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序-我的祖父 我叫安德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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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祖父以前是个风流倜傥的作曲家。那时候大概是在一九零几年，他意气风发，少年轻狂，作的曲子激情洋溢，美不胜收，让全欧洲都为之疯狂。那时候，全维也纳的夫人嘴里全是他的名字，弗拉基米尔·瓦西里耶夫，弗拉基米尔·瓦西里耶夫！全巴黎都为他的到来而欢呼。天上飘下彩带，地上升起焰火，我祖父就孑然一身站在人山人海之中，高傲地俯视着所有匍匐在他音乐之下的人们。
当时全欧洲都称他为地上的神。他是无与伦比的天才，他的音乐天赋简直像上帝不经意泼洒出来的一样。指挥棒一扬一收，所有人都叫着站起来鼓掌，金碧辉煌的大厅里满是激动的眼泪。
不过我无缘得见，这些辉煌的片段也是被祖父的乐迷夸大加工然后告诉我的。但不可否认，祖父的确是一个十分有天赋的作曲家。
讽刺的是，有些生前不被瞩目的天才，一生中创作了许多杰作，直到穷死后才被人发觉。而祖父，虽少年出名，轰动一时，灵感却在三十岁之前就灯枯油尽，像被吸血鬼吸干的人，再也挤不出一滴血来。虽然祖父他现在富得流油，但失去了那创作的天赋，生命也就没有了。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之我听人说，有一天他突如其然地封笔了，未完成的曲谱也被一股脑丢进了熊熊燃烧的壁炉。有人传说，那天祖父只在嘴里念叨着一句话，就是“再也写不出来了……再也写不出来了……”
我只觉得及其可惜，而且极其古怪，而且我认为创作的灵感是绝对无法突然消失的。我曾看过祖父封笔前晚期的一些旧手稿，脑海中同时响起的音乐惊为天人，美丽得不像话，完全没有江郎才尽的样子。虽然现在鲜有人演奏他的曲目，我依旧可以感受到，四十年以来仍未褪色的激情与不羁。但祖父的音乐仿佛天上的流星划过，焰光四射得直逼眼目，却极其的短暂，以至于所有人都产生了如梦似幻的错觉。到现在，我也只能从别人口中听听故事的碎片，这才拼拼凑凑出祖父年轻时候的一些印象。这让我对祖父的过去更好奇了，因为我也是个对音乐与舞蹈十分感兴趣的“旧贵族的遗祸”之一，有祖父这样的人物，我是绝对不会放过的。
祖父本人倒是不爱提以前的故事了。我见到他的机会很少，因为我家族一直在维也纳扎根，祖父却只身一人搬到了圣彼得堡，不娶妻，不生子，跟一个老管家相依为命。就连我父亲都是祖父的一个兄弟给过继过去的。说到底，哪里会有人愿意一直住在那么冷的地方呢？我家族的一些处境也不允许我去，最近奥苏关系闹得有些僵，要是我只身一人跑到那个野蛮荒芜的地方去，保不准就被哪个彪形斯拉夫大汉给弄死了。
但是一有机会我就缠着祖父不放。我老问他年轻时候的事情，他作的钢琴协奏曲，作的小夜曲，作的交响乐，还有几部划时代的芭蕾。祖父总是很含糊地带过去，要不就说忘记了，要不就是意味深长地摸摸胡子，不予作答。我的好奇心无法平息，我总会讲给他我的一些猜测，例如他在作第一钢琴协奏曲（有人也称作春天的太阳）的时候，是否是对着一片春日下娴静美丽的花园写的，是否有一个美丽的姑娘翩翩起舞，是否雪开始化了，是否春日拂在他的脸上。祖父总会长叹一声，摇了摇头，把那已经老得颤颤巍巍的老管家叫来，说：“太晚了，安德烈要去睡觉了。”
然而那时候才下午。
我内心有些不满。祖父喜欢意大利的鲁本斯，喜欢法国酿造的红酒，年轻的时候或许也喜欢过圣彼得堡的翩翩起舞的少女，却唯独不喜欢我。他敷衍我的态度我一清二楚。我就好像五十年前的疯狂粉丝，问东问西的，丝毫掩盖不住崇拜之意。我不知道祖父具体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反正现在是一个刻板而冷漠，手上有一道坚硬的伤疤，手里拿着漆亮的手杖，扎着灰白辫子的老绅士。他打扮虽然得体得紧，但在什么事情上都懒得理了。就好像在封笔的那个晚上，把自己的狂傲也一并丢进了壁炉里。
但是唯有一事祖父愿意与我费时间争论，并且急了反倒像个孩子一样无礼，就是——水妖的眼睛到底是什么颜色的。
“是蓝色的，一定是蓝色的！”我说。我从小到大见的都是金发蓝眼的水中妖精，不管是歌剧里的还是舞剧里的，只要在维也纳上演，必定是典型的日耳曼颜色。
祖父靠在摇椅上，眯起眼睛，摇摇头说：“是黑色的。”
我说：“不可能，我从没见过黑眼睛的水妖。”
祖父笃定又状似不在意地说：“是黑色的。”。
仿佛他完全漠视我的想法与抗议。
我叫到：“瓦格纳的歌剧里，三个水仙女全是金发蓝眼的！”
祖父冷笑道：“瓦格纳的歌剧你也听？你到底会不会欣赏美？”
我愣了半晌，然后一瞬间我感到五十年前意气风发的祖父又回来了。但我根本无暇顾及这点，因为祖父居然贬低了瓦格纳，我从小是崇拜地看着尼伯龙根的指环长大的，他这样嗤之以鼻，好像把我过去的音乐生涯全盘否定了。
我生气地叫到：“水妖那么美，眼睛怎么可能是卑微的黑色！”
祖父眼神骤变，忽然发难，老迈的身躯霎时敏捷地站起，凶狠得举起手杖作势要打我，手上的伤疤也变得狰狞起来。我赶紧逃了出去，躲到了老管家的身后。
我的内心却有种难以言喻的倔强与委屈，祖父说什么我都愿意听，唯独黑眼睛的水妖，我就是不愿意接受。我不清楚是什么使祖父那么笃定，我苦苦寻找着有力的证据去反驳他，终于在今年的夏天，我从他自己身上找到了破绽。
时值祖父的芭蕾《水妖》诞生四十五周年，维也纳国家歌剧院决定将这个富有传奇色彩的芭蕾再演一遍。作为此芭蕾的作曲兼编舞，祖父当然是第一个被邀请的。祖父本是想要拒绝的，但我连拖带拽又低声下气地哀求，剧院那边态度也十分诚恳。祖父拗不过，或许也是对自己的芭蕾有些怀念了吧，他风尘仆仆地从圣彼得堡的涅瓦河岸赶到了繁花似锦的皇城维也纳，也就是我的家。
人声鼎沸的剧院里，祖父和我端坐在第一排。许许多多的人跑过来向祖父表示敬意，他却全然不理，还得靠我打个圆场把所有人挡回去。鲜红的幕布缓缓拉开，弓弦在小提起上轻快地跳动，第一幕是公主带着仆人们在湖边玩乐。祖父坐在我旁边，有些不在意，又有些怀念地看着台上，灰白的头发好像被风霜打了一层，更加苍老了。我怀着激动的心情等待着第一幕第三场水妖的出场，因为我早就跟剧院舞团打听过，扮演水妖的男子是金发蓝眼的一位杰出的芭蕾舞者。这下祖父肯定没话说了。
等待好像永恒一样漫长，虽然前两场也十分精彩，我却好似嚼着水煮白肉，怎样都咽不下去。直到第三场，那水妖裹着轻盈的绸纱一个大跳跃入众人眼帘，以有力而修长的身子随着湖面的波浪摆动，他的表情神秘而富有诱惑力，我清楚地看到，舞台上金光灿烂的灯光将他浅色的蓝眸子照耀得无比动人。
我将头偷偷凑到祖父耳边，颇为得意地说：“看吧，祖父，水妖的眼睛是蓝色的。”
我的目光却离不开那动人的水妖。虽然是男性舞者，但把那柔和神秘的气质表现得淋漓尽致，轻纱如同波浪一般舞动，嘴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柔和又不失力度的舞步与动作，生动地刻画了这位谜一般的存在，也让我感叹祖父当年的才华横溢，除了作曲，居然连编舞都登峰造极。
过了半晌，祖父倔强的声音传来：“不，是黑色的。”
我转过头，正要再反驳他。却惊讶的发现，一向冰冷冷的祖父此刻垂下眼眸，好像不敢再多看台上一眼。褶皱起伏的脸上蜿蜒着几道泪光，我听到他有些气息不匀，灰白胡子不停地在抖，握住手杖的手也好似拿不稳。使我感觉到，祖父或许真的不是那个古板的绅士，此刻，他忽然变得有血有肉了起来。祖父眉头紧皱，好像陷入了一些痛苦的回忆，更多更多的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根本无法抑制住。我当场就有些手足无措，不敢再多说一句话，只能拍着祖父有些微驼的背，我感到他的身子也是在颤抖的。
美妙的音符在我耳旁或急或缓地飘过，我能感到它们致命般的美丽，却无暇去听。祖父自顾自地默默流泪，也不去擦，咸苦的泪水就这样流到了他的胡子里边。他在黑暗的观众席里，坐成了一尊无声的雕像，大概除了我，没有人知道他在哭。直到水妖下场了之后，祖父才泪眼婆娑地再望了一眼舞台上，那眼神，我不好说，仿佛是在乞求谁的原谅一样。
我听到他一声长久的叹息，仿佛略过了苍老的年华，人世的嘈杂，祖父忽然拍了拍我的另一只手，说：“你要是想知道为什么，等芭蕾结束了之后，来帕龙酒馆找我吧。”
说着，他有些艰难地起身，一只手杖勉强支撑着他的身躯，慢慢从观众席走远。在我小时候的印象中，祖父的身姿总是笔挺的，仿佛尘封的石雕像，任什么风吹雨打都夺不去他的光辉。而现在，背着舞台的光，我仿佛看到，祖父的生命力好像正在迅速流失。他颤颤巍巍地走到了出口，所有人都在欣赏着芭蕾，没有注意到这个静悄悄的老头子。
祖父悄无声息地推开门走了，关上门的下一秒，水妖一跃而上。
……
等我出了剧院的时候，天上星幕垂下，一片璀璨。门口闷哼不止的黑汽车堆堵在一起，夫人用扇子遮着脸颊，老爷们大声阔谈着芭蕾的妙，芭蕾的美，那种极优雅而又有些病态的美。我踏上自己过时了的马车，一路奔驰，颠簸不止，穿过不夜的大街小巷。眼见楼房越来越矮，越来越陈旧，房里的星星点点也逐渐减少，眼前的路直指黑暗，我的心不由自主地加快跳了起来，仿佛在看不清的前方正有纠葛的秘密等待着我。从前我一直想知道祖父的过去，我现在却有些怕了，说不清是为什么，或许从祖父这样失态的举动上，我隐隐约约地感到了命运的折磨所带来的苦痛。
帕龙酒馆静静地坐落在一大片民房之中，屋里透着暖黄的灯光，屋檐的木招牌字迹不清，摇摇欲坠地被风吹着。夜深了，酒馆里的人渐渐去了，我踏进去的时候，祖父正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木桌上已然摆了两杯绿色的苦艾酒。祖父的那杯苦艾酒兑了冰水，变成了浑浊的奶绿色，从祖父有些发红的眼角看，他喝了不少。苦艾酒是烈酒，我从不喝烈酒，祖父知道这一点，但是还是点了另一杯。另一杯还没兑水，是草绿色的，通透明亮，我知道这杯不是给我的，但我不知道是给谁的。
我走过去坐下，祖父正在发呆。看见一个人影出现，首先是愣了一下，后来发现是我，才变得又没什么表情。
祖父的胡子耸动了一下，并没有跟我寒暄什么。
他整理了一下话语，开口直言说，这一切要从四十年前，十一月份圣彼得堡的一个冬天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序-我的祖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