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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受伤 回风只怕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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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回风第三次见阮齐,则隔了七年光景。
他自七年前入京为官便爱着长堤绿柳,春日赏杨花纷飞,夏日爱柳树成阴,秋日看一树细叶卷曲凋离,这一年里不知有多少日子消磨在这长堤上。偶尔他也想起曾在此遇见的那江湖小儿,想起他初见时狼狈奔逃,又想起他少年老成,然而不过两面之缘的人,经年来竟渐渐模糊起来,他爱这长堤绿柳,即便想起旧日一桩趣事,也是感慨着陌上行人万千,却不知比官场要清明多少。
春日里下着雨的一个晌午,他下朝后换了官服,又撑伞来到这长堤上远眺江景。这一日天气萧索,堤上行人稀少,他与不顾石凳湿潮,径自坐下出神,却听见有人朗声带笑,“我既说过这长堤上再不会有我身影,然而再次遇见先生,却还是在此地。”
赵回风心下一惊,此人声音清朗,却十分陌生。他环顾四周亦不见一人,又听那人道,“先生莫惊慌,你那袖中防身之物尚是我赠与你的,我又怎会加害于你!”
他本不动声色,宽袖里握紧了玉剑,却仍是被那人发现了。赵回风听他一言,七年前往事历历浮上心头,惊觉这京中光阴险恶,当日那少年竟成为了不可忘怀之好事。
“阮齐。”
随着他话声,一个绿衣少年从柳树上一跃而下,足尖轻轻沾地,又掠到他身边,顷刻之间捂了他的嘴,道:“难得先生还记得我,可今日却不要以旧名相称了。”
赵回风这才想起,那孩子少失怙恃,又出生名门,独自飘零多年,难免遭人算计,大抵早就改了名字。他心里怜惜这少年,面露悲色,却听这少年说:“先生就叫我齐经雨。”
少年放下手,目光看向赵回风袖管,“先生待我玉剑真好。”
“我大抵向来信你我会再相见罢。”
阮齐笑了笑,说:“可惜今日我仍没有一颗金珠偿还先生,这惊羽之刃先生便多留几年罢!”
“惊羽之刃?”
“先母造此剑,一日开刃,剑气惊得满院雀鸟翩飞,故取名惊羽。”
他不由握紧了这袖中剑,道:“我竟不知这玉剑锋芒如此,你自幼气度不凡,取之为名不愧。”
“先生多想了,我取名经雨,则是自小飘零,饱经风雨,难免生自怜之心。”
他双目低垂,赵回风坐在石凳上,本是仰望他,这时候却不知为何想起来七年以前,自己俯身为这小儿擦泪的情景,不由动容。又想起自己因吴王养病入京,长兄即位,故乡难归,而老父也在三年前西去了。
“你自幼失怙,全靠自己。我虽出身富贵,不只其中辛苦,却知这失怙失恃之痛。”
一时间一只手挡住了他的眼睛,只听阮齐说,“你心有苦闷,此时私下无人,即便哭出来,我看在还欠你一枚金子的份上,断然不敢笑你的。”
他言谈爽朗,此话像是捉狭,却实则安慰。自赵合陵离世,他被卷入朝堂,哪里还有人正经关心过他心里波澜?这东京梦华,暗潮汹涌,能立足实属不易,今日这少年与他有缘,却毫无瓜葛,竟知道关切他一二。赵回风三年不曾落泪,心中种种怨怼、不甘因这少年一句话决堤而动,两行泪水滑落脸颊。这一哭不要紧,他又笑起来,“我自丧父以后,为子不孝,竟不能恸哭落泪,今日见你,反倒哭了出来。”
阮齐听了他这话也低下头来,默然片刻,“我父亲更早母亲一步离去,当时我不过五岁,懵懂不知生死,自然也不见伤心,如今想起来他来,十分模糊,虽幼年丧父听起来凄惨,痛心却远不如你。”
赵合陵走的那个晚上,烛影摇红,他精神原本极好,现在想来有些回光返照的意思。当晚他请赵回风一起用了晚饭,胃口甚好,甚至还喝了一小杯酒,可入了夜便在梦里走了。吴王入殓时,朝中百官前来吊唁,无外乎说些,“吴王自幼身体羸弱,之前有一病数年,梦中病逝,实乃服气,公子放宽心些”的话,赵回风听得厌烦,却不得不笑脸相迎,如今阮齐所言,直戳他心中痛楚,三年委屈被人道破,他竟要一个丧家少年来宽慰。他性格向来稳重,知道自己虽未封王,却身份显赫微妙,一向低调行事,轻易不告名讳,但对阮齐却是忍不住了,“七年以前我自报家门,你将我拦下,忧心日后仇家上门,今日你我重逢,断然没有理由再隐姓埋名。”
阮齐在他身边坐下,笑嘻嘻地说:“先生当真以为,我不知你姓名出身,真敢将那玉剑交付与你?纵你我倾盖如故,我不吝惜珍贵,那利刃却自带杀伐之气,又容易招人觊觎,贸然赠君,岂不是将祸患相送?”
阮齐说得不在意,赵回风却心惊胆寒,他原以为这京中尚有一人以赤子之心相待,却不料对方在就存了算计,只可怜他一人痴心妄想。这么想着,袖中短剑愈发寒冷,他心怀愠怒,竟一时失控将剑送了出去,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少年双目炯炯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微颤,“你这人看似宽厚,却做这睚眦必报之事!”他垂眼一看,才发现自己竟将短剑向阮齐刺去,多亏这少年是江湖之人,经年习武,一手握住了剑身。阮齐手指修长,就那么握住了这惊羽之刃,鲜血沿着他的手腕一路流下去,触目惊心。赵回风此刻方寸大乱,忙松开手。阮齐拿起那短剑,送衣袖擦了擦又递给他,惨淡一笑,“这本是我的剑,生平第一次见血,竟也是我的血。”
赵回风自知无法推阻,接过短剑藏进袖子里,又掏出一放绣帕按在阮齐的手上,勉强止了血。绣帕的洁白,此刻竟被染得鲜红,他凝神看着,竟难以呼吸,过了一会儿才说,“你怎知这把剑是第一次见血?”
“先生脸色惨白,明明是你动的手,我留的血,却不知谁看起来更落魄一点,我怎能不知这是此剑第一次见血?”
他突然间大笑起来,又说,“想必先生从前信我万分,今日发现我早有欺瞒,一时难以接受,今日阮齐手上这道伤亦不浅,还望先生能泯然旧日恩怨。”
赵回风只盯着那鲜红的手帕,突然间站起来,拉着这少年边走,“今日我伤了你,你便来我府上养伤罢!”
“你绝非听不出我话里辞别之意,我本借道汴京,无意停留,今日下雨不好赶路,便来这长堤上,与你相逢是意料之外,你心里明白我绝不可久留,这点小伤又算什么!”
赵回风气急反笑,他清楚此时自己是强人所难,却不知那里来的无赖勇气,道:“你若我跟我走,从此刻起,便做好亡命天涯的准备罢!”
“赵回风,你是皇亲国戚,这我清楚,可断没有你动手伤人,却要我获罪的道理。昔日陌生毛贼,你却慷慨相救,我信你不会颠倒黑白令我获罪。”
“人言吴王府回风,性情温厚,喜怒不惊,却不知正是这谦谦之人,动怒起来,尤为歹毒。阮齐公子是江湖人,这些年定走南闯北,见识不少,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他低声在阮齐耳边说话,却字字千钧,此刻又将少年本名说了出来,言下威胁之意昭然:我不至于颠倒黑白,令你无罪入狱,你却是这江湖人人觊觎的浪沧楼遗孤,昔日阮氏一族树大招风引来杀身之祸,你若暴露了身份,又何须我赵回风动手?
两人僵持片刻,万幸这长堤阴寒,游人绝迹。到了最后,阮齐叹了口气,“我跟你走便是。”
赵回风的府邸远没有旁人想得那般繁华。阮齐跟着赵回风从后院进去,路上一个下人都没遇见,赵回风带着他径直走到内院,进了一间厢房,“这宅子是圣上所赐,但我独居于此,疏于打理,这侧院早已荒废,我知你不愿见人,将你安顿于此,也希望你不要仗着轻功,转眼间便不告而别。”
阮齐不顾家具积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他手上伤口看着吓人,却伤在皮肉。他能伸手握住那把剑,自然笃定对方伤不到自己,赵回风世家公子,哪里与人动过刀兵,他一气之下与阮齐动手,阮齐何尝不是怄气,故意做的触目惊心要对方愧疚?此时他又雪上加霜,道:“先生可知,阮齐虽皮糙肉厚,却也不是金刚不坏之身,你先是刺伤我,一路上又不肯放手,越来越用力,是想废了我这只手?”
赵回风因为那鲜红色的手帕,至今仍心神恍惚,听他说完,一下子冷脸放开对方的手。阮齐虽算计了他,却并非无可转圜,他只怕对方仗着武功,一下子又遁迹江湖。
“我知道你存心呛我,我一时失控,却不会再三犯错,你若想再让我刺你一剑,恐怕是不能了。”
阮齐低头,道:“我路过汴京,不想久留不假,去那长堤上,却是当真想见你一面。我本想着这两天阴雨,你总不至于跑去江边吹野风,却仍坐在树上,像是知道你一定会来一样。可见了你又不知道要说些什么,索性将陈年旧事和盘托出,你恼极动手,我绝不会放在心上。”
“可你还是言语相嘲。”
阮齐这一会儿已经将手上的伤包扎好了,他行走江湖多年,伤药纱布都藏在怀里,以备不时只需。现下举着一只缠着绑带的手到赵回风眼前,“到底也见血了,我阮齐血肉之躯,也知疼痛,许你动气伤人,却不许我怄气讥讽?”
赵回风看着那只手,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握住那只手,一边拍了拍阮齐的脑袋,“你今日既然见了我,我便给你出个主意罢。阮齐你出身江湖,你便与我说说,江湖有什么好的?”
少年叹了一口气,任他握着自己的手,“我出身江湖,又浪迹多年,你若要我说,这江湖没有半分好处,枉费江湖人瞧不起你们这些官场中人,可我在这京城儒生里遇见了先生,在江湖里只能遇见仇家。”
赵回风似乎料到他要这么回答,微微一笑,说:“你敬我一句先生,我便交给你一个法子,此生脱离江湖纠葛可好?”
“你这人,看着聪明,却总是说些荒唐话,阮齐生在江湖,改名换姓又如何,还是要死在江湖的。”
“你说,这江湖人瞧不起读书考举之人?”
“是。”
“那正好,你改名换姓,读书考举,日后纵然你自报浪沧楼遗孤之名,也绝不会有人信你!”
阮齐腾地一下站起来,他这些年长高不少,正好能平视赵回风的眼睛。这少年二十年生活不易,一双眼睛却仍是光彩流转,他本想反驳,却又发现对方这一计策虽听起来荒唐,却当真有用,一时间眼中竟似是星光闪烁,却又熄灭了,“先生,我敬你一声先生,这法子真好,可先生忘了阮齐自小是个毛贼无赖,又怎有考取功名的才华?”
“阮齐啊阮齐,”他笑,“你骗我赵回风一颗金子,七年为你保管玉剑,七年信你可怜,那时不过才十三岁。你今日见了我,又故意弄出一手骇人伤口,只为我赵回风不计较你从前算计,若你无才考取功名,若你无才沉浮官场,我倒不知这世上还有几人有才。”
他略一停顿,看着赵回风一双明眸,黯然道:“你敬我一声先生,便做我门生,你天资聪颖,何须忧心功名?回风只怕他年你想起今日决定,怨我将你拽进这宦海沉浮,倒不如死在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