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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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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安青借着地理优势,毫不避讳的打量着楼下拉拉扯扯的二人,典型的世家子弟打扮,面容沉静带些书卷气,方才起身时惊鸿一瞥的侧面虽还有些稚气,但眉目清隽,堪可入画——顾世子真是到哪里都不缺蓝颜知己。
这边厢唐安青心里打翻了醋坛子,只快步下楼,一边分神留意顾瓒那边的动静,一边还得防着自家这位近来虽然颇有些高深莫测,可总体上还是有些沉不住气的顶头上司万万别露了身份,将那监生直接押进大理寺后院审问,可谓是心力交瘁。
殊不知身边这位养气功夫已经到了极致,才能堪堪压抑住心里万分的惊骇而不至于直接上前重复顾瓒先前的动作。
“殿下,您这是?”唐安青迟疑着跟着项初站在了楼梯背后的阴影里,这角度选得巧妙,既能将尚未走出听江楼的二人举动看得分明,又不至于引人注目,旁生出枝节来,听江楼里各式各样的探子都有,保不齐就有认识今日这两位的,一个当朝太子,一个顾家世子,要是再来个季家的,可就真的齐全了。
“安青,”项初深吸一口气,急切的吩咐道,“你上前去问问,和顾瓒在一起的那个,是不是季家三子季丛川!”
这么一耽搁,顾瓒和季丛川二人已经相携出了大门,转眼就快消失在视线里,唐安青也来不及去琢磨项初这句话里究竟是惊是喜是悲是怒,长腿一迈便追了出去,不知道的怕是以为他是要当街缉拿要犯。
幸而今日大雪,季丛川身子又弱些,两人尚未走远。顾瓒本就是为了偶遇唐安青而来,遇上丛川可以说是意外之喜,频频回头时看见唐安青略带了些急切的目光,心中一喜,连忙停了下来。
谁知唐安青到了跟前,只略扫了扫自己一眼,便转向季丛川,拱手道:“大理寺卿,唐安青,不知——”
季丛川感觉到自己的手被顾瓒迅速的甩开,心下好笑,面上仍是一派镇定:“季丛川,家父季松鹤。”
季家有三子,庶长子季茂林早早参军,现如今在西北军中领四品将军一职,唐安青鲜少与他打交道,次子季修柏虽是嫡母所生,却一向与其父季松鹤不睦,担着刑部侍郎的名号和大理寺倒也算是井水不犯河水,至于幼子,听说是体弱多病,很早就得了一段机缘,方才在听江楼里众人议论起来也是一笔带过,听说是在越江书院——
唐安青迅速的在心里给对方对上了号,季家人,又是个没有官职在身的文弱书生,怎么会让太子殿下这般关切,难道太子对季家的忌惮并不如他表面表现的那般不在意?还是这季丛川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过人之处不成?
季丛川倒是没有料到今日会偶遇到这位大理寺卿,可毕竟机会难得,遇不上项初,遇到这位也总能旁敲侧击一二,踌躇片刻刚想开口,却听到对方微妙且熟练的一句“今日有缘,明日再续。”
竟就这么直接走了。
季丛川楞在原地,不知对方这是冲着自己,还是顾瓒。
顾瓒却是不依,目光在唐安青仓皇逃窜的背影和季丛川的身上来回打转,方才二人相握的那只手更是恨不得给剁下来,怎么偏偏就被唐安青看见自己去拉丛川的手呢,保不齐,之前在听江楼里自己抓住丛川袖子不放也被这人看了去吧。那可完了,自己虽然是个断袖,但只想对着他唐安青一个人断袖啊,丛川,丛川来的真不是时候!
浑然忘了半柱香前是谁冒冒失失扯住人家衣袖不放,还把臂同游赏京城雪景的。
“丛川啊,下次见到唐大人,你可得说清楚,是我一时忘形,不对,是你缠着我不放硬要拉我手的!”顾瓒一脸郁愤的拍落季丛川肩头飘落的雪花,“我知道今日太子会来听江楼,十有八九会约上唐大人一起,可我是真的没想到你会回京城来,要是我知道,我怎么可能放着这天赐良机不要,来纠缠你呢!”
季丛川看他越说越不像,刚想调侃几句,猛然听到“太子会来听江楼”这七个字,旧时的记忆和阴影一起涌上心头,登时想要抛下一切远远地逃回越江书院自己那间书房里去,全然没有先前在楼下相见又怕见面的矛盾心情。
若是项初什么都不知道还好,可如果这人和自己一般经历了那不知真假的梦境亦或是前世,定然不会放过自己!
“如何?”项初双手背在身后,克制自己不要紧抓着唐安青不放,勉强还算端得住一国储君的样子,可孙德胜却看得出来,这位自己看着长大的太子殿下怕是恨不能把唐大人手里那碗水给浇到他头上去。
“臣问过了,就是季家三子季丛川。”唐安青又灌下一碗凉水,急赶着回来又生怕被顾瓒缠住,就算面上还是一派平静,心头的火却非要压一压。
“你确定?是不是面色有些苍白,说话慢吞吞的,眼角,对对对,右眼角下面还有颗痣?”
唐安青狐疑的和孙德胜对视了一眼,季丛川的名字在京中提起的次数本就不多,太子殿下和他素无交集,就算是因为季家的缘故顺带着关注了些,也不应该连对方说话语速快慢,面色苍白甚至右眼角有颗痣这种细节也能脱口而出吧。
“这,臣总共只听他说了一句话,语速确实有些慢,面色许是一直在走动倒是看不出苍白,至于眼角下有没有痣,这个实在不知。”
“他既然承认了,那自然就是他,只是不知道他究竟是他还是他。”项初略有些失望的移开目光,粗粗的掠过尚在喧嚣中的一干茶客和强作镇定留在台上的小监生,觉得眼前一切恍惚间不过是浮生一场大梦,等到梦醒,自己仍旧是高高在上执掌天下的帝王,季丛川已经化作一堆白骨,埋在那阴暗潮湿的地下,上穷碧落下黄泉,无处可见。
唐安青耳力出奇的好,自然听到了这一句并未刻意压低的胡言乱语,心下虽有疑惑,面上却未表露分毫,又将台上那个监生的面孔反复打量了片刻,确定对方容貌举止皆已烂熟于心,便也出了这听江楼。
初雪骤降,饶是项初加快速度,到昭阳殿时也已经晚了一步。宫人已然撤下了为迎接皇上而特意点上的熏香,寻了妥善地方灭了火,殿内除了残存的一缕青烟外,半点火星也无。
大昭朝自太祖创立之初起,便供奉东方朱雀,是以宫中草木砖瓦皆有严格规定,以防走水而惊动神明,造成国运亏损,也难怪宫人们这般小心翼翼。项初从前对这种也只是一笑置之,什么遇朱雀降世,得神力相助,不过是民间传言罢了,若真有神明庇护,当年又怎么会差一点就让顾家夺了这江山?可此刻站在弥漫着药味的昭阳殿外,回想起方才在听江楼里的惊鸿一瞥,项初却不得不承认,冥冥之中,也许真的有神灵的存在。更何况当年那一把火,确确实实伤了自己和母后最后的一丝荣宠,造成今日的局面。
“殿下,皇后娘娘刚刚歇下,吩咐过如果您来了务必喝碗姜汤回去。”
项初略一点头,接过宫人递来的汤碗,想起当初自己也曾这样反复叮嘱过照顾季丛川的宫人,现下里却是心乱如麻,语气难免带了几分生硬和不满,“今天皇上来,可是又有什么事了?”
孙德胜跟在他身边多年,刚一进宫就打听得八九不离十,看这位爷气色,自然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说是太医院新开了副方子让皇后娘娘试试,还有就是,今天咱们在外面碰到的那个季家公子,怕是要进宫来住上几天,听说是三殿下求来的。”皇后虽然病重,但毕竟是中宫正位,外戚留宿不知会一声总是不合规矩。季贵妃自己不来却让皇上来开这个口,也难怪皇后娘娘今日这么早就歇下了。
那个季丛川过几日要进宫来?项初心中一动,吩咐道:“派人请三弟到东宫来一趟,就说孤新得了一个玩意请他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