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欧阳修

8、步步远昏晨 允兮躺着草

　　允兮躺着草地上，仰望着苍穹，几乎不能相信：昨天还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说坠崖身亡就坠崖身亡了呢？贺兰阙骑着马过来：“你既然不信他已经死了，为什么就不去问个清楚。”允兮莫名道：“我就觉得自己跟做了一个梦一样，对他好像有感觉，又好像没感觉。”贺兰阙跳下马：“看来你是循着感觉走了？”允兮道：“不清楚。也就是听说他跳崖的那一瞬，有种恍然若失的感觉，现在再想来，好像又什么都没有了。”
　　贺兰阙笑道：“可我若告诉你，山崖下并没有欧阳谦的尸体，你信吗？”允兮猛然回头看住贺兰阙：“你敢保证欧阳谦的尸体不是提前被人抬走了吗？”贺兰阙道：“为什么这样问？”允兮道：“李稀年或许不会有这么好心，你也未必？“贺兰阙道：“你说的不错。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欧阳谦的家族，就跟你见过的欧阳谦一样神秘，你敢走一趟南朝，就会将欧阳谦了解的更透彻，你心中从头到尾的疑惑也会全部解开。”
　　允兮道：“你以为我不敢吗？”贺兰阙道：“你说哪里了，允兮从来都是一个说得出做的到的人，我贺兰阙一直都好生敬仰着，怎么会小瞧了你呢？”允兮道：“可惜让你失望了。”贺兰阙道：“你尽管去吧，或许有一天你就会想起，这里面的世界要比那个尔虞我诈的世界好的多。”允兮诡笑道：“我平生觉得最尔虞我诈的人应该就是你吧？”贺兰阙指了指南边：“那方的人会将我比下去的。”
　　繁星布满了天空，允兮在母亲的帐外徘徊的一阵，终于走了进去。母亲回过头，不带一丝温暖：“听说，你拼命救下的那个汉人死了。”允兮低着头：“是我没有眼力，没有想到，他骑匹马，也能坠下崖摔死了。”母亲道：“我原以为他会把你带回南朝，真没想到你又回来了？”允兮道：“母亲不怨恨自己的故国吗，为什么想着我回到那边去？”母亲笑道：“没有一个人会怨恨生养自己的地方，就跟你一样，即便是到了南朝，有天也会想起赫连草原。”
　　允兮装作不露声色：“有句话，我想问母亲。若是我真的去了南朝，你会愿意吗？”母亲拿手梳理着允兮的头发：“打你出生的那天起，母亲的心就跟你连在了一起，你回去了，我也就回去了。”允兮紧紧的依偎在母亲的怀抱：“那我就把母亲的心带回去。”
　　母亲取来一把古琴，长短有五根弦，看起来古朴精巧：“还记得这把古琴吗？”允兮笑道：“当然记得，小时候，我向母亲索要了不知多少遍，都没能如愿，完了也只是得了件和它相像的。”母亲笑道：“这只古琴从母亲来到赫连就一直带在身边，母亲做梦都梦见抱着它回到家里面，如今你就带着它，达成母亲的心愿。”允兮看到母亲双眼湿润，禁不住把古琴捧在手中：“母亲为什么哭了。”
　　母亲像是被往事触及，迟迟道：“这把古琴原不是我的。”允兮奇道：“那会是谁的？”
　　母亲道：“你回到南朝，帮我找一个叫温允的人，把琴交给他，告诉他，我从没有忘记过他。”
　　母亲的声音平素虽冷，但也柔和，可这一句话听起来字字有力，像是在她的心里藏了很久，允兮不禁纳罕那温允究竟是个怎样的人，让母亲惦念至今。
　　只听母亲接着问道：“你身上那半巛玉呢？”
　　允兮低头，从腰间把一块洁白的玉石拿出来，玉石虽是配饰，一端残留着豁口，不禁让人以为曾经被人折断过一样，上面单单刻着一个‘允’字，以前她从未弄明为何要刻这个字，如今听起母亲提起那个名叫温允的男子，便以为是他之故吧。
　　她这样想着，母亲已经把那块玉佩从她手上轻轻的拿了回来，母亲道：“这半巛是他的，你帮我也还给他吧。”
　　允兮不解道：“母亲为什么要我还给他？”
　　母亲看着她懵懂的双眼，摇头苦笑道：“母亲欠他太多，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允兮想要再问，母亲已经悄然站起，只有那把玉佩落在了她手里。

　　月如珏，文腾在帐外不远处等着，允兮觉得生恶：“贺兰阙把一切都和你说了？”文腾笑道：“没有，我只做分内的事，其余的事从来不多过问。”说着，把赫连男子常穿的胡服递过来：“他对我说，在赫连的地界穿赫连人的衣服，近了汉人的关隘，才好穿汉人的那套。”允兮自顾，提前穿起汉人的衣服，果然不合适，兴许一不小心就被父汗当做汉人的奸细抓住了，于是道：“你替我谢过他。”
　　风中飘来贺兰阙的声音：“不用谢了，你还是想着能不能走出赫连人的天地吧？”允兮冲鼻的一酸：“也许你都已经准备好了。”贺兰阙道：“知我者，允兮也。”允兮笑道：“小声点，兴许被我父汗听见了，这次的计划就破空了。”贺兰阙道：“那你就赶快走吧，恕不远送。”
　　说未送，贺兰阙的马还是跑在了前面，等到天大亮的时候，饮马河边，贺兰阙趣道：“过不了多久，你盼望已久的汉人生活就来了，怎么样，再看看赫连草地上的这汪水吧，或许会怀念的？”说着，就调转了马头，“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允兮，一路多保重。”
　　允兮来不及看脚下的湖水，贺兰阙的马蹄声已经奔到了远处，看了许久，允兮蓦然想到：贺兰阙的马已经在自己周围绕了两圈，唯独最后的一圈，却把马蹄转向了来时的方向。
　　在赫连，每一个男子向女子表达爱意前，都会围绕着她转向三圈，每一圈都会说上最真诚的话语。而贺兰阙却只能越走越远。
　　太阳刚刚升起，允兮扮作一名汉人男子的模样，骑着马往关里进。路上，经过了赫连人和汉人进行贸易的地方。赫连人和汉人长期交战，大胆的汉商才敢出关和赫连人进行贸易来往，而赫连的商人却几乎不能进入关内。允兮寻思，自己没有汉人的身份证明，纵然是和他们一样的装束，也不一定进得里面。
　　风沙在阳光里乱舞，一个老者装了满满一车的皮袄，兴冲冲的跳上了马车，长鞭一抖，那辆马车就向着允兮这里走过来了。允兮赶忙闪开。地面并不平整，那辆马车一个颠簸，车上面的皮袄就掉了一摞。允兮捡起来，唤着赶车的人：“老伯，你的东西落下了。”
　　马车正好赶到关门，几个汉人兵士挺着长戟，颇嫌那人碍事，催促着他快点，那人陪着笑说：“军爷，我的东西掉下了，我赶着回去捡回来。”正说着，允兮已经把那一摞的皮袄给抱了过来。那老者万分感激道：“小兄弟，多亏了你呀。”看着允兮已经累出了汗，就好心着说：“前面的路还长着呢，坐我的马车吧，虽说慢了点，但总赶的上你的脚力。”允兮笑着说：“那就多谢老伯了。”
　　允兮坐上那辆马车，一个兵士便过来检查老者的户籍，允兮看着，心里面一阵乱麻似的。
　　老者终于把自己的户籍证明拿出来给兵士看，兵士觉得没问题，就过来检查允兮的：“这是你儿子吗，长这么水灵，倒像是个闺女。”允兮正不知道如何交代，他又催着说，“快点，你的户籍呢？”
　　允兮吞吞吐吐：“军爷，我的户籍——”
　　那兵士眼睛里仿佛被什么吓到了一样，什么也不问，就回顾着关上的人：“赫连的骑兵杀过来了，准备闭关，闭关。”也不再提允兮户籍的事，对赶马车的人骂道：“老不死的，还不赶快点。”长戟在马背上硬是划了一道，马渗着鲜血，惨叫一声，就闯进了关里面。
　　走了许多里路，马车越跑越慢，老人忙下来去检查马背上的伤口，血还在往外流，嘴里面就骂道：“当兵的就没个好的。”允兮往四周看了一下，茫茫一片，除了远处多出的几座山脉，和草原上的景色相比，也没有多少变化。见老人心疼自己的马，就在旁边的地上拔了几株草：“老伯，把这些草涂在马背上，血就止住了。”
　　那几株草皆是开着黄色的花朵，太平常不过，以至于到处可见。老人狐疑道：“有这么灵验？”允兮笑着说：“您试一下就知道了。”老人果然用手碾碎了涂在上面，过了一会儿，见确实有些疗效，就问允兮：“小伙子，你是哪里的人，怎么就独身一人到了关外。”允兮早想好了，说：“我家在长安。”“长安，这么巧，我这批货就是要运到长安卖掉呢。那里面的人富足，我去了兴许能卖个好价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