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雪》约略

2、5-8

　　【五】
　　从冬到春，从这一年的冬，到那一年的春，她跟在他的身后，跑遍了大半个江湖。
　　唯一的变化，是她的眼神不再澄净。
　　他却一直没有变化。淡淡的疲倦，平静的眼神，平静的说话声。若真要去计较，只能说是她不断地发现他的武功日趋出神入化。
　　那也只是她的发现，而不是他的变化。
　　她也发现了碎雪。他寻找的那个碎雪，被他丢掉的、然后再也找不回来的碎雪。
　　然后，她也跟着寻找碎雪。
　　只是，这个碎雪仿佛是天上人，在人间音迹全无。
　　不过他不会死心的。
　　换了任何一个人象小月这样跟着他，都会得出这个结论。
　　有一天夜里，她忽然醒来，想到一个很可怕的问题：碎雪，还活着吗？
　　她不知道碎雪和他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从来没有说过。她只是从他提到碎雪的眼神中，从他痴然的那一瞬间领悟到碎雪。
　　然后竟觉得这样茫无目的地寻找是值得。

　　【六】
　　清茶。粗菜。他一向吃得寒碜。
　　小月正欲动筷，他的手却压住了她的腕。
　　三根手指。其实只有三根手指压在她腕上。修长、干净，微微地温暖。
　　她抬头，眼神中略带一丝慌乱。
　　他却没有注意。
　　“不能吃。”他淡淡地陈述。起身，付了酒资。准备离开这小客栈。
　　他渐渐已经习惯了身边一直有这样一个人在。
　　她也习惯了不时有这样的意外。
　　江湖中就是这么奇怪。一把碎雪剑作为开端，白衣公子从侠客变成了魔道，人人得而诛之。但算起来，真正能够追究的也只有碎雪剑一案。
　　可是人生怎么经得起桩桩件件都去追究？
　　于是碎雪剑之上，与正道的敌对也就越压越多。打了几架之后，他现在倒是名副其实的江湖公恨了。
　　江湖也如棋局，有眼睛盯着的时候，错不得任何一步。何况碎雪剑上的眼睛有那么多。
　　连她，也都成了小魔女。
　　幸运的是，她从一开始的被牵连逃窜自保，渐渐已经发展到能得到的些微注意和提醒。
　　比如现在。
　　微微一笑，她跟上去，走出客栈门口，拦住他：“我们往回走。”
　　他一定懂她的意思：前面的路，几天内只有一条路可以走，而往回却有许多方向。
　　几天内叫他和人打打杀杀，毕竟不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
　　他一向不喜欢和人动手。
　　只是，她也拿不准他是不是愿意走回头路。所以，很有耐心地等待他下决定。
　　用他的直觉下决定。
　　这是个奇怪的习惯。一般人很难注意到。但她很快就观察到了这一点。
　　天份越高，直觉越强。这并不奇怪。甚至于，全凭直觉才是天人合一的最高境界。
　　奇怪的是，他是在找人。找一个名为碎雪的女子。
　　她第一次证实了这点的时候，颇有点哭笑不得。直到他略略偏过头去，看着远方的夕阳，淡淡陈述道：“我没有线索。”
　　霎那间，她竟觉得酸楚。

　　【七】
　　他同意了往回走。可是没多久她就后悔了。
　　当店小二告诉她，曾经有一位姑娘在他们走后来找过他的时候，她忽然觉得全身发冷。甚至没有去仔细听小二热心地描绘那姑娘有多美，有多清冷，气质有多特别。她只是在庆幸，幸亏她生得活泼，生得亲切，店小二才情愿把应该告诉他的事情，转来面对她去传达。
　　她匆匆把他拉出客栈，惊慌失措，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直到看到他淡然无情绪的眼神静静地看着她，她才安定下来。
　　然后开始回忆小二的描述。
　　那，就是碎雪了吗？
　　却怎么也没有办法和她想象中的碎雪联系起来。尽管碎雪，也该是那个样子的。
　　碎雪呵……

　　【八】
　　小月这个月至少失踪了两次。
　　她总是在夜晚消失，隔天又带着一张俏丽赖皮的脸嬉笑着回来，在他身边腻着。
　　或许是她爹终于来找回这个女儿了，所以最近她才会常常顾虑着身后。
　　他到这个时候才发现，已经纵容她太久了。
　　于是有一天，小月失去了他的踪迹。
　　但她总能找到他，就象以前一样，一身狼狈地出现在他面前，脸上却带着亮丽的光。
　　随她罢。
　　习惯了随便她。
　　走出新一个客栈，无视身后的小月，不急不缓地绕过客栈门口等候客人的马车。一开始，他并没有意识到什么，那很平常，只是正在准备出发赶路的一家人。一个女眷，两个孩子，如此而已，平常得无法再平常。
　　然后就发生变化了。
　　很奇怪，人的一生，总会有那么些足以改变一生的意外。
　　那两个孩子穿着体面，在马车里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其中带着病容的孩子，很是争气地说：“……哼，等我病好了，就去看碎雪姐姐！”
　　——碎雪！
　　他整个人僵住了，如遭电击。
　　木然了许久，甚至连马车远去也不知。
　　有人在他背后轻拍他的肩，回头，小月一脸的顽皮笑意：“就刚才这一会儿，一刀解决你，你绝无还手之力！”
　　他茫然，恍惚间似乎发现她的眼中并无玩笑之意。
　　他不想去关心，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眼睛不会笑了。
　　碎雪！他满心满意寻求的，只是碎雪！
　　而如今……竟然有她的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