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一起 她也曾是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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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回风人生的前二十年，一直以为老吴王会废长立幼，他是打算做吴王，泽被一方百姓的，可如今的赵回风，既不是吴王，也没有百姓，他甚至连官阶都算不上高。这倒不是说以他如今的年纪，做礼部侍郎有什么委屈，他如今刚过而立之年，不管这侍郎是否手中掌权，却也是正三品的管制，每年食邑俸禄，算得上富贵，有用京中私宅，俨然也说得上是在这种东京居大了（注1）。可这人若是赵回风，却又要另眼相对，虽说如今宋一朝尚文，开科举，广纳贤良，可自魏晋九品以来，虽“下品无士族”的情况略有改善，但“上品无寒门”却是铁打不动的，而吴王赵合陵与当今天子血脉同出，他作为吴王之子，却虚握一份三品食邑，便显得寒酸了。
这与他之前偏安江南不乏关系，七年之前他遇见阮齐时，虽入京为官，却一心惦念父亲病重，并无逐权之心，以至于直到今日，他仍是七年前的官职，甚至声名还不如从前——当年他初到汴京，旁人念及吴王承天恩，常有拉拢之意，可如今赵合陵埋骨青山，他更是七年不鸣，京中人士多玲珑心，早就看出他不是栋梁之才，又似与兄长不和，恐怕在这汴京城中，不图平步青云，只图安养晚年，那这样一个人，又有什么结交的用处呢？况肯他与天子同姓，若哪日吴王长缨又二心，或者天恩难料，怕是要惹上祸端。因此，这侍郎府邸虽玲珑精致，甚至天子特意请来工匠造江南亭台，以慰赵回风思乡之心，却早就门可罗雀，无人来访了。
这是他将阮齐收入的府中，却无后顾之忧的原因。他素不与旁人亲近，京中无人知他底细，便是吴王旧地，如今与他有所联系的人也没几个了。他收阮齐为门生，真是在这汴京中激不起一点涟漪。于是阮齐进府的第二天，除了交代一应下人，这是当年他母亲闺中好友的幼子，如今家道中落，无人投靠。阮齐长了一张好相貌，虽少读书，却在江湖漂泊数年，虽然面上不显，却是及其圆滑，他尚未开口，可面上带着三分笑意，一点凄惶，便令赵回风所言坐实，看得几位仆婢心生好感，直到赵回风将手放在他肩膀上示意，才开口道：“在下齐惊羽，感谢赵大人收留，恩重如山，无以为报。”
他此时说话，却不是昨日在长堤上与赵回风交谈时的朗声笑语，反倒带上三分怯懦，他本声音清越，大抵这些年在江湖漂泊，虽有一身武功，却奈何日夜提心吊胆，远没有同龄人高大，之前他神采飞扬尚不明显，此时有意收敛锋芒，声音听起来就像是个十三四的少年，惹人怜惜。
然而赵回风手下总有几个信服，这府中管家就是一个，他早年在吴王府做事，老吴王虽然偏袒长子，却没在人前显现出来，因此自他跟了赵回风便一直忠心耿耿，七年前也是忧心他一人上京，便一并跟来。此时他站在齐惊羽面前，虽然面上不露愠色，开口却道，“不知齐公子母上何人？”
他此言一出，赵回风脸色微变，此时方想起，这位管家姓江，原是跟着他母亲一并来到吴王府的家仆，若说齐惊羽是老王妃闺中旧友之子，则难以瞒过这位。未待他开口，齐惊羽却道，“实不相瞒，我并不记得家母名讳，也不算是家道中落，此番欺瞒，还请赵大人见谅，既然如今尚未成事便被拆穿，还望赵大人君子仁厚，放小人离开。”
赵回风心里一笑，齐惊羽这人自小蛮横骄傲，几个包子都要不依不饶，装起怯懦却一等一的好，他此时大概明白对方打得是什么算盘了，开口带上几分狠厉：“你这竖子！你来我府欺我良善，我母温厚薄命，身后还要被你拿来作弄，如今败露，岂有全身而退之理？”
“赵大人，我虽以家道中落欺瞒，却并非有意作弄令堂，我虽不记得先母名讳，却听几个老仆讲过先母与江家小姐交好之事，如今若不是走投无路，也断不至于用此手段。”齐惊羽低下头盯着地上一点污渍，沉默半晌，见无人搭话，再度开口，带上了一点哭腔，“我何尝不想告诉你母亲闺名以证清白，可惜家母早逝，我便是连见，也不曾见上一面！”
赵回风纵知他此时信口胡来，可听他声音颤抖，恻隐之心难忍，心中一动，已将他虚揽进怀里，问道，“你今年可有志学之龄？”
齐惊羽挣扎出来，心想赵回风这人真是报复心极强，他身形显小，但对方早就知道他年龄，出此一言不知为何，当下说：“我如今已经加冠，方能离开家族一路北上。”说着碰了碰头上发髻，还是今早赵回风亲手为他束发，当时那人还笑说：“如今既然不在江湖，便要讲礼法，以后不可披头散发。”
赵回风看着身边江伯，又摸了摸齐惊羽的发冠，还未开口，却听见江伯道，“老爷，如果这人要是十六岁，许是所言不假，是夫人当年闺中密友之子。”
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方才是江伯出口质疑，此时却还是他出口证实，虽然赵回风心里已经有了解决之道，但还是顺着他说，“此言怎讲？”
“老仆不愿触及您伤心事，可十六年前夫人病中，也是慨然旧友离世之苦”，他抬头又看向齐惊羽，问，“若老仆没猜错的话，公子本姓不是齐，而是取了令堂的娘家姓罢。”
他这一问却像是哀叹，看着齐惊羽的目光便柔和了起来，“殊不知当年齐家三娘才貌双全，原来终归是留下了一个念想的。”
此时齐惊羽应该乘胜追击，坐实自己身份，然而却缄口不言，赵回风心中略知一二，替他说：“原是如此，那便不计较你先前欺瞒，随江伯下去休息罢。”
江伯马上带路，穿过府中亭台，到了一处小院，院前种了一棵柳树，翠叶随风而动，到了门口江伯说：“齐公子，等下自有人来收拾，老爷他尚未娶妻，府中多荒废，还望您海涵。”言罢便转身离开，却又停顿一下，回头看着他，说：“齐公子，老仆僭越了，二十年前有幸见过令堂，那时她与夫人上街闲游，老仆跟在身后，虽是一面之缘，但仍记得令堂风采卓然，是绝世佳人。”
说完以后便不看齐惊羽表情，径自离开了。
赵回风来的时候，小院已经收拾干净了，这里与他住的地方不远，他一路走过来，心里想着先前齐惊羽的神色，总有一点忧心，然而进了门却不见对方，只有桌上一套白瓷茶具，煮了新茶，放在那里。他心一时沉了下去，却听见不远处传来一点笛声，仔细分辨却又单调至极，不成曲调。他循声而去，到了门口柳树下，不觉间笑了笑，“下来吧。”
齐惊羽径自跳下来落在赵回风面前，他唇上还咬着一片柳叶，便是方才的“笛声”所出了。赵回风牵住他的手，将他带回院子里，声音里带上了三分温柔，“我知道你心里所想。”
“她也曾是个绝代佳人。”齐惊羽抬头，双眸如墨，幽深如水，“方才江伯说，齐夫人风采卓然，是绝代佳人。”
“我母亲也是个令人一见难忘的人。”赵回风突然开口，“我虽然记得不算清楚，却记得多年之前她抱着我在湖中游船，唱了一首古曲。”
“携琴下高楼，楼虚月华满。人道我母亲融金石，铸干戈，能取人性命于五十步之外。却不知她也能抚琴作画，夜深人静时她背着我，点足上飞檐，盘坐弹琴，我靠在背上，仿佛在仙宫一样。可惜这世间却容不下这样好的一个人。”
赵回风几次见他，他都不露半分软弱，此时却令人生怜。他端起一杯茶，也不说话，过了很久，久到他喝完了一壶茶，齐惊羽好似一尊雕像坐在那里，他才开口，“我好歹也是吴王之子，三品侍郎，你跟在我身边，何须隐姓埋名，你是阮齐，浪沧楼阮月华之子，日后是要救我不在死在朝堂的人。”
他笑起来，看在阮齐眼中好似天光乍开，胜却人间无数，他说：“阮齐，你可愿伴我一起，直上青云，一路斩棘？”
阮齐也笑起来，他说：“毕生所求。”
注1：汴京，今河南开封，古又称为汴梁，与西京长安东西相对，故又称东京。宋有《东京梦华录》，记录当时汴京之繁华，十分有趣，可惜如今我只记得其中提及一句曹婆婆肉饼了。
东京居大，其实是想起来顾矿初见白居易嗟之“米价方贵，居亦弗易”（后作“长安米贵，居大不易”），这里调侃一下，其实倒显得有点掉书袋了，可是不忍删去，毕竟夹私货才是写文趣味所在啊（并不是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