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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5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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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明江过些日子大概会被顾家那个小子带回京城,听修柏的意思,虽不致死,但流放三千里总是逃不了的,你有什么打算?”
薛罔先前因检举荆明江,被季松鹤带进宫去,又囫囵回来,暂住在季府,季修柏虽然看他不大顺眼,但也算是勉强容忍了下来,这些日子里京城权利交替,文官忙着勾心斗角,武将倒是安分守己,轻易没人敢煽动,去闹出些什么事端。季茂林被自家老爹和二弟耳提面命整整三个时辰,连季府都没再踏出去一步。好不容易得了准确的消息,习惯性的到薛罔这里,也算是让对方安心。
“顾世子?他怎么——”薛罔第一时间关注起顾瓒的立场来,“他不是从不涉朝政吗?”
“嘿,你们读书人还就是麻烦,这些东西你管得了吗?”季茂林难得直切要害,“国子监我估摸着你是回不去了,那群老头子要是知道你在听江楼说的话,不直接开了你的学籍就算手下留情了,我这也要回军中了,你要是愿意,跟着我去当个文书,你看怎么样。”
薛罔再未曾踏足的听江楼里,此时此刻却是照旧演着一出出好戏。
听江楼到底不比从前,太祖年间的畅所欲言不过是无暇管理,政权交替藏着多少杀人不见血的刀光剑影,文弱的书生想不出,至多嘲讽几句草莽出身就以为自己的眼界高人一等,堪称青史留名。
再然后先帝和顾氏开一代盛世,哪怕是牝鸡司晨也只是私下议论,政绩明晃晃的摆着,顾家又是百年世家清流出身,他们眼里先帝却也未必及得上顾氏令人信服,寻常嘲讽些贪官酷吏便算是胆大。
也正因如此,当日薛罔的一席话才会满座皆惊,鸦雀无声。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项初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他在听江楼的包厢是借了别人之手办的,为的就是警醒自己。可惜除了当日薛罔一人跳出来针砭时政外,这么久从未有人敢对本朝事物指手画脚。项知渊得位不正以至于成了忌讳是一方面,而无良材也是另一方面。
“成天听这些明褒暗贬的话有什么意思,你要是真想看,今年科举的热闹才有的瞧呢。”项初扫了眼下面两拨学子,有些不解的看着身边的人。
“不,我只是想起来,上辈子第一次见到你的情形。”
项初失笑:“上辈子不是母后千秋,你和张九难两个人一起入宫,我才一次见到你的?我记得你当时穿了一身靛青的学子服,看着风一吹就要倒似的,我还特地让孙德胜先去昭阳殿的小厨房给你拿了碗姜汤——”不过后来知道这是季蕖的亲弟弟,他就有点后悔没在姜汤里做点手脚了。
“不是,我第一次见你,就是在这里。”季丛川随手点了点下面喧闹的人群,有个长相平平无奇的学子在明显的两派里左右逢源,看着油滑得很,“没印象了?那一科的榜眼,与我同在越江书院,我当时就站在他身边,一眼就看到你了。”
——翩翩少年郎,有公子王孙的贵气,却又带着点稚气未脱的矛盾。他离京数年,不大清楚听江楼的规矩,当时的朝局也不像今日这般大局已经,那时季蕖肚子里的孩子仍旧好好呆着,除了偶尔想起项延的早亡有些难过,连带着项知渊都是和蔼可亲。唯独这个太子殿下,第一眼就颇让人惊艳。
“你当时在想什么?”项初有点好奇。
“我当时在想,这是哪家的贵公子,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季丛川带着笑拐了个弯,“就是年岁太轻了些,看着一团孩子气。”
项初还没来得及高兴,就飞快的换成了一脸郁闷。
“怎么?我说的不对?”
项初点点头:“没错,我那时候经历的的确不多,现在想想大概就是懵懵懂懂,还强装出高深莫测的样子。”除了项礼身死带来了些怨恨和仇视外,他几乎被吴皇后护在深宫中,既不知道项礼当初的走火入魔,也不明白季蕖的暗中谋划,甚至偶尔想起来项延,也只将对方当作一个不怎么亲近的弟弟,“今天昭阳殿给你送了封信?母后说什么了?”
季丛川倒是不介意项初的耳目,一方面是心知肚明对方也是为了自己安危着想,另一方面,上辈子这样的事情经历的也不少,比起最后哪里也去不得的处境,现在已经好太多了:“她问我,打算怎么安排项延,好歹,我也算是他舅舅。怕是对着你不大好开口,毕竟,你现在身份也不同了。”
他这话说的委婉,项初却不是傻的,按季丛川的性格,越是轻描淡写,就越有隐瞒,无非就是吴皇后对他的诸多不满,或许还拿季家做过什么威胁——“现在心情好点了?”
牛头不对马嘴的问话,季丛川倒是听懂了,老老实实承认:“还是不大好,我就是不明白,上辈子我什么都不知道,也能因着她中毒,以至于最后生出那样玉石俱焚的念头。这辈子倒好,她分明对我们的关系颇有微词,还要遮遮掩掩的想给我赐婚,为什么不赐死,一了百了呢?”
项初整个人都安静了。
上辈子两人最后走到那样的局面,他是有一半责任的。
季蕖失了孩子,所有证据又直指缠绵病榻多年,还吊着一口气的吴皇后,他纵然心里有无数想要辩解的理由,也明白绝不是空口无凭。皇家血脉无情,他从项礼的头颅被外公亲手提回来的瞬间就明白了,更何况那么多年来,项知渊若有若无的态度也能让自己彻底清醒。可说到底,那个孩子没有什么过错。
项初行事向来雷厉风行,寻常遇到些亲信或是季党犯事,大都一视同仁,任谁也挑不出理来,可唯独对于那些被家中牵连的幼子,总是会心软上一两分,更何况这个和自己有一半血缘的孩子,他生来畸形早夭,都是皇后下毒所致。
为此,季蕖疯疯癫癫吊死在宫中,皇后大仇得报,也索性撒手而去。季党声势却没有减弱分毫,甚至在项知渊的默许下愈演愈烈,若不是他苦苦支撑最后得到了那个位子,下场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最终留下季丛川,为的是心里那一份隐秘——而吴皇后却在他之前就看到了这样的苗头。
从前是下毒,现在是用一纸婚约让他们互相猜忌。
这本就表明了她的态度,和季家,不能有分毫牵扯。
另外的,就是提醒他,还有子嗣。
“你觉得,让项延来坐这个位子,如何?”
这话要是传出去,不说吴皇后怎么想,就算她选择默认,仅仅是项初话里话外明确提出来的不会有自己孩子这层意思,季丛川怕是第一个就要被千夫所指。为了他,当朝太子打算以后将位子传给血统有问题的三殿下,而不是自己生一个孩子。单是想想这种可能性,满朝上下都得血溅当场。
大昭南风盛行,不乏契兄弟共度余生的故事,但以唐安青为例,也不得不迫于家族的担子留下一个孩子,至于顾瓒,顾朝管不了他,名义上的舅舅项知渊虽没直接指婚,但若不是人已经躺在床上,也不会放任他就这么一直浪荡下去。娶妻生子方是正途,更何况是唯一一个能够撑起眼下局面的太子殿下!
季丛川一阵错愕,半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是认真的?”
“恩,我想了很久了,从你找我要梦别离的解药开始,”项初清清楚楚的将理由列出来,“母后哪怕是不情愿,但项延上位总好过再去过继别人,更何况这些年对他的亏欠,母后心里也很清楚,是我还是项延,对她来说没多大区别;季党眼下虽被你二哥和你父亲强行压下来,但终究不如项延能够继位让他们觉得安心;荆明江的事情告一段落后,顾瓒和唐安青两个人留在京中,也不怕项延掌权前被有心人利用。”
“我是想问问你,以你对他的了解,他会同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