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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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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丛川曾经设想过自己这辈子再一次见到季蕖会是怎样的场景,或许是禁卫森严的宫宴远远地一瞥,也许是阴暗牢房里的相对无言,可却从未想过会是如在这般的香气扑鼻的椒房殿内,欢声笑语闲话家常。若不是方才偶遇项初时一身的冷汗仍在,怕真是要被这景象迷了眼,忘了现下的处境。
比起自家弟弟的满腹心事,季蕖倒是真心的高兴,季夫人一贯是不大肯留在宫中超过一柱香的时间,这个世家出来的女子,天生就懂得谨小慎微,纵然丈夫和女儿今时今日已经这般炙手可热,她见到皇后时仍旧是恭恭敬敬的挑不出一点错处来。初嫁季家的那些日子,纵然日后季松鹤尽力描补,待她也愈发的好,甚至膝下至今除了当年一时荒唐闹出的庶长子外,剩下的三个孩子皆是她所出,有些事情,却终究忘不了的,可眼下,或许是许久未见的幼子也在身旁,她的话倒是前所未有的多了起来,连带着在宫中也不比以往那般拘谨:“不知道三殿下身子可好些了?”得了季蕖一个微笑,季夫人显得更加欢喜,“你们姐弟四个,除了丛川都是身子骨强健些的,哎,当年也怪我,偏偏怀他的时候没注意保养,弄得这孩子小小年纪就跑去越州,孤孤单单了这些年。”
季蕖只在提及项延的一瞬间神色有些微妙,很快又被她自己强压了下去,闻言笑道:“我倒看丛川还好,这么些年只见信不见人的,一不留神也快娶妻了。”
说是多年前的一段往事,如今想起来却也像在眼前。
季家三公子从来体弱多病,相比起来,宫中那位已经被写上玉牒,比他小上四五岁的亲外甥却是活泼好动,结结实实。
季松鹤和季贵妃都很头疼,恨不得这两个孩子掉个个儿。
明面上当然不能说这样的话,全天下的人都以为季家将来是项延的依靠,却没想过,这个依靠自己却并不情愿。
季丛川母亲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嫁给季松鹤的时候不知道府里已经有了个怀孕的青梅竹马的姨娘,早年间很是郁郁寡欢了一阵子。等到季茂林出生,那姨娘自己月子里受了寒早早的去了才重新振作精神,连着生了季蕖和季修柏看着倒还好好,可终究早年间伤了心神又连续受孕,连带着生下季丛川也是文文弱弱的,七八岁的年纪,看着和四五岁的小猫也差不多。难怪进宫去看季蕖和项延的时候皇上见了险些弄错两人的年纪,还特特的派了太医来给他诊治。
也是命中带的运气,那日找来的太医里,偏生有个“鱼目混珠”的张九难。张九难,传闻里是张仲景的传人,名字也取得新奇,颇有点汉朝名将霍去病的意思。他本是进京寻昔日同门师兄,听了这么个富贵病,硬是要来看看。几贴药煎了服下去,季丛川脸上竟也有了血色。
季松鹤激动地当场就差点跪下来,嘴里不住地念叨“皇恩浩荡”。
皇恩浩荡你个球。张九难在心里翻了个奇大无比的白眼,觉得这孩子的命怎么着也是自己救了一小半,算是有些缘分,如果看着他继续养在这么个无聊的官宦家中,将来还不一定成什么样子,索性好人做到底,亮明身份,和季松鹤说想把这孩子带在身边几年。
“张老先生这是,想收阿川当徒弟?”季松鹤吓了一跳,迅速在脑子里算起了好处。
徒弟?!张九难吓了一跳,这么点大的孩子,身子骨没养好前怎么跟他出去风餐露宿的上山采药。可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不带走又好像不太好。他眼睛转了转,想起来一个人——江晚照。彼时江晚照已经创立了越江书院,学子遍天下,偏偏没找着个合意的关门弟子,自己离开前还听他抱怨了几句,眼下这个小子,干脆就送他当个徒弟,自己隔三差五的过去把个脉也就是了。
季松鹤这辈子都没想过有这种馅饼,“咣当”一声就砸到自家儿子脑袋上了。回家急急忙忙收拾东西送走了熟睡的季丛川,兴奋地语无伦次,“夫人呐,这病生得好,生得好!”
气的季夫人当天晚上没让他进房门。
季丛川只是含笑听着这两人的打趣,嘴角笑容隐在茶盏后,莫名多了些寡淡的味道,偶有几句附和也只是轻轻一点头,倒是乖巧的更让季夫人心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再细细交代了几句,得了季蕖请太医再来看看的保证也就准备起身回去。早有机灵的小太监低眉顺眼的守在殿外,内务府的打扮,愣是混的和笙竹殿里没什么两样。
季蕖不咸不淡的扫了一眼,露出个不甚清晰的笑容来,语气里倒是露了几分得意,昨晚和项知渊不咸不淡的尴尬现在才算真正的消解了几分:“有劳公公。”那小太监立时诚惶诚恐的下跪,搀着季夫人慢慢出了宫。
这太监攥着手心里一块黄澄澄的金子,转身瞥见宫门口禁军似乎饱含深意的笑容,身后突然出了一身细细密密的汗,到底是年轻见识少,忽的想起来太子今日也在宫中,刚才那样的殷勤姿态若是进了他老人家的耳中——手上的金子似乎烫的灼手,促使着他一路小跑的回了内务府,里面却也是一片嘈杂。
“这后宫之中,最最要紧的就是笙竹殿!”太监尖利的声音毫不避讳的响起来,“你们这些蠢货,动作还不快着些。耽误了娘娘的事情,一个个吃不了兜着走!”
“干爹,”刚来的小徒弟不解的问,“这儿离皇后娘娘的昭阳殿可不远,您这么说话,万一——”“怕什么,你个小崽子,现如今皇后娘娘病重,太子殿下又不得圣心,我怕什么,难不成你要到皇后那儿告发我?”这话说得毫不在意,但提到太子时难免稍稍压低了声音,为了讨好贵妃而得罪太子,他可没那么笨。
“嘿嘿,干爹这说的哪里的话,儿子孝敬您还来不及呢。”这老太监,真是年纪越大越糊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那可是皇后,真以为皇上冷落着就能任由自己这些做奴才的糟践了?改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方才还紧张兮兮的小太监听了这话倒突然静了下来,是啊,太子又如何,不过是个不得圣心的,哪里管得了他们?
“听听,听听,以为本宫聋了呢。”吴皇后出身将门吴氏,自幼也是舞刀弄枪惯了的,武功虽说是粗通,但耳目终归也比常人要灵敏的多,今日趁着雪后初晴,倒也听了太医的嘱咐出来晒了晒太阳,没成想倒听见这段西洋景。
其实也不能怪这太监不小心,大昭开国之初百废待兴,连带着皇宫也是粗粗修缮了前朝的规制,昭阳殿虽说是皇后寝宫,和司礼监浣衣局这些宫人们住的地方之间也只隔了几丛树木,又因着是冬天,草木凋零,声音透的倒是更近了些,这么看来,虽说季贵妃季蕖的笙竹殿离得远了些,却是个更清净的去处,皇后在这里养着病倒是不大适宜。
“秋荷,”吴皇后闺名琼碧,取的是“接天莲叶无穷碧”的意境,这宫女单从名字就能看出来颇得皇后信赖,“传本宫的话,将那个太监杖杀了,也不必藏着掖着的,明日上朝前将这事办了。”
秋荷有些犹豫:“娘娘,过些日子是您的千秋,不兴动这些打打杀杀的,要不现将人扣下来,过些日子再——”这话说的倒和项知渊在季蕖宫里如出一辙,不过真正的意图倒是大相径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