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初见 天下之大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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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齐第一次遇见赵回风的时候不过十三岁，如鱼玄机之遇温庭筠，那日漫天杏花雨，春意浓，阮齐抱着一袋包子在长堤上跑。长堤上新草初绿，燕子低飞，一片开阔，阮齐就在这堤上一路小跑，“砰——”的一声就摔在了地上。
他顾不上自己疼不疼，爬起来第一件事是心疼怀里的包子沾上了灰，面前站着一个大活人也看不见，直到对方开口，“这位小兄弟，你可是伤到哪里？”
阮齐瞪着一双黑眼睛看过去，一言不发，抱着包子踉跄往前跑去，顾不得自己膝盖上破了一大块，也顾不得答复那人。问话的人迟疑了一下，还是提起长衫追了出去，一边道：“小兄弟，是在下站在长堤中央碍事，害你摔倒。”
他穿着长衫，跑起来多有不便，本想喊话劝阮齐停下，却恍然发现，原来的阮齐一路奔跑，却是另有原因。一个着粗布衣裳的汉子拦下他，“这位大人，”汉子瞧他穿着不俗，便以大人相称，可接下来的话却是不带半分敬意：“那小毛贼抢了我一袋新出炉的肉包子，既然大人心有愧疚，不如代那毛贼付了包子钱可好？”
汉子这话一出，他才知道阮齐那拼死奔跑的架势是为了什么，他自幼锦衣玉食，自然不懂贫饿滋味，此时想起那踉跄跑远的稚子，也不追究那汉子是不是趁火打劫，自己又有没有代人付钱的道理，从锦带里掏出一颗金珠子递给那汉子，“我今日来这长堤赏柳，铜钱不便携带，只有这一颗金珠，今日当做包子钱交给你，我虽与你口中毛贼素不相识，但见他年幼可怜，也望日后若他再去掌柜摊上可不遭驱逐。”
汉子一愣，伸手接过那颗金珠，不过半个指甲盖大小，却沉甸甸的，那人称他一声“掌柜”实在是抬举，他今年五十有余，瘸了半条腿，只能在闹市摆个摊子卖些吃食。他遇见这人，一时愤恨，可谓是无名敲诈，然而这位大人却不贬损他，还当真付了钱，更要他日后善待那毛贼，实属难得的仁厚。想到这里，汉子便觉得手里的金子炙手，那人看到他眼中羞愧，便说：“掌柜无需考量着金子贵重，那小儿日后势必还会去掌柜那里讨食，这就算是把以后的账一并结了。”
言罢他挥手走远，竟是十分洒脱。
这一年，汴京城里，天子幼弟吴王病重，承圣恩得御医诊治，举家住在城东停秋园。这院子本为天子消暑所建，院内曲水回廊，楼阁玲珑，吴王携一宠嫔居此三月有余，每况愈下，前些日子一封诏书送下江南，传位世子，便是认了天命。这吴王世子名长缨，武功闻名，性情乖戾，却是今日长堤这好心公子的同母长兄。
赵回风离开长堤才想起，今日他本想为病中父亲折一只春柳，现今走到吴王院内才发现自己两手空空，本想待明日再来，却听见屋内一妇人道：“三公子进来吧。”
他一进门便看见吴王坐在榻上，虽带病容，却不像大限已至。他心中疑惑，却仍是跪在地上拜过。待吴王允他起身，他欲开口询问，却听，“回风，你自幼与我亲近，又继你母亲温厚良善，这吴王之位本应交予你，但为父此疾已深，虽仍可享几年寿命，却是不可劳心了。长缨是你一母亲兄，所谓嫡长，他自幼性情狠厉，此时若我废长立幼，他定要与你争个死活。但今日我诏书立长，又要你入朝为官，断了你争权之路，相比他念你血缘最为深厚，日后定不会有所为难。”
吴王言罢，面色戚然。他自觉有愧于回风，如今说出来，见长风面色不改，更悲从中来。回风开口宽慰他：“父亲知回风从来无意王位，如今父亲在京中，回风入朝为官，也可相伴父亲左右，岂不是一大幸事！”
他出此言，面色朗然带笑，一见既知他真心诚意，吴王点头令他退下。此时天色渐晚，停秋园水色粼粼，熏风微暖。他又想起长堤上那小童，心想，今日他见这小童，许是天意要他做一桩好事，也算是为了病中仍不得安宁的吴王攒一桩福祉。
阮齐第二次见到赵回风，就算不上巧合了。
赵回风入朝以后，进了礼部，这官职给的十分巧，若他有心仕途，出将入相，礼部是个好开端。如他真如面上所见，闲云野鹤无心朝堂，礼部侍郎这个官职，则也可做个轻巧闲职，而不缺油水。赵回风觐见圣上的那一天，心想，这天子待吴王一脉真是不薄。他想，许是当年太子之争时，吴王赵合陵不过十岁，他先母不过一个平凡妃子，凭着傲人姿容得先帝青眼，然而出身平平又不屑争宠手段，不过一年有余便被冷落，幸而诞下一子，在后宫得一席安稳。赵合陵是先帝第八子，自幼便看得出文采卓然，相貌俊朗，日后可成大器，虽是幼子，却不逊于长兄。然而到底是吴王年幼，纵可知日后定气度不凡，却争不得天下。他先母在朝中无人，一个庶出幼子，太子之争，能保全性命已属不易，遑论权势？于是这吴王，将前途压在了自己四哥身上，便是今日天子。
吴王极少说起这些宫闱旧事，赵回风也是因父亲向来器重自己，推心置腹，才知道事情一二。他起先因吴王轻描淡写带过，并未将这一重意思放在心上。直到进了金銮殿，天子赐官，讲了一席话，才知道当年吴王与天子之间，远不止一重攀附求生。那日皇帝召他内殿相见，烛火微动，他行了大礼，起身以后天子的第一句话竟是：“回风不必拘礼，朕与合陵甚亲，回风入京，朕定然是万分亲重的。”
赵回风听了这话一惊，若如天子所言，吴王为何多年从不提及这一重关系？但若非天子所说，这世间又有几个亲王能享受御医诊治，天子行宫修养？怕是吴王与天子旧事，既不是父亲所说那么简单，却也没有天子所言这么和睦。但如今他入朝为官，尚无羽翼，又不知将成为何人的眼中钉，能得圣上一句信任实属大幸。他虽心不在庙堂，却聪明极了，当即跪下谢恩。直到一刻后出了内宫，才发现自己内衫已被汗湿透了。此时方知，天子面前，朝堂之上，既然一只脚踏了进来，行事便再无轻巧可言。他即便想做个闲官，却也要步步小心了。这么想着，他胸口一阵发闷，霞云旖旎，他抬头望向西边群山，想起三千里外水路故乡，不知归期何时，心中愤懑之情越发重了，便信步走到了那日赏柳的长堤。
他上次来时不过三日以前，那时尚有春寒，新柳初绿，此时柳枝却长了新叶了。杨花纷飞，宛如春日飘雪，长河映着落日，水波明亮，白鹭高飞，竟有三分故乡风味。他看得痴了，伸手想要捉一朵杨花，然而飞絮又怎可捕捉？他正懊恼，却听见一个小儿声音：“我听那卖包子汉子讲，那日长堤上有个阔绰公子心肠软，被讹了一颗金子。”
这声音虽稚嫩，言语之间却毫不掩饰锋芒，竟不像个十三小儿的城府。赵回风低头，又看见那一双明亮的黑眼睛，不由一笑，“你等了我三日？”
他这一笑不要紧，阮齐十三年来在这长堤上小偷小摸，被打得皮开肉绽也是常事，却从来不露一分软弱。可今天赵回风好言好语，笑起来更如春风，他低头看着阮齐，竟把人给看哭了。
阮齐这一哭，赵回风慌了起来。他初见这孩子，只想自己自幼锦衣玉食，出出如意，而这小儿却要为了几个包子拼命，心有不忍。可今天听这小儿谈吐，稚嫩却已有城府，不由心下一惊：他赵回风入京一事满朝皆知，这孩子说不准是谁家的一步好棋来试探？
还没等他想明白，阮齐终于哭够了开口：“我等了你三日又如何？我从未在此地见过先生，说不准便是等上三年也等不到。我阮齐无赖，有好小偷小摸，先生素未谋面却出手相救，我又怎能不言谢？”
赵回风一愣，不由怨自己将人想得那般复杂，掏出一方绣帕，俯下身，擦去那小儿脸上泪痕。阮齐日日呆在这长堤上，脸上尽是泥土，被赵回风这么一擦，不仅擦去了泪痕，一张精致的脸也显露出来，他面色白皙，衬得一双眼睛更加乌黑明亮。赵回风被这眼睛看得有点迟疑，手上一停，被这小儿牵着向前走去，“先生看出来阮齐一穷二白，还是个无赖，然我绝非不分恩怨之人，先生跟我来罢。”
且不说这小毛贼有什么能报答他一颗金珠的东西，他身为吴王之子，新任礼部侍郎，跟着这么个不知根知底的少年一起走真是荒唐极了。可赵回风却压下了心头万千疑问，跟着这少年一离开长堤，转身上了山，一路上越走越荒凉，料他先前还念着小儿有趣，一颗心却也提了起来。
“你不用担心，我不知你是谁，也不想害你。”阮齐在前面牵着他的手，走到一处空道观，“我就住在这里，你若信我，便跟我进来吧。”
赵回风心有疑虑，却想着已经到了此地，对方一个黄口小儿又能将自己怎样，心下一横，跟着他走了进去。带他进了道观，才发现此地别有洞天。道观清雅，却绝不寒酸，反倒修得器宇轩昂，他不由怀疑，这小儿为何独身住在此地？
“你想知道这道观来由，也想知道我为何说我住在这里。”
心事再次被说中，赵回风低头默认。阮齐看着他，突然跑进了内室，翻箱倒柜了一阵拿着一把玉制短剑出来，塞进他手里：“阮齐虽买不起三个包子，却并非身无长物，这把玉剑是先母遗物，我舍不得当了换口吃的，赠与先生却是值得的。”
赵回风结果那一把玉剑，仔细打量。他生在王府，好东西见过不少，却也要为这器物一惊，世人鲜少以玉为兵器，玉乃君子所佩，温良端方，这短剑却带着十足煞气。他拿着剑不知如何是好，“你说你叫阮齐，这是你母亲遗物，你我素未相识，又怎能贸然给我？”
“母亲虽已过世，却不是什么良家女子，不然我也不会独自一人住在这道观里，整日以偷盗糊口。先生当日解以黄金相救，也不识我，我今日赠先生玉剑，又有何不妥？”
他本想争辩自己出身贵胄，一颗金珠不过滴水之恩，可这少年食不果腹，一把玉剑则是全部家当了，可他见这孩子眼神明亮，又不忍说出。
“你看看这把剑，可是好东西？”
“这把剑不过五寸长短，若说是剑不如说是匕首，一块青玉雕成，锋利通透，自然是好东西。”
阮齐听了笑起来，自他与赵回风相见，又或者说自他在那长堤上讨生活开始，神色向来悲戚，此时一笑，实在动人。他说：“我与先生萍水相逢，日后先生也不必来此寻我，那长堤上也不会再有阮齐身影。我自母亲辞世，从未与人说了几句话，今天便和先生闲谈几句，先生出身不凡，阮齐又怎是草莽之辈？可惜先生一身浩然，定是朝堂之人，阮齐则是出身江湖，独善其身之人了。”
他低头，“母亲五年前辞世，命我连夜奔逃，夜路难走，我悲寒交迫间躲入此地，大抵因为我年幼，旁人将我放在眼中，也没遇见追兵，便自此生活下来了。这把玉剑是母亲亲手做给我的，我母亲一脉乃江湖巧匠，善制暗器，名动一时，却最终为人不容，引来杀身之祸。阮齐八岁时家破人亡，惨状历历在目，先生说，阮齐又怎敢在用这把母亲亲制之剑！”
赵回风听他身世，不由想起一些江湖闲谈，他虽不习武，却好听故事，此刻竟知阮齐之母想必就是那浪沧楼主阮月华！他从前只道那是话本故事，今日方知所言江湖之事，竟十有八九是真。又听阮齐说：“阮氏一族，长者赠小辈兵刃，这是一生一件，实在珍贵，为人觊觎。我年幼孤独，即便不舍这器物，却也知这秘密难以保守，总有一天有人要上门争夺，到时候落入旁人手中，不如今日交于先生，若日后有缘再见，阮齐有力归还千金，先生再将这剑还给我可好？”
赵回风动容，正要自报家门，却被阮齐捂住了嘴，这小儿笑嘻嘻地说：“阮齐年幼，性子轻薄，若有一日受人所制，说出玉剑下落，岂不是要给先生招来灾祸？他日若真是有缘，这天下之大，定有机会再见先生，只盼那一天先生还愿相认。”
言罢他点足一跃，竟跳出去三尺有余，赵回风这才想起，这人既然是阮家幼子，一定是自幼习武的，当日在长堤上被人追赶，险些挨打，也是为了不暴露出身罢！难为这小儿年幼，竟如此沉得下气，日后不知将出落成怎样。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