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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话 见与不相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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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里下了一场雨,从午后一直下到了傍晚,才渐渐停歇,却不想,没停多久便又淅淅沥沥的下了起来,直到戌时,已经演变成了又一场的大雨。世界仿佛都陷入在一场大雨里,听不见人声,听不见鸟鸣……只有近在咫尺的一些声音才能被听见。
房间有些昏暗,只只佛像前点燃着两盏烛灯,白色的蜡烛在缓缓燃烧,被烧的滚烫的烛泪无声的流淌,只有烛心的棉线偶尔发出噼啪的声音,昏黄的灯火照耀着漆着金粉的佛像,也照耀着坐在佛前念经的和尚。他高大的身影斜斜的映照在有些暗色的墙壁上,一道黑色的影子如同松柏一样坚韧。
和尚长得普通,穿的更是普通,只是寻常僧人穿着的蓝灰色僧袍,他的衣裳很干净,衣角隐隐有泛白的痕迹。他此时闭着双眸,只有手指在微微碾动佛珠,他正在专注的念经。事实上,他每天的这个时辰都是在念经中度过的。
从很多年前开始,他抛弃红尘三千俗事以后。
世人关于他为何忽然就抛却了俗世三千,做了一个青灯古佛的和尚有很多猜想。他曾经是那么的意气风发,红颜知己无数,多少人羡慕他的醉卧美人,又有多少人妒忌他的轻狂肆意。
没有人会认为一个身处仕途,步步青云,未来很有可能成为如同他的先祖一样,成为朝堂上肱骨大臣的这样一个年轻人,一个周围美人环绕的男人,会生出想要出家为僧的心思。
那年,他的父亲没能拦住他,母亲也没能。浮华的世间更不能让他生出一丝一毫的留恋。他的决定像是那年秋日里纷沓落下的红色枫叶,决然的可怕。
窗外忽然吹起了一阵很大的风,吹的老旧的门框与窗框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凛冽的冷风从缝隙中吹进,吹在僧人的衣袍上。佛前,烛台的灯火也似乎收到了影响,蓦然的猛烈跳动了一下。
一缕白烟从紧闭着的窗外渗透进屋内,丝丝薄薄,就像是佛前燃烧着的香火,但渐渐地烟雾越来越多,房间里的白烟越来越厚,渐渐的遮住了人眼。在佛前念经的和尚仍旧闭着眼睛,只是眉头微微蹙起,却仍旧还是保持着手中的动作。无声的呢喃着佛经。
乱心着,障也。
若是遇到业障,便斩去。
白烟最浓郁的地方在和尚的周身,没一会儿,那浓郁的白烟就幻化成了容貌清俊的男人,他身穿着如雪一般洁白的广袖长衫,一头如墨般瀑布一样的长发被一根缎带简单的束着,随时都会在轻轻的扯动中散落满肩,他的手臂像是无骨的蛇一样,轻轻的攀上了僧人不动如山的身躯,勾住了对方的肩膀。
在一阵似梦似幻的烟雾海洋中,他与他,他们挨得很近。近的心跳声都可以听见。
白衣人笑的很撩人,比西湖画舫里被赞叹最媚骨天生的雪媚儿还要妖媚。可那双眼中却是深邃的像是无底的深潭,他轻轻的在和尚的耳畔吹气,用只有他们彼此才听得见的声音低声喃语。
“和尚,听说你叫法海。”
法海紧皱着眉头,却没回答那用身躯紧紧贴在后背上的妖,他花费了更多的精力和注意力,更潜心专注的念经。
不见法海有什么大的反应,白素贞微微张开他那淡粉色的唇,一开一合间的继续说话。“法海,昔年有佛祖割肉喂鹰的异闻,今日你不如也以身渡我……”这句话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的很清晰,微凉的胸膛紧紧的贴在法海的后背上,他们之间只隔着几层薄薄的布料。
兰花的香气很淡,近乎微不可闻,但仍旧还是传入了法海的鼻息间。异样的情绪从法海的心底升起,他的心猛的跳动快了几分,因为有一只手轻轻的顺着衣襟伸了进去。
但那只手,也只是伸了进去,并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另一只手抓住了那柔软无骨同时又修长漂亮的手。
“请自重。”这是法海对白素贞说的第一句话。
“若我的回答是否定呢?”白素贞问。法海的手抓着他的手腕,有些粗粝的触感从皮肤上传递,僧人的手有些粗糙,那是他挑水种田除妖而在掌心留下的烙印。
但这本不是一只种田劈柴的手,这双手的主人曾经是个握笔书画,指点江山,意气风发的男人。而不是个苦修大道的僧人。但现在,这只是一只种田劈柴挑水的手。
法海缓缓的睁开了双眼,那是一双很淡漠又很无情的眼睛,因为这个世间已经再很难有什么事情能让他心中产生波动。他剃掉那三千烦扰的发,便是抛却了那些本是缠绕在周身的情。
所以,他该是无情的。
发出轻声的叹气,法海缓缓的回答。“那很可惜,你本已经修炼了千余年,只差一步便可以成仙,却非要求死。”
被他镇压在锁妖塔下的妖不计其数,被他斩杀在禅杖之下的妖更是多到无法用记忆来描绘。他本来以为,他不用杀死白蛇妖,现在看来,这条白蛇妖也是想要死在他的禅杖之下。
“哼哼哼~”轻笑声响起,白素贞的另一只手缠住了法海的肩头,眼波流转,吐气如兰。“我不想死,也更不想放弃我的初衷。”下巴在肩头轻轻的磨蹭,带出布料与皮肤磨蹭的声响。那妖异却也清朗的声音仍旧在继续。“法海,你的修行渡不了所有人,不如来渡我一程,用你的一生寿元,一颗心……”
那没有被握住的手轻轻的下滑,点在僧人小腹以下几分的位置上。有些事情不言而喻。
法海的神色变的冷了几分,他的眉头锁的更紧。“我本不想这样,可你却在自寻死路。”他说着,手上用力,先对白蛇妖出手了。
手腕翻转,扭开被牵制的手腕,白素贞轻松的躲过法海对他的攻击,脸上的笑容加深,唇角勾着的弧度越来越深。白色的长衫长袖随着他的动作,在空中飞舞,让原本一身清冷气息的男人更多了几分妖鬼气,也多了几分妖媚的气息。这时候,他终于看起来像是一只蛇妖,而不是平日里那种,仿佛清修了多年,早就摒弃七情六欲的仙人。
“大师莫不是害羞了?”
“白蛇妖,修行不易,你何必自取灭亡。”法海沉声喝戾。
葱白如玉的指尖轻轻的拈着鬓角,在丝丝薄薄的雾气中,白素贞笑,眼中的颜色越发深沉,“当然是要你……”说到这他顿了一下,然后才带着更深的笑意说到。“与我一起日日在一起,交颈缠绵。不问岁月几何。”
“痴心妄想。”法海冷笑,眼中是一片冰寒漠然。他抬手,金刚拳带着劲风,毫不留情。
白素贞笑的妖媚,他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那拳打在胸膛上。然后,一切如同幻象一样,站在原地,笑容妖异的白蛇妖消失了。他的身影重新化作了雾气。
法海措楞了一瞬,赶紧回身去看,佛堂里,两盏烛灯幽幽的燃烧着不算多么明亮的光辉,漆着金粉的佛像仍旧微笑着看着他。
法海的识海晃动,眼前的一切都变得虚幻,他摇了摇头,再定神看佛像和烛台,佛像还是佛像,烛台还是烛台,他却不是站在刚刚站着的位置,而是盘膝坐在蒲团上。只是把指尖凑近鼻息,能闻得见一股淡到近乎没有的兰花香气。
“是幻觉?还是真实?”回想着刚刚发生的事情,法海不禁喃喃自语,陷入沉思。这若是真实,那妖是怎么离开?若是幻觉,可为什么兰花的香气仍旧缭绕在指尖不散?
……
同样的夜色里,许仙的手中捧着诗经,字字句句的读着那些关于相思的句子,想着偶然间才遇见的心上人,他忍不住又站起身从书架的深处把那副画卷拿出来,画轴缓缓滚动,雪白的宣纸上渐渐露出青年人意气风发的模样。
这是他在见过白素贞的那天夜里画的画像。画中青年站在船头,一身白色长衫,随着风雨飘动,而他则是单手撑着白色的绸布伞,眼中带着浅浅的笑意,似乎是在看着什么,又似乎只是在对着雨幕发呆。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会画出这一幕画面,只是提笔便画了出来,觉得是这样的……看着画卷上的男人,许仙微微叹气。想着他已经知道答案的回答,不禁发出感叹。“求不得的相思果然是这世间最是愁苦的事情。”
窗外的雨击打着刚刚抽出新芽的树梢,发出沙沙的响声,屋檐上顺着瓦楞滴落的雨水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世界很喧嚣,就想是此时许仙的内心一样。
注视着画中人良久,良久,许仙又是叹息,目光落在了那把白色的绸布伞上。他想着白素贞对他说过的话,如果再有缘见第三次面,他便告诉他,该去哪里还那把伞。
许仙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再见那到令他心中欢喜的男人,他只是想,如果再遇见,他想问问白素贞,他喜欢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
非要是那个人吗?他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