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七章:灾乱之后 凭什么? ...
-
张艳秋的伤不是很重,没有过太久她就出院了。
柳红烟走了,宿舍里空荡荡的:弟弟依旧没有下落,张艳秋的心里隐隐的痛。
这次来自对岸的袭击是空前绝后的,不止是养生堂这种弱势群体聚集地受到攻击。高丽流民在整座城里烧杀抢掠,城市的废墟笼罩在硝烟里,街道两旁到处是被杀的男人和自杀的女人。
张艳秋所在的养生堂也是满目疮夷,受到侮辱的姑娘一部分选择殉节,她们被统一葬在城北的荒原上,官府计划为她们修建贞洁牌坊。而那些选择活着的,除了年纪太小的,成绩太好的,其他的被迫自降身份,将来被安排做妾。
张艳秋还是处女,将来依旧可以做正妻。但看着姐妹们或死或生不如死的样子,她也是心痛不已。
最凄惨的,莫过于柳红烟了。
柳红烟的生母是一名侍姬,连妾都不如。妾至少有名分,而姬就是纯正的玩物,可以随意买卖赠送。柳红烟甚至不知道她的母亲是谁,是否还在柳府。她只知道她的生母是来自于西北的少数民族,这点从她的长相可以看出来。不过这张美艳的脸蛋儿给柳红烟带来的……是灾难。
正如之前所说的那样:柳红烟这种艳丽的长相在崇尚温婉的后夏是被视作“不正经”“狐媚子”“媚俗粗鄙”。婚配时不会有什么好对象,如果成了寡妇,说不定直接被哪个贵族挑去做了侍姬。
在那些贵族皇族的宅第里,往往会圈养大量这种容貌“媚俗”的侍姬胡姬,甚至皇宫里的宫女和一些低阶妃子也是这种长相。道学家们一边骂这种女人俗不可耐一边左拥右抱不亦乐乎,实在可笑的紧。
柳红烟说过,他们把这种美降低到一种极低的地位,这样就可以随意占有作践这种美了。
张艳秋还记得柳家老爷和夫人得知柳红烟的脸不会留下伤疤的时候那欣喜若狂的样子,他们再三感谢她及时采取措施保护了他家女儿的贞洁,并且许诺会给她谋一个好夫君。三天后他们就把柳红烟接去选秀去了。当然,以她的容貌是不可能正式入选的,至于要怎么入宫,那就不知柳家人会使用什么手段了。
所以不难想象,在父亲眼中,柳红烟不是什么女儿,她是一个精致的礼物,他的垫脚石。
张艳秋清楚的记得去京城的前一天晚上,柳红烟抱着她颤声哭泣:“我不想进宫,不想和一群女人一起侍奉一个老头。”她恐惧的浑身发抖,“艳秋,我怎么办?我好怕,真的好怕。”
张艳秋抱着她的好友,没有说什么,她又能做什么呢?要家室没家室要容貌没容貌,就算有,她一个女子,在男尊的社会里也是什么都做不了。她只有在心底为好友默默祈祷,愿她能在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里,在豪门高爵博弈的战场上求得一丝生机……
“呱哧——呱哧——”校工在铲雪了,养生堂这几天没上课,张艳秋待在屋里闲的难受,索性穿上外衣下楼去走走。
女馆里空的像是死了一般,往日的热闹仿佛从未出现过。张艳秋踏雪而行,风吹动着她散下来的头发,骚动着她的脸,空气清冷,吸入喉中带有明显的寒意。她就这样漫无目的的走着,不知不觉来到教学楼下,“我怎么到这里来了?”
既来之,则安之。张艳秋推开吱呀作响的大门走了进去,记得这扇门她走过了十多年,记得当时她和柳红烟就是这麽从这里逃出来的。
而现在再次来到这里,心里却莫名多了几分酸楚。
养生堂停课好几天了,教学楼也一般不会有人来。此时楼里空无一人,张艳秋独自行走在其中,竟然生出了恍若隔世的感觉。就这样,她走到了自己所在的班里,推门进去了。
桌椅依旧整齐,黑板上还有没擦去的板书。推门时激起的飞尘化为点点光粒飞舞着,冬日的暖阳给整间教室镀上一层柔和的光辉,带着怀旧的色调,美得悲凉,美得凄婉。
张艳秋径直走到桌前坐下,往事如走马灯般从眼前飘过:柳红烟灿烂的微笑,张高秋调皮的鬼脸,往日与同学们的说笑打闹。回味起来令人黯然神伤。如今物是人非,她们走了,自己将何去何从?张艳秋恨自己是个女人,虽然在后夏出身决定一切,即使是男人一生也从出生那一刻就被注定了,但他们还是有一定选择的权力的。而女人,就是一个玩偶,只能任人摆布,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张艳秋不明白,同样是人,为什么女人就活的这麽屈辱,这麽可悲?
一个身穿黑袄白裙,头戴白狄髻的妇人进了教室,那是班主任庞玉玲,她是个年纪颇大的寡妇,所以没有被玷污,“张艳秋,你怎么在这里?”
“老师。”张艳秋站起来,欠身福了一礼,“我……我只是来看看而已。”
庞老师莲步轻移,白色马面裙上荡起一层层涟漪,裙摆荡轻轻荡开。行不露足,笑不露齿。矜持,高贵,优雅,这是后夏对一个正经妇女的要求,张艳秋知道她绝对做不到庞老师这么好。
“心里不好受?”庞老师款款走到她的学生身前开口道,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再加上打扮的沉重而阴郁,更是显出几分老态。
“没事,人各有命。”张艳秋昂起头,把自己的眼泪忍了回去,努力做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是啊,亲人朋友受到伤害,悲伤又有什么用呢?况且她讨厌哭泣,讨厌流泪,讨厌让任何人看到她脆弱的一面。
庞老师静静看着张艳秋,那双被岁月洗涤的瞳孔里反射着她的倔强,“你没必要忍着,人之常情。”
淡淡的一句话,张艳秋强行做出来的坚强就土崩瓦解。她不顾什么“师道尊严”,扑到庞老师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哭吧哭吧,哭出来就好了。”庞老师抱住她,用从来没有过的温柔语气轻轻的说。
张艳秋哭够了,发泄出了心中的郁结,心中也清明了不少。不知哪来的勇气,她对平日畏惧不已的老师,说出了自己那有些不合规范,离经叛道的想法。
“庞老师。”张艳秋微微抬起头,直视庞玉玲的双眼,表情非常的严肃,“我有一个问题一直不明白。”
“你说。”
“为什么这个世界对女人如此不公!被侮辱不是她们的错!为什么要让她们来承担后果!明明是男人没本事造的孽!为什么要让女人来承担!”张艳秋越说越激动,话语像大河一样滔滔不绝的流出来。什么尊师什么礼仪都被她统统扔到了脑后。
那是张艳秋最早的控诉,发泄了一个与众不同姑娘的不满。
不再一味的服从,学着问问为什么。
庞老师沉默了,许久没有开口。就在张艳秋担心自己是不是冒犯了自己的老师时,她终于说话了,语气很阴沉:
“身为女人,就做好女人的本分。男正位乎外,女正位乎内。男女正,天地之大义也。不该想的,不该关心的,就不要去想,去关心。这才顺应天地之道。”
“可是,我们人与动物的不同之处,不正是因为有思想吗?如果我们整日随波逐流,那和动物有什么区别?!”
“够了!”庞老师重重的捶了一下身旁的一张课桌,脸上满是怒意,“张艳秋,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张艳秋低下眼睛,冲着她的班主任深深行了一礼,“学生无礼,请老师责罚。”
庞玉玲冷冷的瞥了她一眼:“免了吧,你无礼是小事,你的思想出了问题,那就是大事了。”
张艳秋低着头,一字不言。
“念在你伤心过度,我不追究你了。赶紧把这种思想抹掉。”庞老师站起身,“行了,你赶紧回去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那时的张艳秋还没有意识到,她的思想已经开始动摇,她已经不算是传统的后夏女子了。
她更没有意识到,她的这种转变意味着什么。