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章-莫洛斯舞团 ...
-
四十年前的俄罗斯或许雪下得更大一些，十一月份的时候，圣彼得堡的天气骤然转冷。雪像扯破了的棉絮一样疯狂坠落，放眼望去，高高矮矮的楼房上一片柔白。
米哈伊尔·安东诺维奇·斯别洛斯基乌黑的发丝上沾满了白色的雪絮，夜色般的黑瞳子里倒映着一线灰白的天际，卷翘的睫毛上也积了一些白雪。他只裹着尚显不够的灰色呢料大衣，喘着白气，一路小跑地跑进了圣彼得堡莫洛斯剧院大气繁华的门里，在厚厚的积雪上留下一长串急促的脚印。
进了门，便有许许多多像他一样被寒天地冻一路催促着进来的同事们。他们裹着大衣哆嗦着，好像不愿脱掉，宽大的衣服下面有着修长而有力的形体。米哈伊尔擦擦鼻尖上的雪，如同往常一样谦逊有礼地与遇到的所有人打招呼。
米哈伊尔十岁开始跳芭蕾舞，自小以有天赋自居，以前一直居住在圣彼得堡郊外的一个小镇里。那时他是全镇唯一一个跳芭蕾的，也一直以为他的芭蕾功底很顶尖。直到十七岁有幸被招募进了圣彼得堡的顶级芭蕾舞舞团——莫洛斯剧院芭蕾舞团里，他才知道，他的舞技相比起全俄罗斯最棒的芭蕾舞者来讲，还有一段差距。但他很知足，也不气馁。能被莫洛斯芭蕾舞团看上本身就是一件十分幸运的事情，这意味着他能有一份得体的收入，能出演最才华横溢的作曲家的作品，或许将来还可以被封个爵位。对此，米哈伊尔时常感激着家人与上帝，从来不贪求虚妄的名声钱财。同时，在大大小小的舞团做惯了领舞的他，也一直在谦虚地努力和学习。虽然在舞团工作将近一年出演的都是一些无足轻重的角色，但他始终相信，有一天他也可以凭实力当上舞团的领舞，在俄罗斯这个最有影响力的舞台上独领时代。
但现在或许还是有些为时过早。
他一边笑着一边与所有人问好，大家对这个新来不久的年轻小伙子也颇有好感，纷纷礼貌地回应，熟的人还会调侃几句：“你睫毛上的冰渣子没弄掉，现在化了，好像哭了一样！”
可在一片祥和的问候声中，所有人笑着的面庞下都隐藏淡淡的紧张与期待。打完招呼之后，人们的神情就会又渐渐转冷，忙活着自己的事情，仿佛微笑在他们脸上留不住。米哈伊尔走到了更衣室，这股紧张的感觉就更加明显了。他向人打招呼，忙着穿芭蕾袜的人只会抬头，淡淡一笑，然后又紧张地开始穿舞服。他有些疑惑，又闻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平常没有的槐花香味，好像在刻意营造一种温馨的感觉。装衣服的木柜旁，有两个人正在面色紧张地交谈：
一人神秘兮兮地说：“今天那个瓦里西耶夫要来了啊……”
另一人险些惊叫出声：“弗拉基米尔·瓦里西耶夫吗！？他要亲自来？”
那人继续说道：“对，老板好不容易把他的第一部芭蕾抢到了我们这儿。但是老板好像答应了什么条件，说是可以让那个大作曲家亲自过来挑选角色。毕竟瓦西里耶夫是自己给芭蕾编的舞，角色当然也要自己挑咯。”
“天哪，那我岂不是有机会当上领舞？”
这人笑着拍了拍那人的脑袋，打趣着说：“别妄想啦！除了瓦连京和列娜，领舞们还有其他人可以担当么？”
两个人嬉笑着互相打骂起来。米哈伊尔却顿觉醍醐灌顶，原来是大作曲家弗拉基米尔·瓦西里耶夫今天要来，怪不得大家都有些紧张。对于这个作曲家，米哈伊尔就算再孤陋寡闻也听别人提得耳朵生茧。四年前，弗拉基米尔·瓦西里耶夫凭借两部惊为天人的交响曲与几首协奏曲惊艳了整个欧洲乐坛，那时弗拉基米尔也才十九岁，与现在的米哈伊尔差不多年纪，可谓少年天才。自此之后，弗拉基米尔被招募进了奥皇麾下，成为了宫廷乐师。但一年未满，听说这个心高气傲的少年作曲家不满皇室的种种限制以及吸血一般的压榨，跟堂堂皇帝闹翻了。
后来他辗转多处，到底哪里都容不下他（倒不如说他哪里都容不下），成了一个自由作曲家，而且比较低产。普通的这类作曲家本来应该穷死（例如莫扎特），但偏偏又有好多王公贵族将钱双手奉上，弗拉基米尔照收不误，但鲜有人能得到他作的曲谱。他的音乐会会突如其来地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举行，完全不按照常规行事。但他就是有众多的仰慕者，就连舞团里的女领舞列娜也不能逃过这个潇洒作曲家的魅力。大概是莫洛斯芭蕾舞团的老板撞了大运，才能得到弗拉基米尔的垂青。
对于弗拉基米尔的第一部芭蕾的领舞位子，米哈伊尔半点都没有多想。他不认为以现在自己的实力水平，能有幸当上这样一部芭蕾的领舞。他换好了芭蕾舞服，踏着有些冰凉的木地板进入了大舞室。大舞室里明亮宽敞，阳光透过半拉开的窗帘照在一条一条木地板上，已经有不少人开始木横杠上压腿舒展了，都在同时小声地讨论着这位作曲家的趣事。女领舞列娜正巧看见米哈伊尔走进，柔和地笑了笑，打了声招呼。
列娜是舞团的女领舞。身材高挑，气质出众。褐发绿眸更给她增添了平易近人的感觉。确实，她对待舞团里每一位成员都如同对待自己亲人般耐心友好，心情低落的时候会安慰你，热情高涨的时候会同人一起欢闹。看到列娜身旁空了一个很大的位子，米哈伊尔自然而然地走了过去，一边走还一边打趣着说：“今天那个大作曲家要来啊，想必您很兴奋。”
列娜笑着嗔道：“你别打趣我了。”
米哈伊尔将腿架在木杠上，诚挚地说：“您终于可以见到他了呀。恭喜。”
列娜的脸上微微爬上了几丝羞红，温柔的眼睛里盈满了期待：“是啊，我以前只看过画像，倒没见过真人。”
“看您脸红了，他一定是个英俊的男人。”
“这也只是一方面啦，”列娜一把将腿举到头上，这个旁人看来极其恐怖的动作，对于芭蕾舞者来讲极其稀松平常，“他的才华才是最重要的。”
“当然。”
“嘿嘿，要是我能当上女主角就好了……”列娜喃喃着。
米哈伊尔笑着说：“你一定可以，每次都是你啊。”
列娜还想再说几句，只听从舞室门口传来两声响亮的拍掌声，舞室里小声交谈的声音顿时静了下来。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怀着好奇的目光朝着舞室门口看去，只见舞团老板邀着一个人走了进来，清秀的脸上本来应该是一如既往的刻薄表情，看起来倒有几分味道，现在却换成了一种谄媚讨好的神色，平添了几分怪异之感。那个被带进来的人比老板高了整整一个头，耀眼的金发被一丝蓝绸松松束在脑后，微卷却将将及肩，被阳光修饰得宛若神祗，浅蓝色的眸子里看不出有什么感情。他穿着黑底金扣子的笔挺上衣，上衣自腰开始向后裁剪，拖出一截优雅的尾巴。修长的腿自下为漆黑的长靴承接。骨节分明的手里拿着手杖。他英俊的面庞上并无表情，不急不慢地等待着老板下一步的动作。
“都围过来，都围过来！”老板对舞室里的人忙喊道，随即又转头跟那男人小声说了几句话，好像是在介绍大家。大家都快速地围了过去，列娜更是兴冲冲地跑到了前排。说实在话，米哈伊尔从来没见过这么激动的列娜。而米哈伊尔早知自己无望当选，便也慢悠悠地走了过去，站到了边角处。大家都睁着好奇的眼睛打量着个陌生男人，心里已经知道了他是谁，仿佛千年一见，要活生生把这个人看穿。
老板郑重其事地假咳嗽了两声，说：“这是弗拉基米尔·伊里奇·瓦西里耶夫先生。”
先生？米哈伊尔有些怪异地看了看弗拉基米尔。在俄罗斯，没有人成对方为先生，如果要表尊敬，直接称对方的父称就好了。果然是欧洲来的公子哥，大牌得连老板都得改称呼，别扭地喊着“先生”，“先生”，……
这样想着，米哈伊尔的视线慢慢地飘走了，他不经意地望向窗外，发现有一只蓝色的鸟在大雪中艰难地飞行。他来了兴趣，就一直盯着那可怜的小鸟看。那小鸟努力地逆风飞着，胸口灰色的毛发沾满了飘雪，可最终抵挡不过劲风大雪，在空中僵持好几，终于纸片一样从空中坠落了下去，米哈伊尔望着直直坠落的小鸟，面露一丝同情，可他身在房中，却也无能为力。
“瓦西里耶夫先生，这是列娜·彼得罗夫娜·伊万诺娃，我们最杰出的女舞者。”老板介绍到。
弗拉基米尔点了点头，列娜端庄地行了一个礼。
“这位是瓦连京·亚历山德罗维奇·列赫基，我们的男领舞。”
“这位是……”
弗拉基米尔机械地点头，目光四周扫视了一下。跳芭蕾舞的人都气质上佳，身形修长，但乍一看，一堆人站在一起，还穿着相似的服装，全都探着头打量着自己，难免有些千篇一律的意思。这样，就算有再佳的气质，也不过是一堆人的其中一员而已。他有些微妙地失落，却也只能无奈地接受这个事实。如果连半个出挑的人都没有的话，那么自己或许可以另寻一家了。弗拉基米尔正想把目光一收，打算婉拒老板的邀请，余光中却瞥见人群的边角处，一位好似有些忧愁的少年。
那少年皮肤白皙，将墨色的瞳子反衬得格外深邃。他有些隐隐的忧虑，睫羽颤动，阳光给他的侧脸镀了一层柔和的线条。他的唇轻抿着，仿佛在担忧些什么。修长的脖颈一路往下，是匀称有力的形体。少年好像注意到了自己的目光，疑惑地转动眸子与弗拉基米尔对视。那黑色的眸子在严冬的阳光下却盈着能融化雪水的柔和，又带着少年特有的不经意的纯真，弗拉基米尔感到自己的心仿佛被狠狠揪了一下。仿佛那眼睛有什么特殊的魔力，莫名其妙地使得人想要温柔对待，弗拉基米尔不自觉地对着少年的眼睛微微笑了起来。
那少年一愣，旋即慌张地移开了眸子，看向了地板。
“……瓦里西耶夫先生？瓦里西耶夫先生？”
弗拉基米尔这才回过神来：“什么事？”
“要不要看看他们跳一些舞步？”老板问。
列娜已经跃跃欲试。所有人都在等着一个答案，只有米哈伊尔还在慌张地盯着地板看。
“不用了，”弗拉基米尔说道，“不好意思，你们那个女领舞叫什么？”
列娜的眼神已经亮了起来。老板答道：“先生，她叫列娜。”
“列娜来当女主角，”弗拉基米尔有些心不在焉地说，随即他指向了少年那个方向，问：“那个人叫什么？”
老板有些疑惑。那里并没有什么舞团出名的舞者，要不就是新来的，要不就是很一般的人。他也不清楚这位大作曲家问的是哪个人，顺着手指的方向去看，便试探地问道：“是绿眼睛的那位吗？您想选做男主角？”
弗拉基米尔摇摇头说：“不，不，是有着漂亮的黑眼睛的那位。”
“米哈伊尔·安东诺维奇？”
少年闻言胆战心惊地往上瞧了一眼。
弗拉基米尔一笑：“对，我想选他。”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莫洛斯舞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