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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5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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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安青这个师弟,季修柏先前一直没怎么操心。两人年岁尽管相近,但终究只有师兄弟的情谊,平日里一个是大理寺,一个是刑部,走动频繁之下也难免避嫌,先前顾瓒和他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季修柏也只是让季丛川提醒一二。
直到,唐安青和他被吴皇后塞进了一条船上。
那天在周记吃八宝鸭,季修柏在心里是将那个鸭头当成唐安青啃的。当年他拜入沈绛尘门下,学的第一句就是“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沈绛尘教导他独善其身,唯一一次破例是在项礼事发后到项知渊面前将他保下,随后就辞官游历江湖,好容易归京后,身边只留下了唐安青悉心教导,这个师弟倒也争气,除了和项初走的太近外,从没出过什么岔子。
“平时不添乱,要添乱就能把天捅个窟窿。”季修柏觉得自家老爷子当初教训私自参军的大哥这句话,同样适用唐安青身上。
季蕖和荆明江,他选择了季蕖,可不代表他对当年荆明江的所作所为就毫不介意——更何况,他身边的叶三也不是什么看着顺眼的。
“你给我好好解释,这是怎么回事!”季修柏不顾仪态,气急败坏的揪着唐安青的衣领,指向旁边涨红脸的叶三。
两个文弱书生打架,往往除了用书本互砸,最多就是揪衣领了,唐安青在这一方面,出于某些众所周知的原因,是要比季修柏强上一些。但是,眼下这情形,他只能好言好语的劝说自家师兄放了自己,听他解释。
“说,”季修柏冷哼一声,颇为倨傲的坐在首座,下巴微抬,傲慢的点了点下首明显有些摸不着头脑的叶三,“你特地给太子递折子,把他从大理寺接到你府上住着,为了什么?”
唐安青从那日周记吃过八宝鸭之后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出却没想到导火索会是叶三,当日见面和后面分别他强作镇定,可心里却一直对自己这个师兄有些犯怵,当下斟酌道:“师兄这话我不大明白,叶公子虽在安陵王身边任职多年,可到底也没做过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我大理寺审结案子,作为证人也不应拘着。偏巧青州时有奏报,说是不大太平,安陵王也没有急着催他上路,京城王府叶公子不大方便独住,我便请他来府上住上几日。”
“别给老子装蒜,”季修柏越看越生气,少有的爆了粗口,一看就知道是和他那个弟弟至上的大哥学来的兵痞粗话,“他叶三两个兄长是什么人顾瓒没告诉过你?”
叶三原先只觉得这位大人来势汹汹,一听唐安青唤他“师兄”更是不可造次,等到唐安青解释“暂住”“不方便”已经是有些窘迫的站起了身,却不曾想突然听到自家兄长的议论:“你怎么知道我兄长?”
“废话,要不是我,你兄长也死不了——”季修柏一边恼火于唐安青的插科打诨,一边却是惊诧于叶三非一般的没有眼力,“你不知道我是谁?”
叶三确实不知道。
安陵王虽然信任他,可季修柏就是“穆先生”的事情却从没有对别人提起,再加上他们私下见面,季修柏永远是头戴斗笠的打扮,唯一一次能勉强猜测身份的寒食宫宴也没有被带去,又怎么会知道他季修柏就是“穆先生”?
季修柏突然感到了一阵无力。
这种无力不仅仅来自于这一瞬间的荒唐局面,而是由来已久。
从前他对丛川说,说他们这些少年人,总是以为大昭天高海阔,仗着些家族和才能就以为哪里都去得,可这世道,不过是一代新人换旧人,趁还来得及,早些警醒总是好的。
丛川笑他老气横秋,可他自己心里清楚他就是那个被换下去的旧人。他也曾意气风发,以为可以辅佐好友至交开一代太平盛世,结果不过是识人不清,在发现之前,他已经为了查清事实以“穆先生”的身份出现在荆明江身边,他轻描淡写的将当年杀了项礼的叶家兄弟送入了死局,对着活下来的叶三谈不上迁怒,却也极不顺眼。
他活到现在,却虚度了将近三十年:吴皇后利用他的身份和往事,胁迫他劝说整个季家放弃季蕖,那女人是罪有应得,可毕竟血脉相连;唐安青是一直看顾着的师弟,却也因为家族二字不得不出手;至于丛川——
他这个弟弟,从越江书院回来后就变得让他看不懂,不光是手段,眼界,甚至是有意无意透露出来对当年真相的熟稔,都让他心惊。而现在大局已定,他竟然转身,和太子在一起了。
“师兄——”唐安青显然是真的没有想到内里有这么一番渊源,当即心里的愧疚就升了起来,尴尬的僵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叶三前些日子在大理寺将能说的都说了,叶家兄弟死有余辜,但面对叶三,想来季修柏心里也并不好受。
“罢了,你终究也能自己拿主意,若有天出了什么差错,记着还有我这个师兄就是了。”
“季大人留步。”叶三却是身形一闪,拦住了季修柏的去步。他虽然没有走自己两个兄长的老路,可身手比起唐安青和季修柏两个文人却是好了不知道有多少,别说是拦下来一个心神恍惚的季修柏,就是整个唐府上下,怕也没人能拦的下他。
季修柏脸色明显很不好,但也没开口斥责,心里明白对方想说什么,便也顺势停住,略微嘲讽道:“还是喊我‘穆先生’吧,都是见不得光的事情,自然也得用个见不得光的名字。”
叶三的确是想要问他些事情,行动比脑子快,人都被拦下来了,心里却还没想好怎么说,不意对方开口便是自嘲,踌躇片刻道:“我兄长当年,确实是罪有应得——不过我尚且有一事不明,昔年在青州私下不方便问先生,今日却是必须要问个明白。”
季修柏听了这话,略带些诧异的看了看这个脸上带着伤疤的年轻人,像是第一次见他似的认真的打量了几眼,点点头:“你说。”
“我兄长当年为安陵王行的是刺杀暗杀的事情,可凭我对他们的了解,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们哪里来的胆子刺杀项礼。且不说项礼的身份是人尽皆知,就是当时他落魄失意,身边护卫总是不缺的,为什么我兄长两人轻而易举就能杀了他?”
季修柏听到这里还没开口,唐安青已经抢先一步问出了口:“项礼不是被皇后娘娘的父亲,自己的亲外公所杀吗?头颅也是当众割下来,一路飞奔送到京城,众目睽睽之下绝不可能做伪。师兄之所以一定要你兄长偿命,偿的却是当初跟在项礼身边,险些被你兄长误杀的季家大哥的命啊?”
“哼,”季修柏颇有些气闷的开口,“那个白痴。”
——当年,叶家两个兄弟,确实是打算过刺杀项礼的,可那种三军之中斩将夺帅本就不是他们拿手的,偏巧这个时候,季茂林从项礼身边退了出去。
季家和别的世家不同,一是根基不深,当年甚至还不及如今二子均在朝中的局面,季松鹤仍旧在翰林院苦苦熬着资历;二是它是唯一一个旗帜鲜明站在项礼身边的势力,季蕖和项礼的婚事已经被提到了皇后跟前,只差皇后选个好日子和皇上提一提,点个头就能预备上嫁妆;季松鹤经常被点进宫去给项礼和尚且年幼的项初讲学,算是半个师徒情谊,项初不认,项礼却是挺坦然;季修柏因着这两层关系,加上和项礼年龄相差不大又是嫡子,在季蕖不方便出府入宫的时候,他顶着沈绛尘弟子的名头倒也便利,自然而然和项礼走得极近。
这样的情况下,季茂林偏巧去参了军,项礼又哪里有将人拒之门外的道理?
“也是他自己运气背,遇到你兄长,险些折在青州。”不过后来也阴差阳错躲过了之后的造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