命笼上那些比自己身材小一号的破衣裳,自知形象滑稽,不好意思在人前逗留,匆匆结完赌帐拉上李寒月回家。李寒月被他没轻没重拉扯住走了一条街,终于支持不住,在路边狂吐不止。杜紫山根本没意识到这是自己逼他暴食的结果,还当他受了惊吓,蹲下替他捶背,不住叹气:“你这孩子就好逞强,这下知道厉害了吧,青城派那伙小流氓不是好惹的,刚才要不是我在,他们偷偷杀了你还不一定呢。”
      李寒月连胆汁都吐了出来,手背上青筋暴鼓,心里恶狠狠吼叫:“我现在偷偷杀了你!照样没人知道!”
      呕吐刚刚止住杜紫山拧开葫芦嘴塞他嘴里:“来,漱漱口就清爽了。” 
      浓烈的酒味冲进喉头,李寒月气息一窒,一股烈酒从鼻孔喷出,呛得他睁不开眼睛,脑门心火辣辣疼痛着。杜紫山等他吐出残酒,又握住他后脑勺灌了一口:
      “再来点,你看你吐得臭哄哄的,这是上好的杜康酒,对付膻味最好不过。”
      这次李寒月没能及时吐出来,酒液涌向喉咙深处,一路烧到胃里,几乎把呕吐后脆弱的胃壁洞穿。李寒月既疼痛又耻辱,晚饭时便开始积攒的怨气彻底喷发,效仿刚才对付田圣招数,没头没脑朝杜紫山下巴撞去。他这次势沉力猛,杜紫山反应却比田圣快,猫起身子躲过去,但到底跌翻了酒葫芦,葫芦里的酒洒出一半。
      “我的陈年杜康!”杜紫山心痛得声调都变了,扑过去拣葫芦,李寒月好生懊恼,一脚踢飞葫芦,酒浆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形的银练,没留一滴在葫芦里。杜紫山追赶不及,生怕浪费美酒,倒身滑在地上张大嘴巴接住落下的酒液,可是落在嘴里的也就只是那么一小口而已,其余的尽都付之黄土。
      杜紫山脾气说好不好,你骂他无耻他可以忍,骂他流氓他也笑纳,可要是搅了他的牌局打翻他的酒杯,那就好比踩了他的尾巴,他准得一蹦三尺高。等杜紫山怒发冲冠蹦起来时,李寒月早跌跌撞撞走远了。杜紫山鬼火直冒,论脾气比骨气他杜紫山自谓无敌,脚踏两江拳打五岳,谁敢在他跟前称英雄充霸王,这毛小子今日却在太岁头上动土,老虎身上拔毛,若是咽下这口气,将来怎么在江湖上混!杜紫山将破裂的衣摆塞进裤腰带,大骂着追赶上去,决定不管李寒月什么来头什么背景,先捉住摔翻打一顿屁股再说! 
      李寒月听到背后声响,转身应敌,他心高气傲,这回被杜紫山害得狼狈不堪,怨气变杀气,决定不管回去后能不能向师父交代也要揍扁这混帐。可是他未尝习惯饮酒,一旦催动内力,酒气随之翻涌,前方人影变做一双,他胡乱朝其中一人挥拳顿时扑空摔倒,而这一倒下竟手脚僵沉站不起来。
      杜紫山看李寒月连滚带爬挣扎半天也没能站起来,倒真像拖了壳的笨重乌龟般可笑,怒气很快散去大半。再过一会儿,李寒月不再动弹,杜紫山走近听见鼾声微起,这人竟就此睡着了。
      第一次醉酒的人多半神智不清,那是因为酒仙下了咒,如果看到有状似酒瓶的物体便会不顾一切的牢牢抱住。李寒月迷迷糊糊间也像抱住了一个大酒瓶子,可这酒瓶非瓷非铜,软软的暖暖的,咬一口立刻听见一人惨叫:
      “臭小子!你醉了不算,还想吃人肉下酒啊!” 
      尖锐的高音,是那个讨厌的杜紫山,他罗罗嗦嗦骂个不休:“小爷倒八辈子霉,好死不死带上你这个小扫把星,输钱出丑丢面子,现在还要给你这小扫把星当坐骑,小爷亏大了。”
      李寒月脚尖挨不着地,发现真是被杜紫山背着前行,挣扎两下恶心劲又来了。杜紫山听见他在背后不断干呕,慌道:“我放你下来!你别吐在我身上!”不幸晚了一步,一股热汤热水早顺着脖子流进背心,杜紫山再邋遢也不禁起了鸡皮疙瘩,要丢下李寒月,又想反正不是吐在自己衣裳里,索性将这冤大头做到底,有得必有失,兴许霉头一次性触光,下次赌博就能连本带利捞回来,于是脚步不停继续赶路,走一路骂一路:
      “你这小子太没用了,那么几口猫食都装不下去,这辈子别想长个儿了,等着当王八吧!”
      李寒月昏昏沉沉问:“你说什么?为什么长不高就得当王八?” 
      杜紫山本意是讥笑他将来个子矮会招媳妇嫌弃,致使女方红杏出墙,是以有王八一说。稍后想对这么小的孩子应该留点口德,胡乱回答:“废话!王八不都是矮个儿的,你见过顶天立地的王八吗?”
      在杜紫山看来这解释已经很留情面了,可李寒月还是大受刺激,突然紧紧箍住他的脖子,杜紫山大惊,飞快松开右手,却听李寒月断断续续道:“我——不要——当王八——我要做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我要保护他——保护他——” 
      随着声音由高到低,李寒月手臂的力道逐渐消失,最后瘫软在杜紫山背上。杜紫山回头看看爬在自己肩头的少年的脸,那上面终于出现孩子应有的单纯睡容,他深深吐出一口气,一串冷汗骤然滑落脸庞,悄悄散去了凝聚在右手的掌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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