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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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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河里秦淮女,听江楼上听江人。
要说这听江楼也没什么特别,茶不如浮草轩里三两一斤的浮生草,景不如东兰亭畔绵延十里的攀折柳,就连这鸭子,都不如城北铜家巷子左转第四家的百年周记八宝鸭。
可听江楼有一个好处,是其他地方都不能比的——二楼挂着的四个大字,百无禁忌。
书生打扮的人进楼后先是饶有兴趣的看了一会儿,随即转开了眼。
倒不是这字写的不堪入目,虽然事实上也的确不太看得入眼,但和那字上洒满的金粉比起来,就真是大巫见小巫了。奈何,这字是本朝太@祖亲笔,为的是广开言路,天下读书人畅所欲言。就只为了这,掌柜的也必须日日烧香拜佛的伺候着,金粉银粉的涂抹着,派上几个人日夜轮换着守着,也是说得通的。
而听江楼既然能将这当朝太@祖的字堂而皇之的挂着供人参观,后台不可谓不硬,赚钱的路子自然也不止普通的茶水,虽说这字当年就一直在二楼摆着,不敢有比这字更尊崇的位置,奈何人满为患,不得不请了名匠画了图纸,在四周围成个回字形,单单空出这一块地方,倒更显得庄严肃穆。却也在无形中将这听江楼上楼下分了个三六九等。楼下大多是些穷酸秀才,进楼点些便宜茶食听听热闹,楼上却是各个世家子弟并一众官员所在。
这书生面容沉静,举止清贵,一身的蓝衣单看料子便是价值不菲,在一楼的嘈杂中显得格格不入。这书生倒没有察觉到同桌几人和邻座投来的若有若无的打量和略带些恶意的眼神,只间或看一眼二楼某处包厢紧闭的房门,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但他终究没有起身上去看一眼。
“按我说,当今这位子,坐的也不是那么名正言顺。”
整个听江楼顷刻间就炸开了锅。
“静!”管事似是一点也不吃惊,抬手一敲高悬的铜鼓,声音厚重洪亮,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声。继而一拱手,让台上那人继续。
众人心下了然,这大概就是今天的清江客了。
听江楼名字取听天下言论,汇江河湖海之意,而清谈世间,荡涤江湖,是为清江。今日台上这位清江客,胆子倒是颇大。
“呦呵,还是个监生呢,”身后有人幸灾乐祸,“怕不是被国子监里管事责罚了,到这听江楼里发牢骚的吧。”
“这可说不准,国子监不就喜欢这个调调的嘛,前些日子还上书皇上说什么不可宠妾灭妻,后宫不宁则天下不宁的,吃饱了撑的,那季家也是他们好惹的?”书生嘴角弯了弯,终究没有再扬起来。
“可不管怎么说,今儿个这小监生是找了个好时候,”声音低低的透着几分小心,“皇后娘娘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什么?!”“你说的真的假的!”
大昭建国不久,距现在也不过百二十年的光景,从太@祖皇帝退胡虏,平天下创立大昭至今,正好三代。
本朝太@祖项和原是东海一个渔民,于东海处遇朱雀现世,得神力,灭前朝,创立大昭。死后传位其子太宗文皇帝项松。项松优柔寡断,迎娶的却是前朝名门顾氏女,顾皇后雷厉风行,在朝中颇有一批亲信,民间传闻牝鸡司晨,太宗死后,顾皇后秘不发丧,隐隐有改朝换代之势。顾氏幼弟顾今寒,统帅西北军三万回京,围城十日不入,顾皇后言先帝遗命,太子文弱不堪大任,立顾今寒为嗣以承帝祚,顾今寒却言帝已死,诏书真假存疑,拥护顾氏独子项昀称帝,是为当今圣上。
今上虽即为称帝,登基后也无甚过错,但民间不免物议纷纷,加之宠妾灭妻,私德有亏,当初顾皇后诏书中“文弱不堪大用”几字并非空穴来风。而顾今寒却也在封“永宁侯”后十多年里深居简出,轻易不理政事,不掌兵权,更是孑然一人未曾娶妻,临终从族里过继一个旁支为嗣,年仅四十而亡,难说背后有没有今上的手笔。可今上毕竟是名正言顺的嫡子,顾今寒不过是顾皇后一脉,是以天下人虽然心中存疑,却向来懂得避讳,不成想,今日却有人在这百无禁忌的听江楼里说了出来!
这监生始终在这“名不正言不顺”六个字上打转,听起来是影射当今旧事,可暗戳戳的却全是“太子”二字。
如今的太子殿下项初,年已十六,十四岁起上朝听政,虽未弱冠,但处理政事时的干脆利落和雷厉风行也颇受几位老臣的好评,加之为人进退有度,又恪守孔孟之道,侍上甚恭,很是拉拢了一批年轻士子,尤以国子监和翰林院为代表。连今上也曾私下里感慨自己亲自选定的这个太子,虽不是自己最为钟爱的儿子,却是当之无愧的储君。
而事情坏就坏在这“不是最钟爱”五个字上。
太子虽是嫡子,生母吴氏却素来不受宠,反而是方才几人小声讨论的季家当家人季阁老的长女贵妃季氏颇受宠爱,且生有一子名为项延,据说极是聪明伶俐。有道是爱屋及乌,今上最钟爱的自然也是这个已经十二岁,长相又颇肖自己的皇子。
季氏一族势大,朝中党羽甚多,又得了项延这么个绝佳的效忠对象,自然是想方设法与项初作对,近几日里皇后吴氏病重,项初无暇他顾,自是抓住时机,隐隐有劝说皇上另立太子之意。这监生说到这里已是满面赤红,将那宠妾灭妻四个字说的明明白白,话里话外除了斥责今上言行不端,便是太子德行昭昭,季家祸乱朝纲。真是让人不将其归为太子一党也做不到。
这显然也是此刻多数人的想法。能来听江楼里的,谁也不是傻子。前朝旧闻大家当然都不陌生,太子和季贵妃一脉近来愈演愈烈的争斗更是彼此心照不宣,今日之后,只看今上的反应,就知道这监生背后,站着的究竟是太子,还是那借刀杀人的季家了。
清谈误国,文人的嘴,向来是政治家手里的一把刀,用的合适倒也罢了,用的不当,只怕会引火烧身。先不论别的,今日这位清江客,大概是再也回不了国子监了。蓝衣书生心里觉得有些可惜,不由得多看了台上的年轻学子一眼,对方虽仍旧滔滔不绝神情激愤,可背在身后的一双手,已经有些颤抖了。他也在害怕,害怕什么呢?难道他不知道自己今天这番话将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吗?难道他也在怀疑这小小的听江楼,是不是真的能护着他百无禁忌?还是,他纵然知道,却也不得不说?
他心中一凛,这绝对不是项初的主意。
风起于青萍之末,上一世自己远离京城,最后落得个割腕自尽的下场,却仍然不能指着项初说一句卑鄙下作。就算今日这监生醉翁之意不在酒,可项初为人确确实实担得起“光明磊落”这四个字,相比之下,自家私下里手段百出,确实是落了下乘。
季丛川暗叹口气,站起身来打算离开,宽大的袖袍在桌面一扫而过,却被有心人抓在了手里——
与此同时,二楼那扇迟迟没有打开的包厢门,被人悄无声息的,从里面推了开来。
“这位小郎君生的好生俊俏,不知是哪位大人府上的公子?”这登徒子声音清朗,手上的力道却半点不松,季丛川心里觉得好笑,一边盘算着自己要是表明身份这半个听江楼的人怕是要掩面而去,一边转过身来想要理论一二,自然而然却也算是阴差阳错的避开了与二楼那位视线交错的可能。
“这位兄台,我可不是——”同道中人四个字还没说出口,就卡在了嗓子眼,半天才缓过神来,“阿瓒?”
顾瓒笑弯了一双桃花眼,放开衣袖,反手抓住季丛川的手道:“不是我是谁?真以为自己国色天香,连听江楼里也能被人调戏了去?”
正是方才一笔带过的“顾家”现任世子,顾瓒顾子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