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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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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紫山等本以为此行必多险阻,可这一路西去畅通无事,连个剪径的盗匪都没碰到。一行人翻过八百里秦川,穿陕西直入甘肃境内,这日上午已到达崆峒山下的凉州城。此时距武林大会召开还有五日,凉州城内各路豪杰云集,各处客栈都已客满,三人牵马在城内逛了一圈,没找到落脚地,很快到了晌午,杜紫山肚子呱呱叫,便说:“城里恐怕找不到住的地儿了,我们先填饱肚子,再到城外碰碰运气。”
他们就近找了一家饭馆吃饭,西北居民多以面食为主,杜紫山在南方吃惯了细米香菜,这一路却顿顿吃面筋面饼早腻得不行,加上天气炎热,一碗羊肉泡馍吃下去,头顶冒汗心口燥热,连喝了两碗面汤还是难受。他跑到店外树阴下乘凉,正口干舌燥,见一个粗衣陋衫的少年挑着一桶酸梅汤沿街叫买而来,身后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扶住他肩膀跟在后头。杜紫山大喜,赶上去问:“小兄弟,你这酸梅汤多少钱一碗?我买一碗。”
少年忙放下挑子,先支起一个小马架扶老妪坐下,拿出土瓷碗舀了一碗酸梅汤递给杜紫山,杜紫山接过一饮而尽,因实在渴得狠了,一碗不当事又买了一碗,买第三碗时,旁边坐着的老妪开口对少年说:“寒月,酸梅是个收敛东西,大暑天吃多了对身体不好,你快劝这位客官少吃点。”
杜紫山这才注意到那老妪目不能视,是个瞎子,就想:从来做买卖的都惟利是图,巴不得顾客掏钱,这老婆婆却把酸梅汤的坏处劝我,可见是个有良心的。再看那少年不过十二三岁,生得白净清秀,瘦小单薄,想他不过和小师弟一般年纪,就顶着日头走街窜巷,不免心生怜悯。付钱时借问老妪:“老婆婆,天这么热,你们的生意一定很好吧。”
老妪叹气:“往年这个时候还行,可今年天阴,这几天接连下雨,天气凉爽,也没多少人想吃这个。一天下来卖得十几个钱,不求混饭,能不折本就是万幸了。可气我这糊涂孙子,前两天被人哄骗说花生好卖,拿家里最后一点现钱买了几十斤花生,今年本地花生丰收,农民全都贱价出售,他不信还要挑出来卖,从前天到现在,没一个人问价,只好存在挑子里发霉烂掉。”说得少年满脸通红,两片薄唇绷成一字型,羞愧的背向一边。
杜紫山好管闲事,向来以侠客自居,专好为人排忧解难,况且对这祖孙很有好感,听他们遭遇这等为难事,低头一想,片刻后计上心头,笑着对少年说:“小兄弟我有个办法可以帮你把这些花生和酸梅汤一起脱手,分文都不亏本。”
少年扭头看看他,紧绷的薄唇松开一条口,欲要问又腼腆的合上,还是老妪连忙道谢说:“承蒙客官好意,和也还愣着干什么,快求客官指教。”
少年便先过来作揖,杜紫山闪到旁边,摇手说:“我不习惯受人拜,快不要这样。要卖掉这些货物不难,但得把这些花生加工一下,小兄弟,你先跟我到前边饭馆走一趟。”
少年转身去挑担子,却早被杜紫山一把捞过扁担,提起沉甸甸的箩筐快步走进饭馆。徐沛珊看了笑道:“你上哪儿买这么多花生?打算留着榨油炒菜吃吗?”
杜紫山叫小二收拾饭桌,将花生倾在地上,让徐沛珊和司马真帮忙剥壳,说自有用处。四个人八双手忙活半天总共剥了一大簸,杜紫山又取出几百钱向店主买得三斤盐三油,借了灶台锅铲把花生仁倒进锅里翻炒。过了一会儿,整条街都是香喷喷的炒花生味儿。杜紫山帮少年装好炒花生,顺手抓一把给徐沛珊尝味道,徐沛珊吃了几粒,说:“好是好,就是咸了些,谁让你放那么多盐。”
杜紫山笑道:“你不懂,我的窍门就在这里,我和这位小兄弟去卖花生,你把他的奶奶接到店里照看,等我回来。”
他和少年带上炒花生酸梅汤来到城里的戏院,今天正好有名角唱堂会,戏院里座无虚席,杜紫山提着炒花生进去叫卖。看客们正需要这些小零食混嘴,看他的炒花生红亮饱满一颗颗跟玛瑙粒似的,尝一尝又酥又脆,纷纷购买,你三两我半斤,只消一会儿就卖得罄空。杜紫山数数所得,连本带利还赚了一吊钱,喜滋滋出门将钱交给少年,让他再等一等,待会儿还有好事。
原来那些看客吃了杜紫山的盐味炒花生,大热天口渴得紧,喝茶水都不顶用,就想凉东西吃。杜紫山看时候差不多了,让少年把酸梅汤挑进去卖,果然供不应求。事成后,二人回到饭馆,少年把经过跟祖母说了一遍,老妪称谢不尽。拉住杜紫山说:
“杜小官人今日帮了我们大忙,我祖孙二人无以为报。刚才听你同行这位徐小官人说你们远道而来还未找到住处,我们虽穷还有几间破屋安身,你们要不嫌简陋何不到那里暂住?”
杜紫山正担心耽搁了找店的时间今晚要露宿街头,见老妪邀请求之不得,徐沛珊到底比他精细些,暗中耳语道:“我们初来乍到,又没摸清这一老一少来历,还是不要打扰人家。”
杜紫山不以为然:“这位婆婆和小兄弟都是老实人,我们在这里找不到住处,人家好心请我们去家里住,我们不能辜负他们一片美意。你不要瞎疑心,出了事有我顶着。”再不听劝,催促徐沛珊和司马真动身。
老妪家住附近青石巷,这是座死巷,尽头一座小门洞,进去便是一座两进的小院落,内有十来间瓦房,半数已经破漏,老妪将杜紫山一行带到西边两间净室安顿下,命孙子烧水煮茶,热情款待。杜紫山看这里干净清幽,很乐意住下,丢下包袱要水洗个澡,出门寻快活去了。
却说这司马真奉命在此卧底,原说到了凉州城便有人与之接应,所以这一天不敢丝毫懈怠。通过十几天接触,他觉得杜徐二人中杜紫山表面大而化之,实则聪明机警,凡事未及明晰就能料个大概。而徐沛珊温柔平和,喜静不喜动,对眼前事多是不闻不问,似乎比杜紫山好对付,因此不怎么在意,只提防杜紫山一人。这时见他出外胡混,徐沛珊在房里收拾行李,正是探察消息的好时机,于是找个借口溜出门去。
司马真穿过青石巷,往右是城中,往左是一带荒屋,正踌躇该向哪边,发现左边废墟的断墙下插着一支青色羽毛,正是本门传递暗号的标志。司马真过去拔掉羽毛,往左边寻觅,迤逦来到一座废弃的宅院内。此处荒草漫膝断垣交错,白天已阴气森森到了晚间必是闹鬼的场所。司马真进入深处,背后一股冷风,惊得他汗毛倒竖,反身看时竟是那位盲眼老妪。她满脸皱纹,面色苍白惨淡,刚才轻言细语和蔼亲切,换到这里却不声不响,僵冷得形同鬼魅。
司马真不怕鬼,他早明白大凡鬼魅都是人为制造的假像,自己一身武功耳聪目明,被这老妪跟踪许久却未能发觉,其身份大有蹊跷,正要严词质问。老妪直起佝偻的腰身,从袖子里伸出右手摸到自己耳后。司马真看见她的手更是惊讶,那只手肤色光洁手指修长指甲圆润却又骨节分明不失力道,分明不是女人的手更不是老者的手。他心下急转,已有知觉,但老妪到底先一步将那张皱巴巴的人皮面具连同满头白发揭了下来,原来下面藏着青丝红颜。司马真看到这张脸,见鬼神一样倒身下拜,这人正是他的师父兰易烟装扮的,聪明如他居然没能看出一点破绽。
兰易烟也很不满他的迟钝,责备道:“阿真你到我门下多年,竟不能识破我的乔装,亏你往日自诩聪明,看来为师对你估高太过了。”
司马真不敢为自己辩护,惶愧道:“弟子修行尚浅,未参透师父玄妙,望师父赎罪。”
“什么罪不罪的,这是个人能力所限,不是你的错。你是我的爱徒,为师若不器重你也不会选择你完成这趟差事了。”
兰易烟知道徒弟们怕他,不用多加训斥,叫他起来回话,问他这些日子的情况,当问到是否探知张书翠此行的目的时,司马真答道:“他两个徒弟言行谨慎,除了告诉弟子他们师父的名号外,别的一个字不肯多说,弟子怕他们疑心,也未敢造次。”
兰易烟也未责怪,命他小心等待,到和张书翠汇合时,务必要设法令张书翠收他为徒,在其身边长久潜伏才好。
“阿真我那么多徒弟里面你的武功不见得高于别人,但论心计,你却胜过他们十倍不止。张书翠之所以扬名武林,武功不算,还是仗着自己善于弄奸行险,为师和他不共戴天,要对付他却只可智取,你同他一干人周旋,正好施展才能。等来日事成,为师自会将全部武功连同掌门之位一起传与你,你想替家人报仇或是扬名立万都在此一举,切莫错失机会。”
司马真唯唯应诺,他幼年时全家老小惨遭杀害,被兰易烟所救收归门下,从那以后他的人生就尽在师父掌控中。经过多次死里逃生的试炼,今日又被置于虎狼之境,天知道此后有命无命。随着年纪渐长,最近他常常迷惘,他全家惨死,却不知仇人是谁,且不说茫茫人海从何寻找,就是找到,拼上这条命杀了仇人,难道又能令家人其死回生?死去的还是死去了,自己除了复仇的喜悦还能得到什么?说真的,他恐怕连喜悦都没有,因为祸事降临时他年仅五岁,在满身血污的双亲怀里坐了一天一夜尚不知恐惧,若不是父亲临终前那句“穷尽一生也要报仇”的叮咛,他宁愿忘却这段记忆。十年了,他被这模糊的仇恨拖累了十年,如今还可能搭上性命,不知是否值得。
从接到任务的那天起司马真就用他聪明的头脑计算自己生还的可能,真可谓九死一生。本来还有一条临阵脱逃的退路,也被那个神秘的少年郎中横刀截断。被张书翠识破身份是死,背叛师傅是死,不替那郎中卖命也是死,一夜间他变成这世上离黄泉最近的人,而人生的意义又在哪里?
司马真拜别师父回去小院时日已偏西,他心情沉重的推开房门,迎面一阵檀木的芬芳,原来徐沛珊正坐在那里用檀香木刻珠子,已刻了十来颗放在桌上,旁边还有手帕包裹的一大串珠子,一看就是日积月累攒下的,不知他要这么多珠子派什么用场。
徐沛珊见司马真回来,眼儿弯弯的朝他笑了笑,他容貌美丽,每一微笑都甜得教人不饮自醉。司马真回以笑容,小心的凑上前搭讪:“沛珊,你刻这些珠子做什么?”
徐沛珊解释道:“我心里有几件要紧事,怕将来忘了,所以刻这些珠子记录。”
“记录?”
“是啊,古代没有文字,古人就靠结绳记事,我这方法也算异曲同工了。”
司马真点头明了,偷偷观看那些珠子,企图从中窥探徐沛珊心中的秘密,徐沛珊发现他流连珠子的目光,转头侧视,司马真急忙收回目光,尴尬道:“对不起,我有点好奇。你怎么用珠子来记事的,能教教我吗?”
徐沛珊沉静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得色,这眼神通常只出现在那些执着于某种非常事物的偏执狂眼中,可惜司马真只关注珠串未能察觉。徐沛珊放下小刀,逐一抚摸珠子:
“这里面每一颗都记载了一位从我身边经过的人,他们对我很重要,所以我刻下这些珠子做为留念。”
话语间他的神情变得极为陶醉,浮现出一种梦幻般的红润色泽,话末挑起眼角似笑非笑望着司马真:“阿真,说不定将来一天我也会为你刻一颗珠子,若是那样你愿意吗?”
司马真和徐沛珊相遇虽是一方设下的陷阱,但也算被徐沛珊救过,初见时对方恍若天人下凡的姿态给司马真留下极深的印象,到后来病中得徐沛珊悉心照料,旅途中又被多方关照,司马真已对这美貌温柔的少年心存好感,时常不知不觉忘记对方敌人的身份。他本是情念初生的年纪,面对徐沛珊薄红轻染眼波流转的美态,再听了这好似多情的话语,不禁心绪动荡,大骇之下急忙敛神屏息,一股由耳根背后生出的火热迅速布满整张脸。
徐沛珊本无心挑逗他,很快收起媚态重复娴静态度,说道:“紫山说他待会儿要回来吃晚饭,我看这家人也不富裕,解决自家温饱尚且艰难,我们不能给人家添麻烦,你要是还走得动就将些钱去外面买点熟食果菜,好做晚饭。”说罢取出一两银子交给司马真,自己收好珠子去厨房借炊具。
厨房里烟尘弥漫,那老妪的孙子正在灶前生火,刚才众人行礼时他已报过名讳,所以徐沛珊等人知道他名叫李寒月。
只见李寒月坐在一个小木凳上,用一根吹筒往灶膛内吹气,他身材瘦小,弓起身好象随时会一头栽进炉灶里,就算此时没有葬身火坑的危险,灶内腾腾涌出的黑烟也足以一口吞没他。徐沛珊故意抬高步履使脚步声沉重,李寒月却只回头看了一眼,没有起身招呼的意思,一开始众人就看出他是个性格沉闷的孩子,这时更加确定了。徐沛珊挂上惯常行骗的温柔笑脸,在李寒月身边蹲下,和气的说:“寒月,我们能借你家的厨房做晚饭吗?”
李寒月一边生火一边说:“奶奶说没有请客人来家还另起炉灶的道理,已经让我洗米下锅了。”
徐沛珊闻言接开锅盖,里面果然泡着半锅白米,忙笑道:“你们过日子不易,哪能为我们这些异乡人破费,下次让我们自己来,我们在江湖上跑惯了,随便吃点粗菜杂粮也能对付。”
他再三道谢,拿出一块碎银要付米钱,李寒月纹丝不动,任他百般劝说也不接银子。后来徐沛珊硬塞到他怀里,他随手抓起掷到旁边草堆里,继续鼓起腮帮对准吹筒吹气。徐沛珊遇人成千上万,哪一个不是被他美色化钢为柔,就连秦笑松那等刻薄歹毒的也对他忍让三分,几曾受过如此冷气,当下有些着恼。但看对方不过半大孩子,还不知道好歹,便忍住不与之计较,自己讪讪的走去捡起银子。
李寒月再不看对方是何表情,只专心生火,不想那火总燃不起来,烟雾倒是越来越大,他连着猛吹几口,被烟火呛得大声咳嗽。徐沛珊再度起了疑,想这穷苦出身的孩子生个火怎会这样笨拙?又在一旁搭话:
“寒月,你老家是哪里?听你口音不像本地人。”
李寒月咳嗽已定,挥手拨散烟雾,仍旧以平板的腔调说:“我是北方人,前年爹妈过世,跟着奶奶来这里投奔亲戚。”
“哦,那这房子不是你家的产业了?”
“房子是亲戚家的,他们家人丁稀薄,去年闹瘟疫一家五口死光了,只剩个女儿嫁去长安,宅子留给我和奶奶看管。”
“既然这样,你们为什么不把破屋稍做修缮,租赁给商旅游客,不是强过顶风冒雪的做买卖。”
“奶奶说房子是别人的,我们只替人看管,不能用来谋利。”
不管徐沛珊问什么,李寒月都对答如流,不过语气始终如一条笔直的横线,中间没有任何感情起伏迟疑停顿。李寒月是张书翠一手调教的徒弟,怎看不出其中古怪?只是对方形迹未露,他也不愿贸然点破,正寻思接下来该拿什么话套他,忽见杜紫山大步流星赶来,左手提肥鸡右肩扛个大麻布口袋,进门就嚷:
“沛珊快来接住,瞧我都买什么好东西了。”
徐沛珊上前接过布袋,里面是一袋白米一袋豌豆两个南瓜一只火腿并油盐酱料,原来这人刚才去市场了。
杜紫山放下食材,径直走到灶前,蹲下看火候,无奈灶膛只见烟不见火,他失笑道:“寒月,我出门时你就说要生火,怎么到现在还没点着,让我来教你。”
他未等李寒月表态便将拎住衣领把人拽开,自己一屁股坐那小板凳上,拿起烧火棍拨火,拣那材质疏松的干柴塞进去,转眼间灶内火势升腾,柴火发出呼哧呼哧的燃烧声。李寒月一言不发蹲在旁边看杜紫山生火,不看人,两眼只死死盯住炉灶和杜紫山手上的动作。杜紫山注意到这点,暗暗叹气,这孩子真的很不喜欢同别人打交道。见他薰黑的小脸被炉火映得红彤彤,乌黑溜圆的眼珠黑色更深,小动物般可爱,忍不住伸手揉他头发:
“学着点,男人在外混十八般武艺样样要会,这生火烧饭就是其中一项。”
杜紫山手到时,李寒月已飞快躲开,脸上明显流露出厌恶之色,不喜与人言语沟通的人肯定更讨厌肢体接触。他一脸的烟尘下,白净脸面像有万年冰霜凝结,再暖的炉火都烤不化,对人情礼数也似乎一窍不通,不管杜紫山等是远道来的客人,自己不尽地主之仪也该以礼相待,一个招呼不打就转身走出门去。人走远了,徐沛珊忍不住埋怨:
“这小子年岁不大脾气大,一点规矩都不懂,也不知他家长辈平时是怎么教导的。”
杜紫山历来特立独行,倒觉得李寒月这种我行我素的脾气很对自己胃口,笑劝师弟道:“一般穷人家的孩子都很有骨气,他认为我们是陌生人,不想搭理可以理解。”
徐沛珊冷笑:“穷人家的孩子连火都不会生,你不觉得奇怪?”
“那有什么?人家穷是穷,可也是家里的香火独苗,从小娇生惯养,要不上个月他奶奶眼睛瞎了,他也不会干这些杂事。”
徐沛珊见杜紫山当真听信了老妪的话,暗讽他也有疏忽大意的时候,决定倘若明日这祖孙俩露出獠牙对杜紫山下毒手,自己只袖手旁观,任他自食其果。
过不久,司马真买菜回来,三人一起动手收拾了一桌饭菜,开饭时李寒月真送来几碗时令菜蔬,虽不精致却也干净,足见其心意。杜紫山请他祖孙俩一起用饭,李寒月坚持不肯,杜紫山硬将他按到椅子上,朝里屋喊:
“老婆婆,我们煮好晚饭了,您和寒月过来和我们一起吃吧!”
老妪在里面应话:“我今天走乏了,暂时不想吃饭,若是小官人盛情款待,就让寒月留下吧。”
李寒月听了方才坐定,杜紫山为他盛了满满一碗米饭,并不住往他碗里夹菜,自己同时狼吞虎咽。徐沛珊劝他:“你斯文点,有客人在,当心教人笑话。”
杜紫山还是大嚼大咽:“不行,我得快点吃完,一会儿还要上街会朋友。”
“什么朋友,你在城里遇到熟人了?也是来参加武林大会的?哪个帮派的?”
徐裴珊问一声,杜紫山点一下头,咽尽口中米粒方回道:“还记得那年和我们一起追捕长沙大盗的田立吧?他们青城派今天也到凉州了,我刚才看他在鼓楼那边溜达,跟他约好晚上叙旧。”
徐裴珊略略思索便记起来:“你说的可是那个讲起笑话冷飕飕,一问摇头三不知的傻大个田大口?那可是你头号难兄难弟,你们叙旧是假,赌钱喝花酒才是真吧。”
杜紫山摇头:“他现在遇到老大难的麻烦,烦也烦死了,找点乐子也是应该。你不知道,青城派的田掌门准备年底禅位,田大口是田掌门哥哥的遗孤,论理这掌门接下来该他当。可田掌门想传位给自己的儿子田圣,为这个青城派的弟子分成两拨人,闹吵一个多月了。”
徐裴珊忙说:“这可是个新鲜事,你得打听仔细了。”
“嗨,这是人家家务事,咱们打听来有什么用。”
“那可不一定,青城派是西蜀大派,在武林中的地位举足轻重,掌门变更一事必然备受关注,说不定别的门派也会牵扯进去。”
“这倒是,反正到时候再说了,又不是咱们师兄弟闹内讧,管那么多捞屁,什么劳什子掌门,谁爱当谁当去。”
徐裴珊疑心他话中有话,不再发问,司马真则一直假装吃饭,暗中关注他们谈话,杜紫山觉得饭桌顿时安静了,看看左右,见李寒月捏住筷子,眼睛意外的紧盯他的脸,确切的说是盯住他不断开合的嘴唇,好象迫切再从那里听到些什么。杜紫山有些诧异,笑道:“寒月,你怎么不吃饭,菜都快凉了。”
李寒月察觉失态却并不慌张,举起筷子垂头吃饭,他天生食道狭窄,总是少吃多餐,今日遇上杜紫山这个莽汉也是倒霉,看他好不容易吃完又不管三七二十一满满添上,把菜和肉堆得小山样高,热情的催他快吃。
李寒月食不下咽,看着一大碗饭菜心下起火,徐沛珊看出端倪,对杜紫山说:“你也不问问人家吃不吃得了这么多,以为人人都跟你大肚罗汉转世,撑坏了怎么得了。”
杜紫山还是自做主张:“一个男人连这点饭量都没有将来怎么干大事?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比这多一倍的还不够吃呢。”又对李寒月说:“寒月,听我的没错,人要肯吃才肯长,你看你瘦瘦矮矮的就是吃太少的缘故,再不多吃点,以后娶个媳妇比你高,还不被人笑掉大牙?”
李寒月被他一激,二话不说端起碗便吃,吃不几口就感到胃里食物已涌到嗓子眼,他自来要强,连这上头也不肯服输,何况这些人还是师父的仇人,怎能刀剑未动就扫了恩师颜面?即使撑死也要吃!
他狠狠嚼那些饭菜,杀敌一般,吃到最后每次吞咽,食道就一阵痉挛,看到杜紫山在一旁悠闲的喝汤说笑,好象这碗饭就是个请君入瓮的圈套,使得龟梨和也几次冲动想端起饭碗倒扣到他脸上。
这顿饭的时间不算长,对李寒月却是几万年的煎熬,吃完那碗饭,在杜紫山的“好意”下他又被迫吃下一大碗鸡汤,外加一瓣一尺来长的西瓜。李寒月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被塞得不能再满的口袋,不扎紧袋口就会外漏,扎紧了又会爆炸。原想趁人散后躲到外面去吐,仅凭杜紫山一句话便万事皆休。那混蛋吃饱喝足要去会朋友,临走时在李寒月背上拍了一下。
“寒月,要不要跟我去玩?我带你去见见市面。”
李寒月被他这一拍,差点黄河决堤,捏住喉咙指一指里屋,杜紫山又冲里面喊:“老婆婆,我带寒月出去玩会儿成吗?”
老妪答道:“去吧,麻烦小官人千万照看他一点。”
李寒月领会到师父意思是让自己监视杜紫山,他素来目中无人,惟独敬重师父,对他的话半点不肯违逆。当下强打精神,随杜紫山出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