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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话 鬼之子与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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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的街道,月色寂寥,惨淡,昏黑。从前一日开始下的雨仍旧未曾停歇,只是变得淅淅沥沥起来。世界安静又喧嚣,只听的见雨声击打着青石板。
忽然,铜锣声响起。
夜幕中,一名穿着粗麻布,带着补丁的中年人行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他的手掌粗粝,一只手的手中中提着铜锣。他的脚步有些拖沓的走过被浸湿的青石板,脚下的木屐早已经被水打湿,而穿在脚上的灰布袜也在行走中无意识的溅落了泥点与水渍。
‘哒哒哒’木屐与青石板相撞,每一次都发出如此清脆的撞击声。
打更的声音仍旧在继续。
更夫已经不是第一次行走在漆黑的夜幕中,他把今日当成是平时的每一日一样,走的漫不经心,打更的手也是漫不经心。那铜锣发出的声音更是漫不经心。
在他看来,今天和前一日,前前一日都没有什么区别,夜依旧是那么黑,街道依旧是那么清冷,风吹过,透着衣衫的粗布,打在皮肤上的寒意也依旧是如同往常一样,有些阴寒。
就像他的工作一样,行走在寂寥无人的街道上。只有黑夜与孤寂作伴。
忽然,街道的尽头出现了一个白色的光点。更夫有些疑惑,但随着他的继续前行,与那白色之间的距离变得更近了一些,他的眼中露出了震惊。
那白色的光点并不是一个真正的光点,而是一个穿着白裙的女人,她单手撑着伞,很小心翼翼的行走在夜色的雨幕中,那有些反光的白色正是她的衣裙。那是一条在裙摆上绣着银丝线的裙子。
伴随着她的莲步轻移,更夫渐渐的看清了女人的脸,那是一张有些苍白的脸,可这苍白却更给她平添了几分柔弱无助的美感。她的身影单薄,在这样的一个萧瑟的雨夜中更是如此的孤立无援。
随着双方的行走,直到更夫与那白色衣裙的女人之间只差了几步。眼看着女人梳着妇人的发髻,身上的衣裙里搀着银丝线,更夫把拿在手中的铜锣挂在了腰后,搓了搓手掌。有些谄媚的问。
“夫人,您还好吧?”
女人紧紧的抿着唇,先是摇了摇头,随后眼眶微红,低下了头,声音有些哑的说。“我……”
更夫早已经是个过了而立之年的男人,却因为游手好闲,这样的年纪仍旧是光棍一个,也因为他的游手好闲,他才被族中长辈安排了这样一份工作。他在这样的夜色中见到了一名美丽的妇人,便心猿意马起来,觉得是自己走了运,完全没想到为什么这样的夜幕中会有一名穿着白色衣裙的妇人。
这本就是一件很诡异的事情。
更夫伸出了手,试图去抓住那白衣妇人的袖子,下一刻,白衣的女子缓缓的抬起了头,一张泛着青白色,绝不是一个人类该拥有的肤色的脸颊映入更夫的眼中。缓缓开嘴巴,她露出了森然的獠牙。
……
这一场从前一日的午后开始下的雨,在傍晚以后稍稍停歇了一会,复又下起,直到次日天微微亮才终于是停歇了这肆虐的哭泣。
第一个发现更夫被杀死的是清晨进城来卖菜的一对父子,发现更夫倒在地上,那位朴实的乡下老人当时就被吓的坐在了地上,半晌没能起来,而那年轻一些的儿子则是也没管周围住的到底是什么大户人家还是书生暗娼,带着恐惧的心情,扯开嗓子一通敲门叫人。
一刻钟后,那些被打扰了清梦的人骂骂咧咧的开了门,想看到底是什么人在门口,同样也被那惨烈的画面吓得说不出话。
半个时辰以后,收到消息而匆匆赶来的衙役带走了那对发现尸体的父子,也带走了那具被吸干了精气,本应该是干瘪,但却被雨水泡的有些皮肤发胀的尸体。
……
许仙在白日到了药铺以后,就听见了店铺里的另一个伙计正和老板说着关于更夫被吸干了精气而死的事情,他先是把从药铺老板那里借的黄纸伞还了回去,然后沉默的开始做起活计,碾药,抓药,配药。
他看似淡然,其实却是侧着耳朵,听着那活计在老板的身侧,喋喋不休的说着自己早上的见闻。原来那活计正是听见了菜贩小哥的声音,咒骂着去开门的众多人之一,他刚好就那么清楚的看见了那更夫的模样,只有皮包骨。还有因为雨水而跑的渐渐再次胀起的皮肤。
女鬼吸人精气?许仙默默的在心里重复那活计的话,神色上仍旧是一贯的呆板,看着有些无动于衷。
昨日下了那样的一场滂沱大雨,今日的天气确是分外的晴朗,哪怕是午后,太阳已经高高的悬挂在天际,略微森冷的气息从药铺大开的门吹进,也吹进来一些细碎的迎春花的花瓣。穿着灰蓝色僧袍的僧人便是在这样的时间里走进了药铺。
“阿弥陀佛,打扰了。”
许仙抬头,随后愣住。他微微睁大着眼睛,看着僧人那并不英俊的脸庞,忽然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时间交叠的错觉。
这僧人与寻常僧人一样,灰蓝色的僧袍,他的容貌也不是多么的英俊,只能说是端正,或者……正气凛然。但是,许仙真的很熟悉这张脸,这张他在梦中,无数次见到的脸。
那个梦里,他是希宣,而僧人是无。
说不出在看见僧人的第一眼,心中到底是什么样的情绪,许仙在微微发怔以后,对着僧人行了一礼,随后又低头去忙手中的事情。只是他的手有些抖,心已经乱了。
苦涩弥漫在心头,许仙发觉他的心中并没有恨意,当然也更谈不上爱……只是很复杂,那种感情无法用语言来明说。
他有点不知所措,觉得自己既是身处于漩涡中,又仿佛置身之外。
分不清,理不明。
法海是来询问店铺伙计关于晨间更夫的事情。昨夜因为白蛇妖,他的心绪乱了,念了一宿的经,清晨才从下山办事的师兄弟的口中听闻关于更夫在夜间遇到妖鬼的事情。
他已经去过了那发现更夫尸体的地方,空气中只有淡淡的,近乎为无的鬼气。他很笃定,这一次遇到的绝不是一个容易对付的家伙。这般狡猾的妖鬼,一定是个很聪明的对手,又或者说,有人在帮她。
法海脑中第一个反应就是前一夜里出现的白蛇妖,他觉得这样有些没有道理,但是脑中还是忍不住想要怀疑。
论修为,论心智,那只妖若要为恶,或者助纣为虐,谁能阻拦?摇头轻轻甩掉那些不切实际的妄想,法海继续询问店中的伙计,关于晨间的事情。
他原本没注意到那个沉默寡言的伙计,直到他听见那个存在感一直不怎么高的伙计开口说话。声音温和,像是春日一般和煦。
多留心看了一眼穿着寻常的药铺伙计,紧接着法海在这伙计的身上嗅到了那股让他辗转了一夜,无法安心的气息,那是属于那只白蛇妖的。
“施主身上有妖气,若是最近结识了什么人,奉劝最好远离。”他道。
许仙微微低头,掩饰自己对法海话语的不屑一顾。嘴角勾起一抹很淡的笑容。“多谢大师的好意。”
如果他真的遇见了妖,那又如何呢?如果白素贞是妖,那……又如何。他若是爱上了对方,便是对方是人或者是妖又如何呢?若是妖要是吃了他,便把性命给了对方。
又是看了一眼继续低着头自顾自干活的许仙,法海轻皱着眉头转身离去。
无药可救的可怜人。
……
在城中的某一座本该是荒废的宅院中,身穿着广袖白袍的青年坐在庭院里的一颗桃花树下,微微仰着头看着今日晴朗的天气,他穿的极轻薄,透骨的寒风吹打在他的身上,他却仿佛未曾感受到。
桃花树下的石桌上,被温过的酒已经凉透,更是有贪酒的小虫落在其中,醉的不省人事。他都全然不在意,只是专注的看着天,如果仔细一点就会发现他的眼中有些惘然,似乎是在发呆。
麻雀并排的蹲在屋檐上,叽叽喳喳的发出叫声,寒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不绝于耳,庭院里的水缸中发出了咕噜噜的声响,青色的鲤鱼从中跃出,溅起点点晶莹的水花,随即在阳光中,青色的鲤鱼变成了一身青衣的少年人。
一变换成人形,青鱼便开始喋喋不休起来。“老白,老白,你昨天晚上去哪了?为什么要把我关在水缸里!!!”
青鱼控诉,眼中满满写着他不高兴,他要一个合理的理由。
白素贞少年那磨人的声线打断了看着天空发呆的状态,被吵得不得不行的他,不转头看向他的鱼弟,给对方一个解释。就见他露出一个少见的邪气笑容,颇有些嘲讽语气的说到。“少吃点多修炼就不会被我关在水缸里出不来。”
“喂!!!”青鱼不忿。却知道白素贞说的话不是没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