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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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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一场初雪飘了半宿,等到早上进宫时,路上仍旧是白茫茫一片,京兆府的衙役们人人袖着一双手,愁眉苦脸的扫着地。
按着规矩,宫外女眷入宫须得先递上三日牌子,可眼下皇后身体不适,明眼人都看得出季贵妃盛宠,加上昨儿个项知渊特特的跑了一趟昭阳殿交代皇后,纵然不合规矩,也没什么人多嘴,但既然入了宫来,皇后娘娘那里到底是要先去请安的,季夫人端肃着一张脸被请了进去,留下个季丛川在殿外等候。
“你在这里做什么?”项初低沉的嗓音响起来,不知道身后的孙德胜正在暗自腹诽自己的明知故问。而季丛川显然被他吓了一跳,不由自主的向身后退了一步。
项初也因这与想象中不符的过激反应停了下来,昨日匆匆一间后心中的急切和无法言说的复杂心情在看到对方受惊的眼神时烟消云散。眼前的这个少年,未免太清瘦了些。项初开始有些怀疑起昨日自己手中的情报了,季家幼子,全京城出了名的体弱多病,每年生辰连皇上都习惯性赏赐下一堆补品的季丛川,昨日冒着大雪特地去一趟听江楼,什么规矩都不明白的坐在一楼听了一场热闹,怕只是少年人心性外加些好奇罢了。
“草民季丛川,参见太子殿下。”
“不必多礼,孤与你也算得上是亲戚。”项初这话称得上惊悚,他素来与季家不睦,后宫中偶尔看见季贵妃也是居高临下等着对方行礼问安,更别提在前朝与季家一党的针锋相对,纵使有个项延的存在,至多视而不见,似前几日那般过问身体已不寻常,今天竟然和一个身无功名的季丛川称起了亲戚,孙德胜听得嘴角直抽。
“殿下皇亲贵胄,又是太子之尊,草民不敢高攀。”季丛川眼角一跳,总觉得这话里有些不对劲,可眼下却也无暇深究。除了远在并州的皇后母家吴氏一族,自己不过是区区一个贵妃的母家,如何当得起当朝太子的亲戚来?
“你既然要在宫中住些日子,有空倒也可以到东宫来,三弟前些日子身子不适,你注意些,别过了病气。”项初纵使眼下颇有些疑虑,可终究人多眼杂,又是昭阳殿的地界,没的惹母后追问,是以再稍稍寒暄一两句就离开,只做出一副无意间路过的样子。至于谁给谁过病气,那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谢殿下关心。”季丛川苍白着脸色,无视了旁边护卫们“季家公子果然弱不禁风”的了然目光,只觉得心乱如麻。听江楼里清江客的大胆言辞,家里隐隐约约的分立之势,皇后日渐沉重的病情,短短几日间似乎呈现出一个巨大的迷局。凭着上一世项初只言片语却已然是心惊肉跳,笙竹殿里那位久违的贵妃娘娘又是否真的做出了那等祸事?
“殿下不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却出宫屈尊降贵到我这里来,难不成是对季家小公子感兴趣了?”顾瓒饶有兴味的看着项初端着一副生人勿进的冰冷表情,冷冷瞪视着旁边不断想要靠上来的小倌,觉得违和到了极点。
“怎么?”项初刻意避开兴趣不兴趣的话题,只漫声道,“方才宫里见了一面,脸色苍白得紧,听你这么说,看来交情不错?”
“殿下这说的哪里的话,何止是认识,我和他啊,可是青梅竹马。”顾瓒仰头喝下一杯酒,“再说了,他还是我未来的妹夫呢。”
“顾烟也到了快出阁的年纪了,”项初心知肚明,面上还要做出一副关切的模样,对顾瓒正色道,“真要寻乐子我也不拦着你,可如果只是为了做戏,我看还是早些罢手的好。你近来闹得也实在不像,大白天的就流连楚馆,全京城里谁不在背后指指点点?还是你觉得这样他就会回心转意?”顾瓒斟酒的手微微一顿,连带着包厢内也静了一瞬。
“殿下无事便回吧,臣自己心里有数。”嘴上依旧微微笑着,语气里却是说不出的落寞。
项初既然来了,自然不会被他这么一个表情骗过,抬眼施恩似的扫了扫,一眼就看穿了顾瓒伪装下的逃避,也不管自己有没有经验,对着这个万花丛中过的浪子低斥道:“人也不在这里,你做出这幅哀莫大过于心思的表情给谁看?若当真在意,就大大方方的说出来,没的一天到晚惦记着,到了跟前只会装疯卖傻。”
唐安青身为大理寺卿,素日里那么端庄方正的一个人物,偏偏就招惹上了顾瓒这么个祸害,不为别的,单单因着唐安青现如今还旗帜鲜明的站在自己这一边,项初就不得不管这段纠葛:“你们顾家从前确实是亏欠了他唐家,当年顾侯爷强行把人葬在枫山上,连祖坟都没入,唐安青他好歹也算是正经的子侄,心里有些芥蒂本就是寻常事。再者说来,唐宁今年已经四岁他也没有再续一房,对那位可见是有些真感情的,你做出个风流样子去调戏人家,谁会把你当真?”可怜项初今年也不过十七,连个正经的妻室也没有过,对情爱仅限于他父皇和季贵妃那一点风花雪月的隐秘,连带当年因季丛川自尽一同埋葬的些许心思,却是硬生生的坳出来这段长篇大论来,当真是心力交瘁,如果不是因为顾瓒好歹担着个顾家世子的名号,恨不能把对方扔进东宫刑房去好好清醒。
顾瓒自然听得出这位爷是铁了心要劝他,只眼下烦不胜烦,又偏偏被这番话戳中了心事,一时恼怒口不择言:“殿下自然是说到做到,连皇上面前也是不假辞色,可顾瓒敢问殿下,若今时今日换了您,又该如何自处?”也不等项初对他这一番大逆不道做出反应,顾瓒更直接的打了个比方,“若现在换了您,喜欢上个女子,可这女子偏偏因着些陈年旧事解不开心结,连看也不愿多看您一眼,您真的就能如今日所说,直截了当的表白心思?”
项初顿了顿,奇怪的看了他一眼:“谁说孤喜欢女子?”
顾瓒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
半响,他才如梦初醒般跳起来,迅速的扫视了一眼雅间,方才还言笑晏晏的小倌早就被遣了出去,现下里除了他没人听到太子殿下这句语不惊人死不休的秘密,什么大理寺,什么唐安青一瞬间都被他抛到脑后去,“太子殿下也是个断袖”九个大字从天而降,险些将他砸成个傻子。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情。”顾瓒难得结巴。太子殿下恪守孔孟之道,素日里行事连翰林院和御史台那群成天上蹿下跳耍嘴皮子的文人都挑不出什么毛病来,难不成这些人连带着自己一双眼睛都是摆设,连这么个事情都没看出来?
大昭朝对南风并不歧视,单看京城中花柳巷秦楼楚馆各占一半的盛况便可知一二,历代皇上的后宫之中也曾有几个男妃,只要无碍于子嗣传承,世人对好男风者也无异议。远的不说,素日里常常和殿下往来的自己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可这不代表项初就能真的去好南风。这种事情在皇家,说得好听些是风雅,说得难听些,就是不利子嗣,有违伦常。
项初对顾瓒这么个不算亲近的表兄素来不大看得透,倒从这话里品出些若有若无的关心来,心里的火气先消了三分,坦然回答:“天生的。”他从小就对宫女不大亲近,本以为是性子孤僻,加上宫里除了项知渊和项延剩下的都不大能算是男子,倒也没觉出什么不对来,直到十四岁时皇后安排了两个教导人事的宫女到他房里——“除了孙德胜,你算是唯一一个知道这件事情的,连母后那里我也没说,她身子不好,这些事情说了难免动气,不过怕是也猜到了一些。孤心里有数,你也不必紧张。”若是季丛川不是那人,母后那里,这辈子恐怕也没说出口的必要了。
那臣是不是还得觉得荣幸啊。顾瓒看着项初一脸的笃定,再想想自己一脑门的官司,只觉得心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