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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风起云涌时(一) 剑拨弩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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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起云涌时 (一)
昨日夜里睡得不踏实,今早上倒醒得挺早,精神总有点儿舒展不开来,九点钟赶到了学校。走近办公楼的时候,发现我的办公室的门大敞着,这是好生奇怪的事儿,愕然瞅了半晌,终于明白了,叫一声:完蛋!胸口像是挨了一下重击,血往脑门上冲,一阵晕眩,几乎站立不住。
上个礼拜就有消息,上面要派个人来学校当学生处副主任,说是为了协助我工作,当时我一点也不在意,来就来呗。看来今天此人真是来了,但我此时心态大不相同了,因为我搞明白了:此人之到来,并非协助我工作,而是准备接管权力的。
这就是梁逋的手段!老子竟然一直无知无觉,甚且还自以为得计,直到昨天,亚康一提醒之下,方才幡然醒悟。
我和梁逋和么宁的多年恩怨,看来是到了收场的时候了。
我最为愤恨的是,我怎么就不如人家亚康了,他都看个明白,我还当局者迷,迷得一塌糊涂!我对梁逋当然不是没有提防,老子警惕性高着哩!所以才会花血本送他们一个化工厂,没想到还是要出事。这里所说的化工厂,是一个北方老板萨满都开的地下工厂,生产些油漆呀涂料啊什么的。这个老萨是从内蒙来的,看他熊腰虎背的模样,可能真有几成蒙族血统。又听说他老婆倒是纯汉族的。他们夫妻俩都是内蒙古格日乐市化工研究所的。前年,萨满都带了两个小舅子南下,在我们南湾的棋盘岭的旮旯里偷偷开了一个小化工厂。这当然是见不光的生意,他们的车间原来是恒信达公司的化学原料仓库,远离市区和人烟。恒信达化工储运是南湾的大牌公司,老萨把它们的仓库高价租下来,仍挂着原来的大招牌,干的是自己的勾当。这个假恒信达产销两旺,我暗中考察,摸它的底细,产品的种类还挺多的,有油漆,有各类建筑涂料,价格极便宜,大受市场欢迎。我看得眼红:这么便宜的买卖,怎么能给他们外地佬来干?我琢磨着怎么把它拿下来,可一想到自己眼下的处境,又改变了打算:我老婆那边正虎视眈眈着呢,我一沾上“非法”二字,非立马给她法办了不可。我一下丧了气。后来再一想,如果我把这块肥肉扔给老婆呢?哈,正是投其所好,让她非法去吧,老子不是没有事好干……他妈的,这段时间老子真是可怜至极,巴结老婆都到了死乞白赖的地步了。
么宁听了果然来劲,这个马屁我是拍响了,可是女人不懂怎么吃肥肉。还是我给她出的主意,这就该二疤出面了,这位流氓带着他手下的一帮小烂仔,冒充村镇上的治保队,天天到老萨那儿搔扰:你们在这儿生产,有证吗?罚款!你们胆敢造假?罚款!你们竟然排污?罚款!罚款!……这中间少不了用点暴力,天天揭老萨一层皮,最后他只能屈服:要不受地头蛇的盘剥,那就只有合伙共事,一起违法乱纪。
我的调虎离山计成功了。他妈的,老子的这次马屁也拍得够响了!想想那一车车从山里面拉出来的货物,心尖都痛得发抖:太便宜了这婆娘了,这笔帐该怎么算?这时候我正和苏挺策划一起重新搞走私,我想算了吧,老子在山上失去的,老子自己在海上补回来,只要你跟梁逋不干涉我的事!于是我就在娱乐圈和走私两条战线上干起来了。这一回我干得可安心了。我有意地跟梁逋照几次面,他照例是客客气气的,有时主动颔首示好。么宁,老子这时用不着再理她了,她多数时间都在棋盘岭上,可没有功夫管老子的事。
可到底我还是算错了,可能从一开始老子便错了。像亚康说的,梁逋是算正治帐的,用经济的方式是收买不了他。他安排么宁进商总司,就是着手培养新的代理人。他是官府推行新路钱的要角之一,文化产业发展有限公司自然是他的目标所在。他是乐意见到么宁而不是我车同轨的,新代理人取代旧代理人只是时间问题而已。他妈的,老子脑袋真是进水了,还以为用一个化工厂便稳住了梁逋,其实是他将计就计,让我开开心心地一直打拼,时机一到,他一变阵,我的一切便成他的了。
我头疼欲裂,慢慢地从办公楼前退开,点上一根烟,在操场角落的一棵木棉树上倚靠了一阵,想让脑袋冷一冷,可总是做不到,我又起身,在学校里漫无目的游逛。
校园其实不大像个校园了,过半地方都在搞建设,连操场的一半也挖开了,要新建一座教学楼。现在学生宿舍也不够用了,正在纸面上规划,可能还要建到学校外面去。我东走走西走走,没有一条路是可以贯通的。我又停下来点了一根烟。记得上个月,市里开了个文化产业规划推介会,会上着意介绍南湾演艺学校,一个境外记者不怀好意地哼哼:南湾演艺学校?啊,不是叫南湾鸡校么?……我们的晏市长从容作答:“说的对,‘南湾鸡校’确是个生动形像的称呼,南湾演艺学校从来都是一只下金蛋的鸡。”市长说的真不错,我们演艺学校不停地下蛋,不停地在扩张,地盘和建筑的扩张总还是赶不上学员人数的增长。《月夜星光》红了之后,新生报名数一下翻了一番。校长毛阿帅赶紧跟相邻的恒信达公司商谈,一定要买下它的地盘,那里是它的一个仓库区。谈了一年也没谈下来,可能是因为恒信达财大气粗成了习惯。不过近期这事大有进展,因为市府加大了工作力度。现在的问题是,拿到新的地皮,整个校园都要重新规划,这也是件煞费苦心的事儿。
逛到了教学校北面的小礼堂,这是我们学校最令人瞩目的地方,天天有剧目在排演。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只看见舞台上亮晃晃的一大片,我把眼睛都眯缝了起来。想起来这个剧叫做《冬天里的童话》,那一幅雪景不知他们是怎么弄出来的。看了一会儿,有个女孩从台上向我走过来,我以为一定是茹蜜,到了跟前,我搓搓眼,原来是另一个。
“车主任!”女孩大声叫。我说嗬,你好。女孩嗔怪地白了我一眼:“你忘了我啦?茹蜜姐跟你说我的,是当面介绍的,我叫海鸥!——你要找茹蜜姐是不是?”我说哦,不不。我哪有心情跟她闲扯,正要掉头走开,茹蜜也在台上喊我了。海鸥看了一下茹蜜,快速地跟我说:“车主任,我有一件事求求你。我有个表妹,也在这学校,是声乐班的,读了两年了,她想转到演艺专业去。她跟谢老师,跟俞主任提出来了,都不准,说是演艺班人员太挤了!车主任,你看看……”我说就这事么?没问题,我来办好了。女孩很高兴:那我谢谢啦!茹蜜从台上走下来,她匆匆地上台去,到台上了,回头向我妩媚地一笑,挥了一下手。
我的目光收回来,茹蜜那样子像是要讥笑我两句,但她瞄瞄我的脸色,就没声了,环视了一下四周,很小心地说:“你找林校长?她到市里面去了,通知她开会。”我说嗯嗯。茹蜜又抬眼瞄了我一下:“你昨天没有来学校,我听说市里面要派个人下来,做你的副手,可能今天就要来啦,你说这是不是……”我冲她摆摆手:好了,好了,小茹,没什么事了!
近一段时间,市里的举措总牵动着演艺学校,我们的两个正副校长的关系变得十分微妙起来,这一点,连普通的学员都感受出来了。校长毛阿帅是创业家,林微音副校长是新近提起来的,连茹蜜也知道,在官府那儿得宠的是哪一位。我心下黯然,匆匆地离开礼堂,想还是要会一会那位副主任,只要老子在校一天,就得陪他们把游戏玩下去。
一出了大门,就跟一位汉子撞了个满怀,双方都倒跌了三步。原来就是毛阿帅。他挥臂叫嚷:“他妈的,车仔,就是你!这怎么走路的你!”我恨恨的盯着他:“你他妈的,拿脑袋来撞我?”互相瞪视了半分钟,阿帅甩一甩手,说你他妈的轨仔,是禹主任来啦,你人影也不见了,关机睡大觉是不是?你办公室的门我是撞开的!我别起手来不理他。他叹一口气:“他叫禹新鹏,电视台创编室的,研究生,你去见一见吧!嗐,以后你们两个……”我冷冷地回应:“什么禹新鹏?是余刚成吧!”毛阿帅这下拿认真的眼光看我了,那眼光里越来越别有意味,最后嘴角便挂一个笑容来,他狠狠呸了一下:是!是他妈的余刚成!是,他妈的,我们不理他!”
他拉住我的手往里走。茹蜜又被他叫出来了,他吩咐道:“停下来停下来,都给我停下来!”茹蜜不明所以,他交待:“先歇着去吧,叫你们演的时候才演,车主任上来喊你们,知道不立马就有人来考察了,今儿来的都是教授,真家伙,知道不?该给我认真点,什么拿手演什么,知道不?”
今天的参观团是岭南文化大学的,一个副校长和表演系主任带队,领着一群教授讲师团委等等十几号人,算是高层次的参访团,由市文化局邓局长亲自作陪。毛阿帅一向不擅长搞这类接待,而且他最头疼的就是文化人。好在近来参访的队伍太多了,学校里已经形成固定的接待工作程式,首先是介绍总体情况远景规划,这第一道程序对毛校长不是问题,他一上来就大言滔滔流畅无比。可是有时候客人问一句什么,他就卡壳了,眼珠滴溜溜地飞转,就是吐不出什么词儿。邓局长便接过话题,或者直接作答,或者用概括性的话应对过去,客人们都赞赏地点头。
接着便介绍专业和课程设置,主客一行边走边谈,阿帅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到后面去了,邓局长和副校长并肩领行。副校长说你们的专业非常齐全啊,难得难得,北影和上影也就这样了。系主任在后面插话说:“关于这一点,我倒有一些私人的看法。刚才我注意到局长的介绍了,北影有的课程,这儿都有了;北影没有的,这儿也没有。我的想法是:有这样的追求是对的,我们要追赶北影上影,必须有这样的气魄;但与此同时,我们也要把握好自己的特性……”邓局长立即停了下来,和他详细地交谈起来。我听系主任也提到粤剧潮剧,还提到南粤古乐什么的,心想这人的想法也许跟亚康的大有一比,让他俩在一起交流才有意义。邓局长和系主任谈完了,郑重地对着阿帅:“毛校长,你都记下了?这是专家意见,字字珠矶句句良言啊!我看你们该开个校务会议,专门讨论研究吴主任的建议!”阿帅连连拍胸脯保证。
从教学楼出来,阿帅赶到前头引路,说你看你们看,到处都乱七八糟的,走路要特小心!客人们都笑了,副校长说这才是兴旺景象哪。邓局长暗示了一下,阿帅会意,不久大家就在一座圆形建筑前面停下来。这座建筑接近完工,看上去庞然巍峨,我们都叫它大礼堂,计划用来取代小礼堂的。副校长有些兴奋,说邓局也不用介绍了,我们都一眼看出来,这就是你们未来的演艺中心。那位年轻的女性可能是团委书记,她说我早听要建成亚洲第一水准,这在外表也看出来啦。吴主任笑说我们文化大学拿不出这么先进的设施,估计未来也不会有。
邓局长态度十分端正:这座演艺中心是在市委市政府直接领导下,社会界通力合作,经过严密组织科学施工完成的一项精品工程,它并不仅仅是演艺学校的演艺中心,也是我们南湾市的演艺中心,更是整个华南地区的演艺文化中心,是我市面向未来文化发展的一项战略性工程。客人们都庄重地点头,邓局长又笑起来了,说硬件水平没有问题,我们市长都拍桌子发过话了,大家可以放心,绝对亚洲第一;要说不放心的嘛,说实话,就是我们的软件水平,所以我们今天也是遵照市政府文化工作会议的精神,向华南地区的最高学府——岭南文化大学——请真神,取真经。
副校长和吴主任一行人七嘴八舌起来,每个人都说了好些话。毛阿帅居然有所准备,掏出一个小本本来,用根笔有上面飞快地一点一划,模样装得还真像!这么磨蹭了半天,我想取经应该取得差不多了,是不是该上去通知茹蜜他们开锣了?可是听见吴主任似乎在做总结性发言,邓局的话里也有道别的意思,果然,不多时大家就开始握手了,宾主皆大欢喜。毛阿帅看着客人走远了,一甩手扔了本子,说他妈的岭南大学,是林微音母校,叫老子来干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