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允诺 为的是有朝 ...
-
3
赵回风是世家子弟,自幼便知,饭不可以乱吃,话也不可以乱说。他这一句话说出去,惊的不是阮齐,而是自己。那少年到底是逍遥子,街上抢来的包子张口便吃,心里憋着的话张口便说,可赵回风回顾半生,却记不起自己说过几句真话。旁人道他别于长兄,有贤王风骨,旧年老吴王坐在堂上,笑说,停柳都长这么大啦,我也老了,可年轻时却和停柳一模一样。这停柳是他的闲号,他好写文章,才情横绝,少年时不知天高,狂言傲笔笑南朝,老吴王看重他,旁人尽是恭维,如今想来,才知当年自己多么狂妄可笑。
没由来又想起旧事,他神色黯然,脱力一般坐在积灰的椅子上。阮齐此刻到来了精神,他不懂赵回风心中曲折,只道这人怕自己以后官场失意,便宽慰他:“你这人要我拜你作先生,阮齐心甘情愿,却不为功名,只为下半生苟全。你道我是江湖人,便是入了朝堂,我也是个独善其身的江湖人。阮齐胸无大志,不求平步青云,只求夜能安眠。”
他这话一出,赵回风更是忧愁,他心道:阮齐啊阮齐,你在江湖夜不能寐,怕人来杀,可你怎知,若进了官场,你夜不能寐,却是怕人不杀你!他本想保阮齐平安,要他改名读书,却是未能仔细思量,他今日得天家垂青,一时亨通,却不知能维持几年,也不知能保阮齐几年。而这少年虽心思玲珑,却非钻营之人,要是叫他一人在这朝堂里,即便能远离江湖事,有怎是夜能安眠?
然而他再度开口,却改了话题,“你十三岁那年,认定我是信得过之人,我计较你算计,也庆幸自己没负你信任。你可知我十三岁那年,又有何人可信?”
“先生身为王府之子,不比阮齐,无牵无挂,便是信错人,也不过是一条性命。”
“我少年时,先父总说我像他,他与我亲近,直到病重,也亲自要我入京,病榻之前宽慰我,传王位与长兄,是为了兄弟天平,也为了日后长缨能承我一份恩情。”他说到这里,似是感动,眼眶一红。阮齐见了,反手拍了拍他肩膀,却见他突然面露狠厉之色,“可先父下葬那一日,我长兄长缨入宫,接父王灵柩,圣上见了他,竟一时不能动,我站在天子身侧,分明听见他叫了一声合陵。”
赵回风坐在那旧椅子上,似乎又回到三年前那个早晨。他站在天子身边,小声说了一句:“陛下,这是微臣长兄长缨。”
那九五之尊听了,一声喟叹,对他说了一句,“长缨,今日这世间再无吴王合陵,只剩吴王长缨了。你可知,回风,你这长兄,像极了朕的弟弟合陵,当日吴王受封辞京那日,他一身黑衣,骑马出了城门,朕站在城楼上,见他回头,竟与今日长缨迎风而来别无二致!”
他听了心里一冷,虽是一母同胞,可赵回风与赵长缨,却是一点也不像的。许是眉目差不了多少,可长缨性情乖戾,眉眼间锋芒毕露,令人畏惧,而回风则是文采卓然,翩翩公子,面上总带着一点笑,让人见了如杨柳风杏花雨一般温煦。他默不作声,待众人散去,吴王长缨如今落脚在他府上,他提了一壶酒,才觉此事不吐不快。
那个下午夕阳艳丽如血,他和长缨对坐饮酒,他问:“父亲年轻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样的?”
长缨道:“自然如弟弟你一样,风采卓然,气度不俗。”
“可我却不敢信了,王兄,你我相差八岁,幼年记忆虽然模糊,然我总记得有几年你我极为亲密,我记得你爬树为了折一支柳条摔断了胳膊,被父王责骂,还被夫子罚抄书,夜里却偷偷跑来看我,怕我心里愧疚,好言相劝。然而后来你我日生嫌隙,那件事我却不知道是真,还是一场梦了。”
“你便当那是一场梦罢。”
吴王将杯中酒饮尽,拂袖起身,“我弟回风,明日为兄便要南下回乡,你在京中无依无靠,切莫胡思乱想,更切莫轻信他人。”
他阔步走了,留下赵回风一人坐在那里,杯中酒半空,心也空了一半。讲到此事,赵回风问阮齐,“你说,我这兄弟临别赠言,可像是要为了王位取我性命之人?”
“阮齐没有哥哥,自然不懂兄弟之情,可却听懂了一半。”
“你听懂了什么?”
“先生说我十三岁便能识人心,今日又故意手上,再次做那诛心之举,那先生就听听我这旁人是怎么看的。吴王要先生性命不错,却不是吴王长缨,而是吴王合陵,”他直呼皇亲名讳,毫不避让,一双眼睛盯着赵回风,“你说吴王来京中养病,礼数不合,长途颠簸,也不利健康,可吴王还是来了。这是圣上的意思,还是吴王的意思,我自然不知道,却不管怎样也能看出来,圣上不信吴王一脉,你们兄弟二人均为嫡系,他若归西,必有一人要进京,却是为了制衡。”
“吴王一脉朝中无人,何谈制衡?”
“朝中无人又何妨,只怕人家忌惮的正是你天高皇帝远!赵长缨即位,先生进京,怕是天子怕一日吴王动了异心,要他投鼠忌器。你身在这棋局中,自己看不清楚,我却敢说你幼年记忆不假,后来嫌隙怕也是老吴王一手操控,为的是日后他长子当真起兵能毫不顾忌你性命。他亲重你而远赵长缨,无外乎要你们兄弟相争,更是要你心甘情愿入朝,有朝一日许是心甘情愿去死!”阮齐说到激动,已经省了敬语,直接以你我相称,他最后一句话更是惊人:“你怕我日后悔这朝堂纷争,不如死在江湖,阮齐今日在此立誓,此生忘却江湖读书举仕,为的是报你恩重,为的是有朝一日阮齐不恨自己无所作为,要你死在庙堂!”
“你…”赵回风一时惊厥,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阮齐接着说,“你可还记得,我是浪沧楼阮月明之子,浪沧楼善制暗器,不仅为江湖争斗,更为这俗世勾心斗角,我自幼见的多了,不习武之人求袖箭银针,为的却是防至亲加害,我本有心隐瞒,装作驽钝,怕你忌惮,可今日我告诉你,世间再无阮齐,你说羡我十三岁能信萍水相逢之人,今日我就许你,年近不惑而得齐惊羽一人可信。这惊羽取自惊羽之刃,你方知我决心!”
阮齐此言声音不大,却是字字狠绝,手上包好的伤口,竟又渗出血来。赵回风拉过他的手想要帮他重新包扎,却听见:“你心里早就明白,无非不想承认,不敢承认,你若不愿多说,又何必做出关心姿态?”
“齐惊羽,”他一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一贯的稳重,“既然阮齐不复存在,那他先前所言,便也随风散去,不可重提。今日天色已晚,你受了伤,便早休息为好。”
那少年知道他这么一说,便是听进去那些话了,只是碍于面子,一时仍旧责怪自己,也不戳穿,只是笑嘻嘻地凑上去,“先生啊,你既然收我做弟子,又住在这么大一间宅子里,怎能不给一顿饱饭便要人休息?”
赵回风面色一冷,斜眼瞪着他,可这少年满眼带笑,没个正形,他无处发作,过了一会儿,竟也笑了出来,“你且等着,我去给你偷几个包子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