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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8 ...

  •   后世史书里,提及项初时总少不了季丛川的身影,这二人留给世间的除了一段君臣相得的佳话和几句捕风捉影的暧昧传闻外,似乎连相知相遇都是扑朔迷离。后人翻遍大昭宫史,唯一可循的这次相遇,却也是轻描淡写,不着痕迹:“帝尚居东宫,时季家有子曾入宫为长姐贺,二人或曾相遇……”

      史官们大概永远也不能想象季丛川那时那刻心中的尴尬。

      项初能。

      彼时年少就已经深谙表里不一的太子殿下站在自己的宫门前,第一次发现季家传闻中身娇体弱的季三公子此时竟然比自己还要高上半个头。莫名的起了捉弄的心思,抿抿唇故意一只脚踏在了门槛上,挡住对方的去路。

      季丛川被这殿下突如其来的孩子气吓得不轻:“殿下?”

      “嗯?”项初此时视线与他相平,眼带促狭,面上却是一派端肃,“你是?”这,这人真的是项初?季丛川从项初身后的孙德胜惊诧神色中得到了一丝共鸣,自知理亏道:“臣季丛川,前日承蒙太子殿下不弃,今日来东宫聆听殿下教诲。”他出身越江书院,至今一十有六已是举人,季松鹤顾虑他身体没有强求他为官,倒也不算是白身,前段时间听讲楼里初遇唐安青时自称一句“草民”也算是谦辞。
      项初冷淡的一点头,算是将他故作聪明的迟到揭了过去,转身入宫的时候只觉得自己今天病的不轻。

      天气渐冷,殿内本就空旷,现下里还带着些许寒气,季丛川乍一进来忍不住朝火盆靠了靠,走动带风,扑了一声的烟火气,还没开口就打了两个喷嚏。
      项初咽下了已经到嘴边的话,看了看对方斯斯文文打算抽块帕子擦鼻子的动作,转过头看了看孙德胜托盘上将将放下的安吉白茶,吩咐道:“换六安瓜片上来,给季公子上个蜂蜜水就行了。”
      这下换了孙德胜从季丛川的脸上得到了诡异的共鸣,太子殿下今日实在不大正常。

      季丛川看着项初手中端着的六安瓜片,神色微微有些复杂,他倒无意掩饰,直截了当的发问:“太子殿下喜欢六安瓜片吗?”
      这是犯了忌讳了,季丛川几乎是在问出口的一瞬间就感到了后悔,且不论其他,单凭他出身季家的名号就不应该到这东宫来和太子私下见面,更遑论在彼此尚算得上“陌生”的情况下。在这温暖如春的大殿中,季丛川后背沁出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只等项初一个回答。
      而项初本已将茶碗送到唇边,听了这话微微一顿,面色不变,语气平静道:“怎么,季相平日里政务繁忙,连孤的饮食喜好都了然于心么。”

      项初是真真正正的感觉到了冒犯,这种感觉从项礼谋反到他正式被册封为太子的那段日子里并不算新鲜,但那些真正目的在于试探他的人,都没有季丛川这样一副真心关切的面容,简直,就像是二人如同上一世般熟识已久,彼此朝夕相对,早没了什么隐私亦或是禁忌。这么想着的时候,那火气顿时就消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透露着色厉内荏的尴尬:“孤没有那个意思,”他不自觉的单手揉了揉太阳穴,“这辈子开始喝六安瓜片,已经有三年了吧。”
      这声音低的近乎耳语,若不是季丛川耳目因这些年跟着张九难外出采药练得极其灵敏,恐怕也会错过,等他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时瞳孔骤缩,忙低下头去不敢直视项初,脑海中只剩下大大的荒谬二字和一股子造化弄人的悲愤。
      项初只当他是发觉自己逾矩后的后怕,虽有些遗憾那种似曾相识的目光从自己身上移开到了桌面上,可终究惦念着方才一闪而过微妙的记忆重合,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道:“今早太医院奏报,说是三弟病情反复,季公子这会儿过来,莫不是与三弟的病情有关?”
      看季丛川仍旧是没有抬起头来,项初难得耐住性子轻言细语:“孙德胜,季公子虽然入宫来,但三弟的住所和笙竹殿都不是能久待的地方,三弟的消息哪怕是知道,大概也详细不到哪里,太医先前回话你也在旁边,你且仔细说说。”
      孙德胜身为项初身边第一得用的人,自然是时时刻刻的关注着项初的一举一动,顺带着连项延的情况也是熟知的,可这种宫里太医惯用的场面话和客套说法他却也只能记得个大概,左右不过是些病去如抽丝,肝火太旺,内里虚浮的空话,细细说起倒是一概不知。脑门上已经开始冒冷汗了,却也顾不上擦一擦,“三殿下这些日子——”
      “孙公公不必,草民已是僭越了,”季丛川终于抬起头来,却不肯直视项初,眼神飘忽声音微颤,“太医院的案方也不是草民这等身份可以随意查阅的,既是太子殿下说了无事,便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了。”

      项初点点头,季丛川当年得了张九难的青眼被带在身边几年治好了体弱的毛病,又因此得入越江书院江院长的门下的事情在京中不算什么秘密,当即开口道:“倒是孤忘记了,季卿师从张九难老先生,母后这些时日身体有恙,孤也曾寻访过老先生下落,只说三月前入滇采药?”季丛川终于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张九难行踪。项初沉吟片刻,挽起手腕道:“说来这些日子时常觉得头晕,季卿可否为孤诊脉?”用眼神阻止了孙德胜即将出口的劝阻,项初将手递至季丛川身前,微微展开。
      这是双弓马娴熟之人的手,虎口处厚厚一层茧非常年骑射不能有,而拇指处却沾染了些许墨痕,微微透着些松墨的气味,十指修长而有力,单看这双手很难想象他的主人竟是……
      季丛川深吸一口气,抛开脑中繁杂的思绪,从袖中掏出一方干净的绢帕覆在项初的手腕上,专心诊起脉来。

      季丛川诊脉的时间并不长,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就将手收了回来,项初感觉手腕上温润的触感消失后心里冒出了不舍的感觉:“如何?”
      季丛川道:“并无大碍,想来是殿下这些日子操劳太过,心思过重。”还不等项初反应,他又开口道,“殿下方才提起张老先生入滇采药,草民倒是想起三年前曾随书院中师兄前往越州边境,偶经一村庄听过一则趣闻。”
      ——说是这村中村长有一独子,自小生的强健,打猎算的是一把好手,可天有不测风云,某日早晨醒来竟是换了个人一般,性情大不相同,行动间如迟暮老人,还常发怪诞之语,更稀奇的是,他那六旬老父闻讯赶来时他竟嚎啕大哭,说是父亲将不久于人世,心中酸楚。
      “殿下您猜如何?”季丛川目光中含着一丝讥诮,“那人说梦中百年,竟是将余生度过了大半,醒来只觉得黄粱一梦,大彻大悟后竟出家去了。”
      这故事乍一听只觉得荒诞,项初却心中一个激灵,信了大半。
      西风,大雪,半盏温茶。
      季丛川突兀的住了嘴,意识到了什么。
      项初却似乎被那故事所蛊惑,依旧直直的盯着他,好像那张清秀略带些憔悴的脸上突然开出了一朵绝世名花。孙德胜满头雾水的小心的打量了一下项初的脸色,拎着托盘,慢慢的退了出去。
      季丛川起初不过是多嘴问了一句六安瓜片,没想到却被项初那般针对刻薄,心中难免起了些许久违的少年意气,临时起意编了这么个故事,本意不过是将那些酸楚往事寻个途经发泄一二罢了,项初和自己一同重生这事情太过匪夷所思,起初他除了震惊只剩下对造化弄人的悲愤,往事不可追而来者尚可鉴,可眼下看来,竟是越描越黑,真相几乎呼之欲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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