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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下午天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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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天气不错,夕归坐在窗子边,面前的桌案上放着一本乐史,夕归懒懒地翻着书,忽而听见青奴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陈姬娘娘淡泊清减,殿内少些吃穿用度倒也无妨,可是敢问这位大人,何以我殿侍从也只有两人。”青奴声音淡然。
“姑娘,这间宫殿只有你家娘娘与你两人住,配两侍从恰是足够的。”内务只是不带感情的打着官腔。
青奴微微一笑道:“陈姬娘娘位居世妇,殿前理当配侍从八人。大人既如此说,明日我且去问问,看宫里何时改了规矩,我竟孤陋寡闻了。”说罢转身欲走。
内务急忙拉住青奴,急道:“唉唉唉姑娘留步。”随后叹了口气继续说:“哎,姑娘是明白人,这是上头的意思,姑娘何必为难我等。”
“青奴无意为难大人,只怕他日大王兴起而来,有失体统。”
内务想了想,对青奴请教道:“那依姑娘所见,我等该如何?”
“依青奴愚见,我殿前侍从八人不可断。上头不论是哪宫娘娘,大人尽可去回话,且说陈姬娘娘初入楚宫,处处新鲜,故而多派人手以防生事。”
内务豁然道:“多谢姑娘指点。那你瞧我等是否应当亲自向陈姬娘娘请罪?”
青奴笑着道:“不必了,娘娘大度,本也未曾留意。”
夕归只是在殿内倚着头听着,待众人离开后方推开门唤到:“青奴”
青奴恭敬道:“娘娘怎的出来了,可是有什么不满意?”
夕归倚在门上随意道:“无他,我只是突然发觉,你也并不是那么让人讨厌。”
“多谢娘娘。”
夕归轻轻一笑,道:“我可没有夸你。初见时以为你耿直醇厚,原来却也有小心思。青奴,你分明与旁人是不同的,我却看不出你有什么野心。”
青奴认真道:“青奴只求应得之物,不应得的,从不奢求。”
“不敢还是不愿?”夕归看着青奴的眼睛,逼问。
青奴只低下头,恭敬道:“不敢。”
夕归笑着道:“原来是太谨慎。”顿后又道:“青奴,你可知我为何冲撞大王和连夫人?”
“愿闻娘娘详说。”
夕归抬起头来看着天,缓缓道:“我生在陈地,辗转被送进楚宫,十几年来生活从不由我。来此之前我自己都以为身上已没了棱角,见了大王那一刻才发觉,原来我还有逞强的力气。笙箫歌舞,殿前承欢是我的命,可我厌烦曲意逢迎,不愿变成那些为一个男人而活的女人,所以我敢逆而为之。青奴,此刻你无欲无求自然可以本本分分,但若是有天你所念中有了不应得之物,又当如何?”
青奴抬起头看着夕归仰望着天的侧颜,心中思绪翻滚,却只说道:“娘娘,青奴愚钝,想不来许多道理。所以青奴相信宿命,若因果早定,求与不求其实并无分别。”
夕归嗤笑道:“呵,我若认命,便不是此刻的我,你也非此刻的你。”说罢看着青奴还是没有什么表情的脸,突然有些赌气道:“你不说话,我却晓得你并没有认同我。真是奇了,我都不知自己何时如此了解你了。罢了,不说这些了,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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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王后娘娘说陈姬娘娘既然抱恙,这几日的家宴便就都不必来了。”只听到宦官拿腔拿调地说。
“婢子代陈姬娘娘谢恩。”
宦官转身走远,远远有不屑的声音传来:“真是不开窍,好不容易能见上大王的面……”
青奴小心翼翼地绕开,小声附耳道:“上面准了,娘娘起身吧。”
夕归小声笑着说道:“好”
两人走出大殿,悠闲地走着,感受着夜晚一丝丝凉爽的风。
夕归长舒一口气道:“真是闹心,不过是家宴怎的个个都穿的像孔雀似的,夜深至此也不知倦,我坐最角落都逃不开喧嚷。”
“平日大王繁忙,每岁只有这几日清闲,宫里自然少不得热闹。”
夕归闲闲地道:“那便让她们热闹去吧,应对了一天,我早就乏了。”
说罢,两人悠闲地朝寝宫走去。
次日卯时,青奴笔直地站在寝殿门口,冬日的早晨凉的有些刺骨,寒风吹着青奴的衣服猎猎作响。
夕归今日醒的比往常早,醒后懒懒唤了一声青奴,却无人应答。夕归突然感到一丝害怕,随手拿了一件衣服便匆匆向外走去。
“青奴?”夕归声音带着疑惑还略带沙哑。
青奴听到后转身行了一礼,道:“娘娘昨夜不是倦了,今日怎的醒的如此早?”说罢,看到夕归只穿了一件薄衣,便解下自己的大氅给夕归披上,接着道:“现下风大,娘娘切莫受了寒。”
夕归脚步向前,又离青奴近了些,道:“此刻日头都未起,青奴为何站在此处?”
“楚宫有习俗,家宴时每夜须得守夜。这几日青奴亲自守着,娘娘若还倦着,且去安心睡吧。”
夕归讽刺道:“这规矩倒也奇怪,白日没闹够,夜里还要折腾人……”言罢叹息:“左右我也睡不着了,你便陪我说说话吧。从前有些话我跟谁都说不得,只能憋在心里,久了,也怪难受的。”
“娘娘说罢,青奴听着。”
夕归缓缓踱步看向远方,悠悠说道:“我来此之前名唤夕归,父乃陈国一小吏,原本日子过得也算小富即安,偏偏,我爹想享那齐人之福,我娘才诞下我,他便一门接着一门地纳妾。”顿了顿,接着道:“我自幼起,便常常见我娘以泪洗面——所以你可知我为何不愿侍奉楚王了?”说罢嗤笑一声:“我爹这些妾氏争宠,搞得家宅不宁,金银尽散。”说罢轻轻一笑“后来有一年都快揭不开锅了他才终于记起了我这个嫡长女。我时年二八,爹闻听我善歌,便将我献给陈王,想以此换些银钱。不想我为陈王献唱那日,许是恰有凤驻留陈宫,引得百鸟盘桓不去。陈王见此大喜,尊我为上宾,爹也升了官位。再后来陈国地位岌岌可危,国君素问楚王好音律,便欲借由我寻求楚国庇护。”说罢冷笑一声:“于是,我又被送到了这里。”
夕归说罢看了青奴一眼,接着说道:“我先前同你说我是不认命,其实也不尽然。”说罢轻轻一顿:“我入陈宫为孝,入楚地为忠,国恩亲恩便都算是报了,所以,如今我也想任性一次。就算我已经是笼中鸟,叫或不叫,至少也要自己决定吧。”
青奴听后低头思考着,忽而抬头看着夕归眼睛,认真道:“娘娘自比笼鸟,青奴听娘娘的故事,却觉得娘娘乃人中之凤。凤凰高洁,即便身在宫中,择良木而栖也是应当。”
夕归被青奴认真的模样逗笑,道:“旁人若这么说那便是不怎么高明的奉承,你说,我却知是真心。”青奴看着夕归,只觉得那笑明亮地有些晃眼睛“青奴,从前别人假意待我,我便也学会假意待人。从来也没什么人如你一般真实,做自己觉得对的事,不愿说话便不说。”说罢轻轻一笑:“我曾恼你,现下想来却更像是恼我不如你。青奴,谢谢你如此待我。”
青奴顿了几秒,认真的说:“娘娘,也谢谢您如此待青奴。”
夕归轻轻一笑道:“你也有如此词穷的时候。”言罢,伸手握住青奴的手,叹息道:“你知道吗,我方才见你的样子,好生不真实。你逆风远眺,动也不动,安安静静的,好似下一刻便会乘风而去。”顿了顿,道:“告诉我,方才,你在想什么?”
“也没什么,青奴只是想起了故乡的兰草,此时该是开花了。”
夕归叹息道:“昔我往矣,杨柳依依。我越发觉得我们心意相通了。昨日楚宫欢聚,我便在想,没有我在身边,不知母亲过的如何了。”
“悲歌可当泣,远望可当归。娘娘若思念故里,不若轻歌一曲,借风许能将一丝音律送予惦念之人。”
夕归只觉得莫名感动,轻轻笑道:“好,我听你的。”
随即轻轻哼起,悠扬歌声随风飞起,渐渐飘向远方。
“乐史中说宫中乐人曾以诗经入词: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此刻,我忽然好似有些明白了。”夕归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