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头娱人坊西头跑马场》一六九

6、猫儿与星味(二) 用□□推开

　　猫儿与星味 （二）

　　午后我开车去接郑秀桃。上次她主动给我来了电话，我对她心里就有数了。我在电话里跟她说伊妹儿要请我们呢，你看怎么样她也颇觉意外，但立即欣欣然，说好哇，我好久没有见过妹儿了。
　　郑秀桃也住在新居里，她刚在南湾市区买了一套大房子，把一大家子人都接出来了。秀桃是河源的，山里的妹子。到她家看了看，房子还真不错，但我脑子里总有个殷画眉，心想这女二号跟女三号的差别可大了。不过人家毕竟也是个小红星了，在自家客厅也像在舞台上一般，一身盛装，耳边银饰琳琅，左手臂一直赤裸到右肩膀上去，当真是肌肤胜雪红唇如火，她款款的迎上前，向我伸出手臂来，一霎间我感觉自己也成了绅士，正跟她一同赴宴。我狠狠地吞了一下口水，想当年那位初入艺校的郑秀桃，那个黄毛丫头，青涩的桃子，永远回不来了。
　　我把车开进一品淑苑，秀桃惊愕了，说伊妹儿，她搬家到这儿啦？我说你没想到吧？嘿，我也是刚刚知晓，她是向我们摆阔来啦，去听听他们怎么说的！一品淑苑和一品书苑是南湾两个绝版的别墅区，多少有钱的主儿也住不进这儿来。艾克力说，那是他买来给女朋友做见面礼的。秀桃一路上都没什么话，明显有点儿紧张，我想这就对了，秀桃不是个迟钝的人，她是有预感的。
　　在26号门前停了下来，和秀桃一起下了车，一个女孩迎了上来，惊叫道：“车主任，是你呀，没想到！”我也学着她：“靓女，原来是你呀，没想到，我还以为是伊妹儿呢！”女孩说啊？她……她不在了。车主任，你不记得我了，我也是进过演艺学校的！这时艾克力也出门来了，对那女孩皱了一下眉，然后向我们笑脸相迎：请进，请进！
　　艾克力招待我们在客厅坐下来，这人也太不正经了，一双小眼睛总离不开郑秀桃，他抓挠着脑袋，说伊妹儿和我诚心地请二位来，可是真不巧，伊妹儿她出去了，电视台来了个电话，我说这怎么行，家里有客人！她还是急着去，嗐，当演员也是个麻烦，怕导演！我笑眯眯的，我想这可骗不了我这个老江湖，老夫很知道是怎么回事。秀桃十分好奇的样子，对艾克力也颇有兴趣，从眼神就看出来了，但她一下跟艾克力的贼眼对上了，就红了脸，直往向我和身边挨。我暗笑，心想秀桃实在太嫩了，你要在那个圈里子混，还有多少功夫要做呀。殷画眉当初还没出道的时候，都比她强多了。刚才那女孩端茶上来，我向艾克力点了一下，对秀桃说：“你觉得艾先生很神秘是不是？你看他长得够黑吧，他不是非洲回来的，是南洋客，爱国华侨，玉石大王。你一定还没有结识过艾先生这样的人。”这话艾克力听了颇满意，他谈了一大通在缅甸的生活，秀桃终于给他谈开了颜。艾克力更得意了，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玉镯子来，说他就是做这个生意的，在缅甸不做玉石还做什么？于是他又谈起生意经来，吹牛皮吹够了，把玉镯往秀桃面前一推：小姐，初次见面，送您一份小礼物！秀桃还要讲客气话，我替她收下来了。
　　茶过三盅，艾克力说在这里没意思，我们到花园走走？郑秀桃说她要去一下洗手间，艾克力喊一声：“妹仔！”那个女孩立即现身，领着秀桃上厕所去。我说你们家的保姆都这么漂亮！艾克力哼一声，然后他挪了一下椅子，向我欠过身来，脸上笑得十分猥琐：“这位郑小姐，啧啧，真迷人！你刚才说她她……她□□？……是真的？”我说嘿，哪有这回事，跟你开个玩笑！不过，《月夜星光》要拍续集了，秀桃说她那个角色不大牢靠，我要带她出去活动活动了。艾克力“哦”一声，说是这样啊。
　　“那你要带她拜会哪一位？”艾克力竟然这么直捷地问，我微笑着不答。他好像很不忿的样子：“唉，老乡，你总是不信任我！你早该跟我说的，还用找别人？告诉你：我可以帮郑小姐的忙！”我仍然只是笑，他大摇其头：“你是说的伊妹儿？没事，没事，我也会关照她的！……算什么事儿呀，女人嘛……哈！”
　　我尽量不作声，让他多说话，心里猜度这究竟是个什么人。此人三十来岁，面容黎黑，但比较耐看；头顶上盘一个奇怪的造型，是认真地修饰过的，油滑水光；身上是浅色团花对襟唐衫，脚下一双布履。这身装扮就带点儿邪气，好像既要外形上的帅气别致，又想表现态度上的纡缓自在，可这哪里能够做到？他脸上那双小眼睛灵动有神，带着几分孩子气，大概很能吸引女人的，但他的躁动他的不安分也从这儿透露出来。他大致上是一个单纯又危险的年轻人，我想，这不难看出来。那么，使我百思不得其解就是他的背景了。他是东南亚华侨，是有多年国内阅历的生意人，这在他身上都有迹可寻，不可能完全作假。当然，更做不了假的，是这家伙手头确实有钱，千真万确，而且他能够用钱推动一些事情。这么想来，他身上的秘密只归结到了一点：他既年轻又单纯，哪来那么多钱财？
　　郑秀桃出来了，艾克力一下蹦起来，赶上去献殷勤，然后领着我们从后门出去。到了小径上，他并肩和秀桃走在前头，不时地凑到她耳边说一两句，很亲密的样子。我不禁摇头，这时候他恨不得要把我撇得远远的。我又叹了一口气，心想像他这样的年轻人，要发财成事，只能是在乱世之中；他真是赶上一个好世道了。现在我判断，艾克力以前应该跟军政府，或者是军政府中某要员有颇深的勾结，大发了一笔黑财，我估计他手上一定是有血的。他荣归故里，然后又“结婚”，那就是他最出风头的时候。紧接着，那边的正局变天了，军□□在某种程度上退场，艾克力的日子便不好过了，至少他的尾巴是不敢翘了，再发横财也不可能了，于是他又回到国内来了。这一次才是真正的回家。我细算了一下，是对的，变故和时机是合榫的。这人可是不安分的，看到国内的形势一片大好，南湾要大兴文化产业，可就来劲了，以为又可以大展拳脚了。所以他一回来找上我，大言不惭，一开口恨不得把我连人也买下。我笑而拒之，他还不甘心，又纠缠多次，我厌烦了他。这时他不知怎么又勾搭上伊妹儿，用一栋别墅就把她拿下了，复又喜孜孜地拿她向我示威来了。……他妈的，我可想明白了，这类货色其实不大可怕，而且还相当可爱。如今国内可不比他发迹的那个地方，他再搞那套路数，非自取灭亡不可。我看也不用太提防他，这里到底还是老子的地盘……
　　前面的郑秀桃嘻嘻地笑个不停，艾克力逗引女孩的本领还是有的。我在后头也听出来，艾克力说的有关《月夜星光》有关的事情，郑秀桃慢慢就不笑了，听得很认真，不时地回头看一下我。我估计他开始忽悠了。艾克力看来对《月夜星光》知道的还不少，他对秀桃跟对我说的是一个意思：秀桃不用找别个帮忙，找他艾克力就行了。把话都说得那么露骨，我都忍不住要笑。但我不明白的是，女人们就是上这些人的当。不过说起来，秀桃现在处境是有些麻烦，《月夜星光》红火了之后，众投资者自然意气风发，后面就要接连推出《月夜星光二》、《月夜星光三》了，整个摄制组也几乎都同意，问题就是大导演别有看法，他认为原来的《月夜星光》故事完整，人物丰满成型，不宜再拍续集，若勉强为之，无异狗尾续貂。这事一下就耽搁了近一年。投资人可都急了，几乎要炒了大导演，但大导演哪里是那么好打发的，只能苦劝。最后大导总算答应，他不做连剧剧，要接下来做一套《月夜星光》系列剧，下一部就叫《星夜月光》，大体上沿用旧有人马。现在剧本正在筹备之中。这么一来，其实大好时机已经失去了。投资人连天价地报怨。还有，“旧有人马”也相当忐忑，当然，那一二个大牌没事，聚光灯仍旧打还在他们身上，但像秀桃这样的女三、女四、男三、男四之类，可就尴尬了。《月夜》抬高了他们的身价，观众又渐渐忘却他们，在新的系列剧里，大导演是宁愿再捧新人的。他们又并非科班出身，在别的剧组也并不吃香。他们一旦失去这次机遇，星光可就暗淡了，很可能就此湮没无闻；如果大导演还继续垂青，那情大不相同。我猜想，郑秀桃这段时间心里折磨得可厉害了。
　　艾克力兀自还摇唇鼓舌，秀桃开始抹汗了，停了下来。南粤即使在秋季，下午的太阳还是够厉害的，美女很担心她的脸妆。艾克力还在兴头上，拉住她的手不放：“小姐，你看一圈都还没走呢……走热了，我们就下水游泳，好不好？”秀桃摇头，又抬眼看我，我假装看一了时间，说啊，不早了！李老在等着我们。又说老乡，你太热情啦，我们下次还要来。
　　艾克力很不舍的样子，一路把我们送到门外送上车。我开车飞奔了一段，又放缓下来，在一品淑苑里慢慢地兜圈子。这还是我第一次到这里面来。我偷眼察看旁边的秀桃，只见她俏脸涨红微微气喘心神不安。我一直不说话，她先开口了，说我们还去看……看李老？我不回答，反问她：这位艾克力先生，你看怎样？她脸上有笑意了，说艾先生他怎么……怎么会是这样？我觉得好特别啊，当然，我不会当真。我笑了：“你不相信艾克力？不相信他肯帮你？”指了指窗外一排排建筑：“一共四十八栋，最低价的是三千八百万，还不一定买得到，他一出手就买了一栋给女朋友。”秀桃低下头去：“那是伊妹儿……”我笑着推了她一下：“伊妹儿能，你干嘛就不能当他的女朋友？”她佯怒地瞪着我，我还要撩拔她一下：“我看得出来，其实刚才艾克力也说了，比起伊妹儿，他更喜欢你！……其实，你心里也有数的，对不对？”秀桃没有出声，我歪头过看她，她的眼皮渐渐泛红了。
　　我叹了口气，说桃子，你的心太软，这对你可不好哇。她身子微颤了一下，我又笑了：“桃子，桃子，别紧张，我不是要你当艾克力的女朋友，我们用不着如此，艾克力还在求我呢。他想加盟文化产业公司，他回国来就为了这个事，我只要帮他这个忙，还有什么事情不能跟他谈的，对不对？”秀桃一下抬起头，向着我瞪大了眼睛：“真的？……可是，伊妹儿……她，她……”
　　我心里冷笑，我的心理战成功了，这个女孩完全上了我的轨道：我先让她潜意识里把我当做自己人，然后摧毁掉她心里固有的念头，这样她就慌张了，慌张后立即就会对我的依赖，这后面我再想做什么事都水到渠成了。
　　我冷笑出声：“伊妹儿？你还在想着伊妹儿？你还怕伤害了她？——哼，你可全错了！我问你：伊妹儿现在在哪里？”秀桃说：“她不是……去电视台了？”我干脆停了车，爱怜地在她脸上刮了一下：“桃子呀，你是长不大桃子。你完全不知道
　　这个娱乐圈子，也不知道女人心。艾克力倒是个单纯的男人。艾克力要邀请我们，伊妹儿会怎么想？她不知道你是她的竞争者？你女三，她女四，她嫉妒你；你业余，她专业，她鄙视你；你径自进入她的新家，她那个心情啊……所以艾克力只好说她到电视台去了。我们在客厅喝茶的时候，她不在楼上发恨才怪！你跟艾克力一起逛花园，勾肩搭背，她的眼光能不追着你？她恨不得吃掉你！现在我们走了，妹儿该下楼来了，她跟艾克力可有话好谈了！”
　　秀桃瞠口结舌，我先不说话，让她自个去琢磨。过了大半晌，她嗫嗫嚅嚅：“那，那……艾克力先生也不会帮了……”我一只手搭到她肩上：“哎，怎么偏偏伊妹儿是你的对手。电视台里面的事，你有没有听说过？三个女人一台戏，唱的是三国志。潘妍、□□霞、伊妹儿三个女主持，太极八卦刀光剑影。现在□□霞远走高飞了，潘妍天天要吃安眠药，伊妹儿剩者为王，算是赢了。但她的日子也不好过，后头的新人一茬茬地来，还是演的三国志。还有一个，你，桃子，挡在她前面！你也看得出来吧，妹儿也是形急势逼了，不然，她哪里那么轻易给艾克力钓上了！——娱乐圈便是这样的一个地方！”秀桃的眼泪慢慢地淌出来。
　　我继续狠加猛料：“你也不要对艾克力有幻想，男人一样不可靠。男人在感情上迟钝，哪个女人美貌他就受哪个女人摆布。但在事业上，男人的手更黑，女人又不是他的对手了。你看艾克力是多少岁？他手上有多少钱？那些钱哪来的？真的挖玉石挖出来的？……我不大知道这个人，但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他不贩毒还能是干啥的！……哼，伊妹儿，她可别高兴太早了，有她吃苦头的一天！”我不管秀桃是什么心情，细细地跟她讲了三十二位姑娘的故事，秀桃傻呆了，越发显得可爱。我撩着她鬓边的长发，语重又心长：“桃子，你可不能太轻信别人——今天我带你来，就是要提醒你这一句。但你也不用太忧心了，有我呢，当然还有殷画眉，我也会叫她帮你一些忙，我跟她……你也是知道的，对吧？……好啦好啦，你把泪擦一下，现在我们去见李老吧。”
　　“不要！不要！”秀桃带着哭腔喊起来，我将头挨近她，早知道她已经没有抵拒之力了，跟她耳鬓斯磨了一会，听她呜呜咽咽的，我十分温柔：“桃子，不要这样，刚才跟你同车出来，你的心里就有数了，对不对？”她一下抬起来头，眼睛像两只红桃子：“不对！不对！”我笑起来：“好好好，是我不对，桃子没有错！”她两行清泪滚了下来，我伸手过去，她一下倒到我身上来，我爱抚了她一会，她慢慢地平静下来了，后来她声音颤颤地说：“那，那……你以后不能忘了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