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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猫儿与星味(三) 用□□推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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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儿与星味 (三)
徐老板这人极有意思,老夫生平仅见。他约我在若之茶楼喝茶,跟我聊了大半天,说话极尽旁敲曲折之能事,我总搞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他有点急了,取下眼镜来,用小帕子拭了又拭,不时地翻起眼皮来瞄我一下,希望我的脑子能够一下子开窍。他是个很儒雅的一个人,安平说他是正经的大学教授,业余时间才当公司的老总,但这时候他像秀才见到了兵,狼狈尽显。我也从没有跟这类高级知识分子打过交道的,他急我更急。终于,他道出“郑秀桃”这三个字,我一下明白了:你是要请郑秀桃……□□?他汗如浆下,摇头不是点头不是。我试着问他:我这就打电话喊她出来?他忙不迭地摆手。又是老半天才搞清楚,想跟秀桃约会的,不是徐老板徐教授,是他公司的一个大客户,姓李。这就好说了,他时间上要求不急,我也要做秀桃的思想工作,剩下的不过是钱的问题了。我替秀桃报了一个六位数的价码,徐教授如释重负:那便这样说定啦?你真答应啦?……抖抖索索从兜里掏支票,闹得我颇后悔报小了数字。我总认为,脑袋里知识多了,办事就必定糊涂。像□□这样的事,不过一捶子买卖,一手交钱,一手交人,事过两讫,何其简单!哪个办事员出场不能办得妥妥贴贴?老总亲自出马,倒反而缠夹了。
徐老板是请湾口分局的安平跟我搭的线,这也太郑重其事了,这事情的进行应该以隐秘为宜,何必惊扰局长?也许他这层次的的人物,做事风格就是这样的。不过他找安平算找对人了,我们是多年的战友,从苏挺的走私时代开始,就有深切的合作,他从小科长开始步步高升,每一步都少不了我跟苏挺在下面用力。安平只跟我说徐老板不是一般的老板,是学者型的企业家,你小子不要看走眼了,伺候好了,说不定有你的好处,呵呵!别的话他就不说了,定好了跟徐老板见面的时间地点,他就隐身了。一当上了局长,水平和行事风格都跟以前大不一样了。
□□的地点选在海岸线假日酒店,徐老板说这是李总的意思,他说“李总”的时候,语气加重了一倍,似乎提醒我这位客户的份量。这一点我十分理解。这个地点的选择有讲究,海岸线假日酒店乃是海岸线跑马场的别称,而跑马场正在翻修重建之中,李总显然也是别有用心。从这些情形来看,“李总”云云,不一个代号而已,谁晓得他是什么总,还是总什么。老子认钱不认人,管他的,给够了钱咱就干!不过这些人全都这么煞有介事,搞得我也不由得特别认真起来,说服秀桃上山,就是老子事先用过一番心思的。
“李总”在茶室小雅间里等待,服务员将我们引到门口,他一见了我们,倏地起身,径奔秀桃而来,捏住佳人的手,大牛眼瞪着:“秀桃!……怎么,怎么?好像不对呀!……我看看,我看看……啊!是这样,是这样,没错,没错儿!本就该这样,比我梦中想的更美!”他喜之不尽,一副顽童的模样,捏着秀桃的手就是不肯放,秀桃却羞得脸不知往哪儿搁。他又倒退两步,侧着脸对秀桃打量个没够,我赶紧转身关门,将服务员拦在了外面。
嗯嗯嗯嗯,李总十分满意,总算放过了美人,大跨步地回到座上,秀桃依着我,选了个远离主的位子坐下来。李总也不在意,一落座便夸夸其谈,道尽了他倾慕之情。看得出来,他是个爽朗的人,身躯伟岸,北人作派,心直口快,看似粗鲁,其实修养风度俱佳。我渐渐的放了心,原来我还有几分担扰:如果客人是个李逵式的好色鬼,郑秀桃又怎么吃得消?
秀桃这时轻松多了,脸上都给他说起了喜色来,我倒反而有点不是味儿了,我想略略干扰他一下:“听您的口音,李老板是山西的吧?”他不接我的腔,口角稍牵动了一下,还在吹念他的美人经:“许多人都问,《月夜星光》为什么会成功?我也一直在想呀,这个草班子一样的剧组为啥就突然火起来了?现在我明白了,原因之一是因为南北两方找到了一个契合点,南方的阴柔和北方的阳刚既有机交糅,又各自得到充分释放,激情奔放和缠绵哀婉浑然构成了此剧的张力,因而各类观众都能从剧中寻找到感情寄托,南方北方的人都会成为此剧的粉丝。第二个原因,我认为是它的题材,它是励志的,也是情感的;写的是打工妹,打工妹的奋斗,她们的挣扎,她们的爱情;个性和激情都在燃烧。这是眼下时兴的一股热潮,而它胜在了深刻上。而且,那个□□霞把主角演绎得相当成功。□□霞是南人,但她似乎并不代表南方的那种温柔气息,她身上偏偏体现出一种北方的刚烈之气。这就十分有意思了。角色的这种反常但又合理的反差与错位,又构成了戏剧的另一种张力;大张力中有小张力,因此全剧就显得非常丰满了……”此人口才当真了得,郑秀桃完全入神了,小嘴儿微张,眼睛一眨一眨的。他一个老板,哪来的这一肚子墨水,难道当年读的戏剧系?我这回也算大开眼界了,一个徐老板,一个李老板,都叫我身心大为受用,就是老子没有收下他们的钱,也不枉了今天这一行。大李也不管我们的反应,依旧口若悬河:此剧还有什么特色呢?我认为,我有一个独到的认识。我的这一看法,从所有的反应和评论来看,都不曾被提及,专家评论家也好,普罗网友也好,都没有发现。这使人纳闷,也是令人遗憾的。在这里我就要说了,我的发现就是——”李老板认真地看了秀桃一下,咕咕地喝了两口茶又说:“你——秀桃,在剧中的作用不可抹煞,但又被严重忽略了!□□霞为什么光彩照人,有一个原因:你衬托了她。你不仅在形像上烘托了□□霞,而且又在内涵上丰富了全剧的主题,这就是你的不同凡响之处。”大李说到得意处,呵呵呵地笑,他说:“所以我才非要找机会来看看你啊!”
这时一个电话打到我手机上,一看是陌生的号码,真扫兴!我不理会,继续听老板的演讲:“日月辉映呀!你和□□霞互相衬托,彼此照应,正是日与月的关系。王是太阳,表达昂扬的主题,她的生命力单向度地奋张,不屈,不挠,永远朝着光明的方向奔驰。你是月亮,表达的是人生的困顿与迷茫,你挣扎于无望之途,最后用生命扣响了命运的神秘之门……”
电话响了一次再一次,只好拿起来接了,是一个不熟悉的女声:“车主任,车主任,我是马梅啊,你还记不记得我?”我说你妈的!就要挂了电话,那一头又叫:“老师,你快呀!高大伟,高大伟他就要来啦!”高大伟是郑秀桃的男朋友,我知道,我惊慌起来了。马梅又叫:你和秀桃……□□,大伟都知道啦,他后面就追着你们去啦,你快呀!”我霍地立起来,郑秀桃的脸色全变了,她显然听到了几句话,两条腿都在打颤,李大子也停下了讲演,不解地望着我们。我讪讪地对着他:“李总,出了一点小变故,我看……我们先转移一步说话……”
就在这时,包间的门“砰”地砸开了,高大伟闯了进来,他的眼睛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郑秀桃的身上,脸上狰狞了起来,我赶紧挡在秀桃前面,硬着头皮跟他打招呼:“大伟,你也来了?我和秀桃也是刚过来……”大伟的脸色阴沉得可怕,我又指指大李说:“这位是徐教授……”
大李慢慢地踱过来,对高大伟点点头:“这位同学,看你的模样,一定是学模特的了?我正在跟秀桃同学讲戏,你也听听吧。”说着轻拍了大伟一下。他跟大伟面对面,两人的身材旗鼓相当,李大个如此气度,高大伟精神上给他镇住了,一下愣住了,不知如何发作。大李转身回座,不住地拍他的大脑袋,好像他的思路被打断了,有点懊恼:“我刚才讲到哪儿了?……哦,哦,我说过的……我对斯坦尼的理论在我们戏剧界的实践,一向是抱着烈质疑态度的。问题出在哪儿呢?当然不是斯坦尼的‘体系’,而是我们对他的理解出现偏差了。一说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就说是‘体验派’啦,要‘体验派’那就不要‘表演派’了,我们强调了从生活出发,注重了内心的体验,那就不要观众啦,不要表演意识啦!戏剧老师天天讲‘体系’,心中却没有‘体系’,没有从体系的有机联系中去理解它,而是将它们切割了,学生们也就各自抱了一块,把它当成了宝贝,天天生吞活剥……”大李已经坐下了,又激动地站起来,动情之下,手舞足蹈,前俯后仰。高大伟仍然呆呆地立在门口,大李也没忘了他,顺手做作个招呼的手势,大伟像给施了魔术一般,乖乖地走了过来。我发觉秀桃的身子抖了一下。高大伟坐下来了,李大个依旧滚滚滔滔:“我们强调了‘内心体验’,认斯坦尼作了祖宗,演员是不是就内心丰富了,情感丰沛了?演起戏就得心应手了?不是,不是,完全不是!演员首先是发现自己孤独了,而观众并不买你帐……这下怎么办哪?那赶紧表演吧,看来还是强调表演的好,‘内心体验’个屁,先把观众拉回来再说!这一表演啊,立即又过了火。这是什么问题呢?是‘表演派’的错!看来还是得把‘体验派’斯坦尼请回来……我的妈呀!这戏剧表演究竟是啥回事啊?”
我偷眼看着高大伟,他坐着很不安分,嘴边肌肉一抽一搐,可始终发作不出。郑秀桃红了眼,哀哀楚楚地望着大伟,身子似乎又想往我这边躲。高大伟坐了一阵,突然一下站起来,我心一抖,他却一声不响地走出去了。秀桃眼里的泪一下滚了下来。我舒出一口气,起身给二位添茶,也让大李缓一缓劲,大李“咕嘟”了一大口,手一扬,口沫喷到我脸上来,他仍在发挥他的理论:“问题全归结到这里来了,‘表演’有什么错?‘体验’又有什么错?为什么要互相驱逐呢?!体验者,表演之前曲也;表演者,体验之完成也;这不是二而一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