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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独月有知己,论心无故人 欧阳谦伤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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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谦伤势沉重,一觉醒来,却已不知是何时辰。
出了宿帐,阳光刺痛他的双眼,让他几欲昏倒。
门口的宿卫忙扶住他道:“大人昨日昏倒在关上,如今总算醒了。”
又是夕阳晚景,西边的天空霞没云沉,连山隐隐,也都幻化其中。
欧阳谦问道:“昨天的战事怎么样?”
那人道:“李将军追出几里,突遇贺兰阙的援军,仓促之下,李将军只得回撤,贺兰阙也没追赶,前后相较,堪堪战了个平手。只是贺兰阙的部署偷袭了云中,那里的战事可谓是一败涂地。”
欧阳谦细细一想,昨日里一直未见贺兰阙多少行动,真有此败,也是当然。
那人又道:“李将军有交代,大人伤势未稳,还需静养。”
欧阳谦忽然想起什么:“昨日里同我回来的女子如何,李将军可是送回赫连了?”
那人回道:“李将军说那女子在赫连的身份尊崇,又与昨日的细作袭关有关,不能轻易放了,现正在城里的太守府由人看守着。”
欧阳谦快步骑上一匹快马,便往城里赶去。
及至太守府,已是弦月高挂,满天星斗。
太守府的门前,两排甲士肃然而立,带剑将领拱手高声道:“欧阳大人。”
欧阳谦下马正要进去,带剑将领又道:“李将军有令,无他令箭,外人不得入府半步。”
欧阳谦想起自己已经不是雁门太守,这府邸自然也就不是他的了,默然片刻,只好从身上取下李稀年交予他的令箭。雁门虽有太守,但许多事情要受军队的节制,之前他本计划与李稀年在雁门外伏击赫连人,但李稀年中间变令,遂使他孤军为战,身上只剩那支令箭。
带剑将领见令便为欧阳谦敞开府门。
说是太守府,其实只是一座六进宅院,府中房屋简单低矮,唯独地上铺就的青石板与□□园林似有所成,彰显着与别处不一样的底蕴。
府中灯火正亮,老掌事见看到欧阳谦回府,喜来相迎:“大人回府了。”
欧阳谦笑问他:“李将军交人看管的女子现在何处?”
老掌事回道:“便在府后园林。”
□□之中梅林竹簧,菊花暗放,曲水楼阁,布局十分精致。
遥见阁楼敞开,清冷月色沐浴周遭,更添一份冷韵。
欧阳谦见阁楼前又是立着几个侍卫,已知允兮就在楼上,便沿着白石铺就的小道,走到阶前。
楼上轩窗正开,露出半张脸:“你何时到的?”
欧阳谦知道那窗旁摆有棋案,此刻见她就在,便道:“我来送你回去。”
允兮道:“那姓李的将军把我困在这里,却没想到这上面竟有许多趣处,如今我正一人手执黑白两色棋子,自己对弈。”
欧阳谦道:“我担心将军会把你关在不好的地方,现在看了,将军办事还算周全。”
允兮道:“他让我在这府中选一处地方呆着,我便选了这里。”
阁楼上算不得局促,几排书架,满目竹简,一室花香。欧阳谦进了里面,慢慢看了四周,忽而整个人停住,这阁楼原是他最熟悉的地方,不知是多日不回还是面前多了一个人的缘故,竟然让他生疏了许多。
欧阳谦的目光停滞在那张白玉棋盘上,上面黑白子对垒分明,显是下到一半却未继续。允兮雪色的衣袍,映着窗棂外流泻过来的月色,越发动人。
允兮见他半晌未动,便道:“听人说,这府邸原是你的,既是如此,你敢和我下一盘吗?”
欧阳谦走到案前,将黑子一枚枚捡起来:“那我便用黑子。”
允兮睨他一眼:“我不让你,输了可不许生气。”
欧阳谦笑道:“既是如此,那我便不客气了。”说着,先动手,下了第一子。
允兮蹙眉,抿了抿嘴唇:“你这么心急,铁定是要输了。”
欧阳谦道:“你怎么这么不明,我先下,是让你看清我的路数,好留给你破绽,现今你这么说,我可是真的要不客气了。”
又是一子落下,允兮啧啧道:“求胜心切,可不是围棋之道。”
欧阳谦不紧不慢道:“那我们便彼此彼此。”
两人都不再言语,一盘而过,已是月上中天的时辰,抚掌之时,各自有说不出的轻松与愉悦。
欧阳谦站起身:“时间不早了,就此一盘吧,明天我会送你回赫连。”
允兮道:“你今天过来找我,就是为了明日送我回赫连吗?”
欧阳谦道:“昨日的一幕你都看到了,你又身份特殊,李将军不会罢休的。”
允兮道:“你是怕自己背上赫连人细作的名声吗?”
欧阳谦苦笑:“我一旦背上叛国的名声,你可能就真的难以回去了。”
夜半风凉,允兮被风吹着,有怯弱不胜之态,微微咳了几下。
欧阳谦见状,关切道:“是不是身体不适?”
允兮微微一笑,脸色有些苍白:“不当紧,都是自小落下的病根,偶遇风寒,便会犯上一次。”
虽然才是入秋的时令,但雁门郡远在北边,白天还有稍稍的暑气,夜里的寒气则骤然加重了几分,欧阳谦走向窗边,把窗合上,口中只道:“这里的时令你该比我熟悉,却明知有恙,还把窗子敞开了。”
允兮赖道:“怎能怪我,若不是你把阁楼建在这个地方,棋盘又临着轩窗,我哪里爱凑这里的热闹。”
欧阳谦拿她没办法:“你可去过南边,那里的风情与这里都不一样,你若去了,肯定会喜欢的。”
允兮仰头问道:“为什么?”
欧阳谦浅笑道:“你大概不知,你的性情与那里最是相仿,若是到了那里,可不就因地而宜了。”
允兮心中一动,凝眸看他:“你这么钟情南方的女子,心中可也有一位?”
欧阳谦看着她,怔了片刻方缓缓点头。
允兮蓦地觉得心中有些失落,强自笑道:“你不欺我,那我也跟你说些别的。”
欧阳谦坐在旁边的竹榻上,一笑不语。
允兮道:“小时每每犯病加重,都是身边的巫医为我医治,一次父汗见我身体每况愈下,大肆责罚巫医,那巫医便说要治好我身上的病需要天山极顶的雪莲才可。我父汗信以为真,立时派人去找,谁知回来的人禀告他说极顶天山高而难攀,从未有人登上过,当时我的病情已经不重,便央求父汗就此作罢,父汗不依,定要杀了那些办事不利的人,我便质问那巫医极顶天山的雪莲和普通雪莲有什么不同,巫医半晌未曾答话,我说:‘他们的不同就在于极顶天山的雪莲难求,因为难求所以得不到,这样的话巫医便能保命。’我戳破了巫医的谎言,保住了那些人的命,而巫医的命却就此丢了。到现在都不知道当时自己当时有没有做错,我想知道如果你是我会怎么做?”
欧阳谦眸光微动:“我十五岁的时候被父亲送到这里参军,初上战场就险些丧命,是一名赫连骑兵救了我。后来我再上战场,又遇到了那个赫连人,我没来得及阻拦,眼睁睁的看着李将军将他射杀了。后来我就想如果当时赶得快点,那人或许就不至于丧命,然后我可能还会再见到他。但我忘了那是战场,战阵厮杀,各为其主,本就无所谓对错,错的是战争的发动者,我和他都不过是一名兵卒而已。而决定那名巫医性命的人并不是你,你所能做的只是尽自己所能,根本就没有选择。”
允兮若无声息的看着他:“或许是母亲遭遇的缘故,我记得我当时哭着告诉我母亲,母亲说的和你一样。”突然打下一个哈欠:“我口渴了,你会煮茶吗?”
欧阳谦笑的颇显难为情:“我几乎不会煮茶,但你既然要喝,我可以煮给你。”说着,便走了出去。
空气中飘着一缕苦涩过来,欧阳谦把茶放下,允兮轻饮了一口,随即难以控制的啧舌。
欧阳谦愣了愣:“茶是苦了些,但最是提神,我平常便是这么喝的。”
允兮抿唇笑道:“没关系,我没喝过茶,这是头一遭。”
两人相互看着,都笑了。
天亮的时候,欧阳谦和允兮一道出了太守府,向北边的雁门关而去。
从城中穿过,城里面略显寒酸,虽也幌旗招摇,有着各色商铺,但与草原上露天的货铺相比几乎没有什么区别。
允兮道:“有人给我说长安城是你们南朝最富庶的地方。”
欧阳谦看着她:“中原的华天宝,见的多了,就会心向往之,给你说这话的人肯定对南朝有着深层的了解以及敏锐的洞察力?”
允兮点点头:“我同他不一样,我只希望两边都平平和和的。我不希望你们南朝总是送我母亲那样的弱女子前去和亲,至少也该和赫连打一场硬仗,好让他们不要小瞧了你们南朝人。”
欧阳谦问道:“你是赫连人,同我说这样的话,难道就没有想过是在叛离你的族人,你的国家吗?”
允兮笑了:“我是赫连人不假,但我的骨子里也流着一半汉人的血。从小到大,我看到更多的是我母亲南望故国时的惆怅。你在赫连的草原上呆过,她的那种感情你不会陌生。”
欧阳谦说:“当日你在赫连可汗面前为我求情,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允兮说:“我曾经从他的屠刀下救下许多的汉人,但你是最费周折的一个,也是最珍贵的一个。因为你身上留有我母亲的影子,可又不同于我的母亲。”
欧阳谦说:“哪里不同?”
允兮说:“你可以成为一个自由人,远离赫连的囚笼,回到她渴望的故乡。我从你身上看到了这层希望。”
欧阳谦说:“可你该明白,南朝会是另一个囚笼,正是它将你的母亲永远的禁锢在了那个不如意的地方。”
允兮更明白了说:“所以说需要一个有勇气的人去打破它。”
欧阳谦道:“希望你早些找到那个有勇气的人。”
后面一队骑兵赶来,拦在他们二人前面,为首的道:“李将军有令,大人和赫连公主即刻赶往校武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