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头娱人坊西头跑马场》一六九

4、风起云涌时(二) 剑拨弩张

　　风起云涌时 （二）

　　和毛阿帅一起去吃饭，就在学校的食堂。我们食堂去年经过改造，已经达到了星级水准，软硬件俱佳，大厨是市府迎宾馆请来的，阿帅最喜爱用他的脆皮乳猪佐酒。在门口又遇见了那个……海鸥，女孩叫道：“车主任!我等了你半天啦，想请你吃顿饭。”我说哇，还有这么好的事？姑娘看到后头的毛阿帅，有些不自在了，我说毛校长知道你要请客，紧巴巴地也赶来了，你看他这副样儿！阿帅只是眯眯地笑着。
　　要了一间小包厢，海鸥主动分发碗筷，又替我们斟酒，她说早就想请车主任帮忙啦，但这又不是自己的事，所以一直不好意思开口，没想到主任一口便答应啦，真叫人感动。我想一定要请一次主任，没想到还请到了两位，把校长也请到了，这是我的荣幸……看她竭力地假装老成，我和阿帅笑而不语，她的脸渐渐地红到脖子根下面去了。吃过了饭，我把她支出去，说谢谢你，小姑娘，这顿饭你请客，我们叫公家买单。你放心，交代的事，我马上办妥！我心想又是一个主动上来献媚的，拿表妹来说事，可她表妹叫什么名也没告诉我，想当初茹蜜也是这么做的。海鸥出门去了，阿帅和我相视一笑，彼此都有些不自然。
　　毛阿帅这段时间极其焦躁失意，我估计他都快到了丧心病狂的边缘了。
　　也难怪，他亲手创建的事业，正到达一个高峰，风光无限美好，却要落到一个女人手里了；这女人还是他亲自请回来的。
　　阿帅出身草根，刚出道的时候在南湾电视台食堂当案板师傅，此人颇有几道手腕，一开始凭借炒菜的功夫和过人酒量结交小领导，给他挤进管理阶层，后来又渐渐爬上后勤服务公司高层。他不仅有手段也有眼光，他知道所谓后勤公司，乃是淘汰职工的大本营，靠这一众虾兵蟹将打不出天下来，所以他另辟蹊径，走上社会去搞演出搞演艺培训等等，由小而大，创建了这所南湾演艺学校。如此这般，一番奋斗，到底功成名就，终于成了南湾风云人物。但与此同时，他的事业也就到达了极限，后面都是向下的坡道了。
　　他也自知草根，立足不牢，故而特别注意察风观向，营造关系。这本来也就是他的看家本领。他为了接近梁逋，刻意地笼络过老子，此计未成，大不甘心，又把目光转向了林微音。林微音原本是正治上有问题的人物，但当时正走红，新任了南视文体部主任。也不知道阿帅是怎么勾搭上她的，反正他把她弄到了学校来，当了“客座教授”。客座教授也不授课，热衷的是排戏演出，阿帅全由着她，要啥给啥，小礼堂好像成了她一个人的舞台。林微音号称“才女”，也不是等闲人物，排戏排出名堂来了，小礼堂成了学校的中心……上个月，林微音被宣布卸任南视的主任职务，正经成为演艺学校的副校长。这是一个重要的信号。流水落花春去也，阿帅提前给自己安排好了接班人。
　　一起喝了几杯，阿帅酡红上脸，很有几分醉态，这跟平日的他大不一样，他还眯着眼说：“同轨，你今天脸色不大好。”我的脸色当然不会好，不过我知道他这是要挑起话题，好跟我套套近乎。他妈的，他早就该这么做了。我们有一年多时间关系不大美妙。当年他套上我，我们确实热乎了好一阵子，但他渐渐就看出来，梁逋跟我关系其实大有问题，名为亲实为仇，他什么指望也别想有。于是，他那脸色，可就真难看了。他一定想过废黜我，不过请神容易送神难，老子在学校已经立稳了脚跟，我长袖善舞，将艺校跟泱泱社会连接了起来，多少学员要找工作都离不了我，即使我要揩学校的油，他拿我也没有办法。后来他掉头过去奉承林微音，我也没给他好脸色。如今一切都过去了。尘埃落定，敌友渐分明，原来他跟我同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难兄难弟互诉衷肠，说了一阵子掏心窝子的话，渐渐地又沉默下来了。两个老江湖都知道，大局已铸定，命运操之人手，再互相拉拉扯扯，团团伙伙，已于事无补，还是适可而止吧。沉闷了半天，阿帅突然猛起身，灌下去几盅白兰地，但一下给呛住了，连连咳嗽，把头伏到台面上。他不住地耸肩抽搐，我说你没事吧，阿帅？一会儿他歪过脑袋来对着我，两眼血红，抽着鼻子说：同轨，那个……画眉，你没打电话给她吧？
　　我心里一震，想他妈的，这就是阿帅想跟我说的话!他跟亚康一样是个阴谋家，不约而同地打起殷画眉的主意。可是他妈的，画眉她是老子的秘密武器，可不能同你一起分享。我敷衍他，说现在打什么电话，她哪会有空，她是我们掊养出来的，总要回一趟母校的吧，你该准备准备了，看到时候怎么做她工作？阿帅越来越颓唐了，我快步离开了餐室。

　　中午的时候没什么地方好去，我到处晃了晃，还是躲到自己的办公室里。里面已经给收拾得很清爽，增加了一张办公桌，我心里不是滋味，在自己的大班椅上坐下来，把脚翘到到桌面上去，突然间觉得不对劲，一下又将脚收了回来。平日我的办公桌上总是散着一大堆美男靓女照，那都是学员们送上来的，这会儿怎么一尘不染了？到处翻了翻，也没有找到，我心说那个什么……禹新鹏，他什么意思？
　　最后还是找到了，就在我的抽屉里，整整齐齐几大摞，我又忘记上锁了。我轻叹了一口气，想以后可没那么自由了，又想，不是没那么自由，而是要完蛋了！在这个学校里，在娱乐圈里做点事，不能算是我的事业，不可能挣太多钱，但是也别有妙处，就比如……抽屉里那几摞照片，又比如，亚康昨天讲的那些道理。这些也是实实在在的东西。这一切，恐怕都要离我远去了。我和阿帅为南湾做了多少事？没有我们，就没有如今南湾的“文化新局”，就说我，本是艺校连接社会的通道，多少演员、歌手、舞女、司仪、公关小姐……都经由我之手流向八方，老子长年的江湖历练在这儿全派上了用场，故而人称“鸡头”。“鸡头”，实乃“鸡校”之头也。没有鸡头，何来金蛋？但新局既成，阿帅和我竟成“老人”。上头确立了新的正治路线，新的正治路线需要新的组织保障，功勋和经验成了我们的累赘，“老人”们出局的时候到了……
　　不知道胡思乱想了多久，突然烦躁了，从椅子上蹦了起来，想去他妈的，总不能这么等死吧，还不如……记起阿帅的话来，铆起手指算了一下，殷画眉回来正好十天了。我想是可以跟她聊一聊了。她这次一回来就住在市府迎宾馆，迎宾馆也给特别警卫起来，南湾的大小官儿列着队，一个接一个地等候接见。这会儿，她该接见的人都该接见完毕了？我犹犹豫豫地拿起电话来，拔号的时候，又着实迟疑了一阵，心想他妈的，我俩何等亲蜜的关系，怎么战战兢兢起来了？
　　还好，对面的反应十分热烈，不过不是殷画眉，是个大噪门：“啊！车同……先生？哦，知道知道！画眉说过你，啊，画眉总是说你！她……她在开会……哪，哪，我这都记下来。知道，知道！好的，画眉她一会儿就……”
　　我放下电话，心里颇有几分得意，虽然画眉没有亲自接听，但估计得到老子这种待遇人不会太多，即使是个官儿，怕也不成。我眯起眼睛，又把脚翘到桌上去，电话立即叮呤响起，我兴奋极了，一把抓了过来，那里头的声音怎么显得神神秘秘的，只听得她说：
　　“老大，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